第15章 十五秒

第15章 十五秒

◎和他◎

日暮落盡, 月亮悄悄爬上夜幕。

公園裏的燈也逐次亮起。

兩人沒在公園裏多待,照原路返回。

街道這會兒正熱鬧。

路邊的小販支起攤子,油煙味在空氣裏飄滿, 像是竭盡全力勾人食欲。但夏樣下午已經吃得太多, 何況她現在也該回家了。

已經過了去沙井巷末班車的點, 兩人走到路邊打車。

旁邊有對情侶,男生t z應該惹女朋友生氣了, 一個勁道歉, 但沒一會兒便耐心盡失:“吵架能別什麽都不說嗎?哪個男人受得了你這樣!”

女生也來氣了:“那你兩天不回消息就有理了?我就是想讓你哄哄我, 你這才哄了我幾句啊就開始沖我發脾氣。能談談,不能談去狗那桌!”

“我都說了, 最近實驗室很忙, 一整個星期聯系不上人都很正常。我不是一有空就聯系你了嗎?”

“那你買束花哄哄我又怎麽了!”

男生一看有臺階下:“你自己說的, 我把花拿來了,可就不許不跟我說話了。”

“……”

幾分鐘後, 男生真的拿了一束花跑回來。

兩人很快和好。

夏樣看着兩人走遠,目光許久都沒收回來。

曾經夏雲生和章錦也這樣過,會吵架, 也會給彼此臺階下。

每次章一生氣, 家裏的花瓶裏, 一定會多一束章錦最喜歡的百合。

陳勉本來不怎麽在意,側頭一看, 發現夏樣在發呆:“女生都喜歡花?”

夏樣回神:“美好的事物都會喜歡吧。”

這個地方不太好打車,等了十來分鐘也沒攔到車。

夏樣忽然問:“今天下午, 你為什麽會過來?”

少年身量挺拔, 此刻單腳支撐在地上。

旁邊就是路燈, 光線照下來, 在他臉上割裂出陰影。

他本就立體的五官,在這樣的環境和燈光下,更加明晰深邃。

沉默兩秒。

陳勉眼皮微擡,視線在她身上定格幾秒。

還是那一副又懶又痞的模樣,可不知道為什麽,夏樣忽然覺得,他身上莫名有種……孤獨感。

就好像……他明明性格不錯,身邊朋友也不少,但好像跟誰都有種無法言說的距離感。

這種感覺似乎只是夏樣的錯覺。

一瞬間便消失不見。

他恢複了那副拽勁兒,痞裏痞氣的:“因為有人說需要我。”

“每個人需要你都會來嗎?”

“分人。”

夏樣只是受不了兩人之間的氣氛這麽安靜,随便找了個話題。

她沒想到陳勉會這麽嚴肅地回答。

頓了會,她又聽到他的聲音。

“是你我就會來。”

後來,夏樣把這天記了很久。

因為這天不僅日落溫柔。路燈,黑夜,影子,晚風,十七八歲的少年,來來往往的車輛……一切都溫柔得不成樣子。

-

接下來的日子,趙寧延偶爾會到夏樣面前說些惡心人的話。

有時候夏樣心情好,不跟他計較,當他的話是放屁。

有時候夏樣心情差,會跟他嗆幾句。

時間就這麽滑走了大半個月,轉眼就到了十月底。

天中每個月都會舉行月考,考兩天。

考完試,就是為期三天的校運會。

這讓一直處在高壓下的學生們更加激動。

王璇看着這群即将脫缰的馬兒,用課本拍了拍講桌:“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們對這次校運會期待許久。但這次月考要是考砸,校運會結束,你們就做好天天泡在題海裏的準備。”

王璇廢話一向不多,交代完校運會的注意事項後:“下午不上課,把考場布置出來就可以放學了。”

大概是校運會的準備工作真的很忙,所以競賽班今天也放假。

他們布置考場的效率一向很高,沒多大會就把書堆到教室的小儲物間了。

打掃完衛生,宋昕蘿跑過來:“樣樣,今天下午籃球隊訓練,我要等陸應淮,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籃球隊……

就是陳勉也會在。

夏樣:“好啊。”

“一會兒他們籃球隊的要一起去吃個飯,一起?”

