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七秒
第27章 二十七秒
◎我喜歡尚未到來的春天◎
廣場上的煙花并沒有持續多久。
半小時後, 廣場恢複冷清,多了十來個清潔工人。
走出廣場,陳勉問:“送你回家?”
“嗯。”
他們運氣不錯, 沒多大會兒就攔到了車。
夏樣到家的時候, 章錦正和巷子裏處的還不錯的幾個人打麻将。
自從從夏家搬出來, 章錦就很少有這樣放松的時刻,這幾年過年, 唯一娛樂就是通宵打麻将。
正好有一個人要回家帶小孩, 空出了一個位置, 夏樣被抓去打了幾把。
後來又來了些人,夏樣就自覺把位置讓了出來。
她不喜歡這樣吵吵鬧鬧的氛圍, 跟大家大了聲招呼就上了樓。
回到房間, 才發現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沒電了。
把手機充上電, 剛開機,就看到煙火大會開始後十分鐘, 錢粵發來的消息——
“夏哥,在哪呢?半天沒找到你。”
還有一條,是一個小時前發來的:【夏哥, 有空沒?】
夏樣回了他:【剛手機沒電了】
【怎麽了嗎?】
錢粵回得很快, 是一條語音:“沒事了, 本來想說,你有空的話, 一起去找勉哥過年的。”
他那邊有點吵,說的又是方言, 沒辦法轉文字, 夏樣聽了兩遍才聽清。
找陳勉一起過年……
夏樣沒太懂這句話的意思, 幹脆發了個“?”過去。
錢粵:“每個節日家裏都只有他一個人, 那不就相當于一年到頭不過節麽。約他,他也從來沒出來過。”
這條語音的結尾,夏樣聽到一聲“自摸”。大概是那邊戰況膠着,錢粵無暇分心跟她多說,沒一會兒便又發來一條語音:“再輸下去我的限量手辦就沒了,先不說了夏哥,我要去大殺四方了!……別動,杠!”
“……”
夏樣擡眼往窗外看,遠處還有陸陸續續燃放的煙花,巷子裏溢滿了熱鬧,樓下有小孩在放二踢腳。
放眼望去,有一年之中最升騰的煙火氣。
這座城市像沸騰着。
可是莫名的,夏樣想起一個人坐在廣場角落的陳勉。
她打開聊天框:【你在哪?】
陳勉:【剛到家。】
夏樣:【一個人麽。】
隔了幾分鐘,陳勉才回:【嗯。】
夏樣心底忽然滋生出一種勇氣,她拿了幾分鐘前剛摘下的圍巾就跑下樓。
而後去了廚房,煮了餃子,放進保溫飯盒後,一秒也沒停地沖出了家門。她跑到巷子口也沒停,一直到路口,最好打車的地方,才停住。
她喘着氣,攔下了一輛出租。
“師傅,去郁洲花都。”
到達後,夏樣按着記憶往陳勉家的方向走。
小區裏燈火通明,所能看見的地方都被精心裝飾過。
夏樣遠遠就看到陳勉家,屋子裏沒有一盞燈亮着,周圍亮如白晝,他家那棟別墅卻黑漆漆的。
在襯托下,顯得毫無生氣,孤寂又冷清。
考慮了一下,夏樣還是先給陳勉發消息問了一下,他在沒在家。
陳勉應該沒什麽事,回得很快:【在】
夏樣:【新年吃餃子了麽】
陳勉:【沒呢】
夏樣:【一起吃吧】
陳勉會錯意,以為她是在約自己吃宵夜:【在哪?】
消息發出去幾秒,他就聽見門鈴響了。
從兩年前開始,每逢節日,家裏的人都一副提線木偶的樣子,整個世界又靜又冷。
今天除了他,沒人在家。
突如其來的聲響還把他吓了一跳。
開了門,看到被凍得鼻尖紅紅的夏樣,他心跳驀地漏掉一拍。
少女眼睛忽閃,晃着手裏的保溫飯盒,語調上揚:“請你吃餃子呀。”
陳勉轉身往房間走,開了燈。
由于不太适應突然的光亮,陳勉閉了閉眼。
夏樣跟了進去:“煮了餃子就來了,沒有蘸料。你……”将就着吃。
話還沒說完,陳勉打斷:“廚房在這邊。”
廚房裏倒是什麽都有,冰箱裏不像她想象的空。
甚至還有很多做好的菜,是年夜飯的規格。
陳勉雙手輕輕抱在胸前:“家裏的阿姨放假前給我做了這些,要吃麽。”
“不用。”
一冰箱的菜,沒有被動過的痕跡,夏樣忍不住問:“你一天都沒吃飯嗎?”
“吃了。随便對付了幾口泡面,這些我懶得弄。”陳勉說。
陳勉就從消毒櫃裏拿出碗裝餃子,又遞了t z兩個小碟給夏樣:“怎麽過來了?”
顧及着他可能不想讓人知道,他家裏的情況,夏樣來的路上想好了說辭。可現在看着他,謊話怎麽都說不出來,只好