夏樣笑:“有人不是社恐麽。”

宋昕蘿很容易臉紅,聽出夏樣話裏的調侃,她紅着臉:“你怎麽總取笑我。”

“哪有,我這是表達我的羨慕。我也想有個到哪都帶上我的竹馬。”

宋昕蘿忽然正經起來:“我也想。這樣,趙寧延就不能總肆無忌憚的找你麻煩了。”

陳勉不知道從哪冒出來,語氣不太好:“那孫子找你了?”

“……”

這時候陸應淮喊宋昕蘿:“小蘿蔔,走了。”

陳勉和夏樣也立刻跟上。

走出教學樓,陳勉冷不丁來了句:“竹馬沒用,我有用。”

這冷不丁的一句,把夏樣搞得懵了一下。

下意識問了句:“什麽?”

兩人本來并排走,陳勉忽然邁大步子,夏樣落後幾步:“我說,趙寧延再找你麻煩,你同桌打得過。別幻想什麽青梅竹馬了。”

“……”

-

今天除了一班的籃球隊,陳勉還找了錢粵他們來。

兩個班的隊員都想在校運會前,正式的切磋一下。

二十幾個人浩浩蕩蕩的到了一家火鍋店,要了個大包廂。

一班和三十五班,雖然班級相鄰,但兩個班不怎往來。

自從陳勉轉到一班後,錢粵經常過來找他玩,和一班的人也漸漸熟悉起來。

這麽一來二去,兩個班還成了兄弟班級。

三十五班的人,這次穿得很整齊。

錢粵向他們炫耀:“我們班隊服,怎麽樣?”

他們的隊服很是花裏胡哨,仔細數數,至少能在一件衣服上找出十來種顏色。

陸應淮看着錢粵身上的隊服:“你們這是把顏料盤穿身上了?”

錢粵不服:“懂個屁,這明明是彩虹。你這人怎麽一點審美都沒有!”

彩虹……

正在喝酸奶的夏樣,聽到這兩個字,心握着瓶身的手,不自覺緊了緊。

從那天之後,她對某些字樣就格外敏感。

上周語文的随堂小測,就考了一句“落霞與孤鹜齊飛”,她腦子裏就不受控制地出現那天溫柔的晚霞。

這次又是這樣。

明明陸應淮只是随口一句調侃,她卻想起那天的彩虹。

那句“請你看彩虹”,仿佛真的在耳邊響起。

久久不能散。

明明是毫不相關的事。

卻根本都不用找借口,用不着彎彎繞,腦子會自動把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串聯在一起。

因為總和某個人有關。

夏樣不敢表現得太明顯,餘光偷偷瞥了陳勉一眼。

少年神色如常,并不像她一樣因為一個詞而慌亂心悸。

他整個人靠在椅子上,沒骨頭似的。

一只手随意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在手機上劃拉着什麽。

應該又是在玩游戲。

夏樣除了看他玩過槍戰游戲,還看過他玩消除類的。

這會兒應該在玩消消樂。

他玩得專注,夏樣目光就敢在他身上多停留幾秒。

礙于人多,還是不敢偷看太久。

不知道是第幾次往陳勉那邊偷看,她發現陳勉在看自己。

下一秒,手機震動。

陳勉發來好幾張彩虹的圖片。

夏樣:【你剛才就是找這些?】

陳勉:【嗯。】

夏樣唇角彎起,喜悅像快要從眉梢間溢出來。

好像。

有些事。

不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她保存了每一張圖。

随後,點了陳勉的微信頭像,将給他的備注改成了一道彩虹的圖形。

-

飯後不宜進行劇烈運動。

大家在校園的塑膠跑道逛了逛,一起開開玩笑插科打诨,時間倒也過得不慢。

錢粵話最多:“這會兒大家都回家了吧?等會打球看的人就少了,還可能連一個給咱送水的人都沒有。可憐吶!”

“錢老板,想喝水掏錢買啊。你錢老板又不缺錢。”

錢粵:“你懂屁,我他媽是想喝水麽。關鍵在于,要有妹子被我球場上的英姿所折服,然後給我送水。”

陸應淮一向話少,卻也跟他們一起玩笑:“講道理,把‘咱’字去掉,誰跟你們一樣。”

林飛遠笑聲爽朗:“就是,淮哥有小蘿蔔,跟我們這些人可不一樣。”

錢粵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沖陸應淮豎起大拇指:“了不起。”

過了兩秒,錢粵目光瞥到站在一起的宋昕蘿和夏樣,而他勉哥一臉淡然的站在夏樣旁邊。

錢粵收回大拇指:“我勉哥跟咱也不一樣,有我夏哥在呢。”

陳勉看了夏樣一眼,确定她沒有反感這樣的玩笑後,才看向錢粵。

依舊是那副什麽都不在乎的痞勁兒,低笑一聲後,沒說話。

錢粵想起,夏樣來之前,天中的年一一直都是陸應淮,夏樣來之後,在總分上總是比他高三五分:“采訪一下曾經的年一,被我夏哥拿捏,什麽感覺?”

陸應淮無疑是驕傲的人,大家都以為他被一個轉學生這麽壓着,心裏肯定不爽快。

出乎意料,陸應淮只是笑笑:“是可敬的……戰友吧。”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有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是難能可貴的。這種感情或許遠超競争,他們不是站在對立面。

或許平時連話都說不上幾句,但某種程度上,他們是互相提供前進動力的、并肩作戰的朋友。

宋昕蘿性格腼腆,很少有聊得來的朋友。

他最慶幸的,是宋昕蘿能跟夏樣成為朋友。

話題不知道換了幾個,一群正值青春的少年,開始互相追逐,打鬧。

飛揚的少年迎着光的方向,笑容明亮。

此刻,他們暫時把高考的壓力和不确定的未來抛在腦後,只在意當下的熱鬧和歡愉。

-

看時間差不多了,一群少年跑跑鬧t z鬧着回教室換球服。

他們這群人就只有宋昕蘿和夏樣兩個女生。

他們走後,兩人去了趟學校超市。

除了水,她們還買了不少零食。

本以為今天下午放假,學校裏沒什麽人。

但球賽開始後,陸陸續續來了不少。

等她們從超市回來,球場已經被圍住。

但畢竟因為放假,也沒到被圍的水洩不通的地步。

她們繞過幾個人,坐在籃板下。

陳勉沒換球服。

但他本身就穿得休閑,倒也沒什麽影響。

夏樣撕了一包薯片遞給了宋昕蘿,兩人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家裏看電影。

但最終她們也沒能真的安心吃着零食看,打到中段的時候,原本坐着的兩個人甚至站起來加油。

少年們球場上奔跑,沒多久就大汗淋漓。

結束的時候,宋昕蘿小跑着去給陸應淮送水,甚至還貼心的幫他擦了擦汗。

宋昕蘿沒他高,但其實手稍微擡高也能夠着,陸應淮還是稍稍彎了腰。

夏樣正要過去給陳勉送,被人搶先一步——而且是被好幾個人搶先一步。

比賽一結束,好幾個女生就跑過去圍着陳勉。

手裏都還拿着水。

她們甚至已經趁着吃飯的時間,跑回家換下了寬大的校服,換上了私服。

青春靓麗,而且各有各的特色。

夏樣腦子裏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就這麽站在了原地。

陳勉沒接她們的水。

距離有點遠,周圍又全是人聲,但夏樣還是憑着他的口型,猜出他應該說了句“不渴”。

接着,她看到陳勉穿過人群,朝她走來。

少年步子邁得很大,沒一會兒就已經到她跟前了。

他伸手:“水。”

“你不是不渴嗎。”夏樣不自覺間耍起性子。

陳勉看着把臉偏到一邊的姑娘,輕笑一聲:“你還挺……”

他一直有種吸引人注意的魔力,莫名的,周圍嘈雜的聲音被隐去,只剩下了他的聲音。

兩秒後,夏樣聽到他說——

“恃寵生嬌。”

又過兩秒,陳勉問:“這詞兒是這麽用的嗎,我語文不太好。”

“……”

無語過後,夏樣慢吞吞吐出兩個字:“不是。”

-

剛剛還在球場彼端的林飛遠,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夏樣身邊,一把抽走了夏樣手裏的水:“勉哥不要給我,渴死我了。”

錢粵比他有眼力見。

林飛遠還沒來得及擰開瓶蓋,就被錢粵搶走,轉眼的功夫,又回到了夏樣手上。

錢粵推着林飛遠走開:“這是我勉哥小同桌特地給他送的,你湊什麽熱鬧……我請你喝我請你喝,和可樂橙汁雪碧,想喝多少喝多少,我買單。”

“……”

陳勉看着兩人走遠,視線收回,落在夏樣手裏的礦泉水上:“買都買了,真不給我?”

夏樣反駁:“不是給你的。”

陳勉彎腰,視線與她平行,眉頭微挑,而後拖腔帶調“哦”了聲:“你還想給別人送?送誰?”

這水本就是給他的,他這麽一問,夏樣大腦立刻一片空白。平時還能和他嗆兩句,這會兒只能沉默以對。

陳勉輕啧一聲:“白慣了。”

“……”

夏樣被他說得紅了耳尖,把水塞到他手裏:“拿去。”

她往旁邊走了幾步,不想理他。

沒一會兒,夏樣看到一只好看的手從身後伸過來,陳勉的聲音響起:“我擰不開。”

“……”

夏樣把水拿過來擰瓶蓋,遞了回去。

回過神的夏樣,轉身,看着他。

她學着他剛才的樣子,挑眉。

語氣也要學他,張狂夾雜着懶調:“你還……挺嬌氣。”

陳勉被她逗笑:“是啊。”

他一口氣喝了一大半:“所以,以後你不準給別人送水。”

夏樣:“那你也不許接別人的水。”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回,陳勉愣了下,低頭笑起來。

夏樣說完就後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這句話脫口而出。

看到陳勉的反應,她想把自己舌頭咬斷的心都有了。

分明就是小學生心性,他不許她給別人送,那她也想他不接別人送的。

總覺得這樣才公平。

陳勉停下來,嗓音裏笑意未散:“行。”

-

打完球,大家一起回了教室。

複盤花了一個多小時。

夏樣和宋昕蘿坐在一起,安靜聽着,也沒插上什麽話。

一班的問題其實很明顯——不夠團結。

這一點,哪怕是不怎麽懂球的夏樣和宋昕蘿都看出來了。

他們不像是一個隊伍。

根本在于,他們每個人都很優秀,這也難免或多或少有點驕傲。也導致了,他們多少都會有點自我,都希望別人配合自己。

複盤下來也沒什麽結果。

他們一起練球的時間很少,還有幾天就比賽了,就算知道問題所在,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得到解決。

錢粵那群人,總在一起打球,也總在一起玩,默契早就被培養出來。

和一班這支臨時組起來的隊伍打,贏得毫無懸念。

複盤的時候一群人還吵了起來,字裏行間都是在推卸責任,都不覺得是自己的錯。

吵完就默契地各自回家。

陸應淮和陳勉剛開始還會勸一下,到後來,見他們吵得實在厲害,幹脆也懶得管了。

大家都走了,陸應淮背上書包,扯了扯宋昕蘿的馬尾:“走了,回家。”

雖然他們打得毫無章法,但能吵起來,也都是因為希望一班能贏。

陳勉臉上就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

教室裏只剩夏樣和陳勉。

夏樣問:“接下來還練嗎?”

“不知道,看他們。”

“這種情況,我們班是不是輸定了?”

陳勉擡眸:“也不一定。”

他們的确有自我的資本,每個人的技術都還不錯,只是還沒有建立起集體感。

要是比賽的時候,他們願意好好打配合,至少不會輸得很難看。

陳勉從桌上撈起書包,單肩背着:“走了。”

-

兩人走出教學樓。

幾分鐘前還豔陽高照,現在已經毫無征兆地下起了大雨。

夏樣從書包裏把傘拿出來,傘不大,兩人共撐一把肯定會淋濕,但幸好從學校到公交車站距離不遠。

陳勉把傘從她手裏拿走,撐開。

雨滴打在傘面上,噼裏啪啦的。

夏樣眼睛往上瞥,發現他把傘面大部分偏向了她這邊。

心情開始變得複雜。

一方面,她希望到公交站的路長一些,再長一些;另一方面,她又不想讓他淋雨。

迎面一輛車速度很快的沖過來,不遠處有一個很大的水坑,積了不少水。

夏樣在走神,沒注意。

陳勉把她拉到一邊,因為力道來得太突然,她沒站穩又往前傾了一下。

下意識抓住陳勉的手臂。

兩個人突然靠得很近,他身上的味道鑽進到她的鼻腔。

他穿的是短袖,兩人皮膚相觸,整個手掌都能感受到他的溫度。

夏樣像是突然被溫度很高的鐵盤燙了一下,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放開了。

心跳丢了節拍,像是踩着雨聲噼裏啪啦的鼓點,又亂又快,夏樣更是覺得,心跳聲大得快要沖破耳膜。

大概是她的樣子太過笨拙,顯得像“沒頭腦”的卡通人物,陳勉在她頭頂胡亂揉了下:“吓傻了?”

“啊?”

夏樣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沒有。”

說話間已經到了公交站。

夏樣等的215路在幾分鐘後來了。

陳勉家和她家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公交也不是同一個路線。

她想把傘留給陳勉,他卻把傘收起來還她。

察覺到她的疑惑,陳勉開口:“你等會兒回家還得走一段路,不知道這雨什麽時候停,傘你拿着。”

“你呢?”

“我去旁邊超市買一把,或者打個車。”

夏樣沒再矯情,拿過傘:“那明天見。”

其實她也不知道明天陳勉會不會來,聽宋昕蘿說過,他來不來參加考試全看心情,有時候就算來了,大多數時間也是提前交卷。

她看陳勉猶豫了下,最終回了她一句:

“嗯,明天見。”

-

月考按上一次月考成績分考場,除了陳勉,一班還有幾個人也被分到了後面的考場。

因為別的班級有幾個人到第一考場來,大家氛圍都有點奇怪。

每個考場五十個人左右。

夏樣在第一考場,考號1。

陳勉在第三十五考場,考號20。

陳勉和往常一樣,踩着考試鈴響的那一秒走進考場。

錢粵小聲說了句:“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陳勉沒睡醒,耷拉着眼皮:“沒辦法。”

錢粵以為他又被張林逼着過來,正要安慰他,就聽見他說:“跟人約好了今天見。”

“……”

錢粵翻了個白眼,懶得再跟他說話。

監考老師很快就來,一起來的還有張林。

這似乎成了張林的一個習慣,無論他監考哪個考場,都一定會來看看陳勉到沒到。

見陳勉居然在,他眼神裏還有一瞬錯愕。

他來看一眼就走了。

陳勉坐着無聊,輕輕踢了下他前面的椅子:“肖銘,借支筆。”

肖銘是他還在三十五班時的同桌,雖然成績差,但他的文具挺齊,光筆就有十幾支,修正帶t z有好幾個,就連橡皮擦也有五六個。

他幹脆給陳勉配了一套。

陳勉拿起一支水性筆,開始填考生信息。

寫下座位號20的時候,他忽然頓了一下。

一考場的1和三十五考場的20,雖然就是隔壁班,但忽然覺得,這兩個數字之間相隔好遠。

有點煩。

考的第一科是數學,陳勉把試卷通看了一遍,都有大概的思路,但寫不出具體的步驟。

他幹脆把所有需要設變量的,全設成了XY,要是一道題裏需要設多個變量,就會在這兩個字母右下角标上數字。

距離交卷還有幾分鐘的時候,張林又來了一次。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發現陳勉居然還在。

這是破天荒頭一次。

張林監考的考場已經交完卷,他幹脆退到不打擾考生的位置,等着陳勉。

陳勉出來,喊他:“張校。”

“……”

他很少正經叫張林舅舅,張林也懶得計較了:“難得到最後才交卷啊。等會考完,中午跟我去教師食堂吃?”

“不去。”

張林沒說什麽,卷了卷試卷,走了。

兩場考試間有二十分鐘的休息,夏樣沒出來過。

陳勉從窗戶裏看,這姑娘在補覺。

昨天大概是睡得很晚,哪怕吵成這樣,她都能睡得着。

陳勉回了考場。

錢粵湊過來:“勉哥,下場不考了,開黑去?”

陳勉眼皮輕掀:“不去。”

“那我也不去了。”

-

考完試十一點半。

陳勉沒走,平時跟他比較玩得好的那一堆人也沒走。也不知道為什麽,考了兩場,三十五考場的人都沒像往常一樣吵吵嚷嚷着“互相借鑒”。

他們也沒有提早交卷,很安靜,直到考試結束。

考完後大家插科打诨,聊起這個,錢粵說:“是不是因為最近咱跟一班的人玩,潛移默化影響了咱?”

“我感覺是。”

“尤其樣樣和小蘿蔔,每次看她們倆湊在一起讨論題目的時候,我不自覺的就閉嘴了,根本不舍得打擾她們。”

“兄弟們,我突然有點想學習了。”

“沒事,不用這麽小聲,我們不會嘲笑你的。我突然也有點想學習了。”

他們在一班門口等夏樣,最後宋昕蘿和陸應淮也被拽去跟他們一起吃飯。

錢粵問:“你們考得怎麽樣?題難不難?阿淮,這次月考有沒有信心打敗我夏哥?”

衆人皆是反應了會兒,才明白他說的“夏哥”是誰。

錢粵很少這樣叫人,除非他把對方當自己人且足夠讓他佩服。

“阿粵,人一小姑娘,被你這麽一叫,雄裏雄氣的。”

錢粵拍了一下那人的腦袋:“會不會說話,這多英氣,是吧夏哥?”

夏樣不知作何回應,微微一笑沒說話。

錢粵話題跳轉很快:“看一眼題就會的感覺是什麽樣的啊?夏哥,以後放學,要是有時間的話,能不能幫我們補補課?”

陳勉看他一眼:“人不用學習?”

錢粵撓撓頭:“也對。”

“沒關系。”夏樣說,“我可以幫你們劃重點還有選練習題,平時有不會的題目也可以在課間過來問我的。”

宋昕蘿也說:“也可以問我。”

他們這群人,從小生活衣食無憂,想要什麽跟父母說一聲就能輕易得到。

他們好像從來不需要努力。

只是這樣的他們,從小就一直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就算是學習,也覺得沒什麽可重視的。反正家裏給鋪好的路多。

之前沒怎麽接觸過一班的人,總覺得他們這幫書呆子仗着學習好就眼高于頂,說話都鼻孔朝天。

但接觸下來,他們發現,其實一班不少人和他們一樣,家境不錯。

卻依舊努力往前走。

後來混熟了,他們忽然很羨慕那群“書呆子”。

羨慕他們在第一縷晨光前醒來背書的樣子;羨慕他們對在一道道難題前游刃有餘的樣子;羨慕他們有明确的目标,有為之努力的方向。

錢粵他們那一群人,像是怕他們反悔,一個接一個的說:“這是你們說的,到時候可別不耐煩啊。”

話題很快轉到別的地方去。

随便抛一個什麽點出來,大家都能聊得熱火朝天。

在遇到這群人之前,夏樣好像都是一個人。

她不怎麽愛交朋友,父母離婚後她就更沒什麽心思放在這上面了。

她忽然矯情地想,這樣互相推着往前走,熱熱鬧鬧的青春,似乎也不錯。

青春就是慌慌張張,熱熱鬧鬧。

她很慶幸,在她被生活打得灰頭土臉的十六歲,能遇到這群真誠又意氣風發的朋友。

——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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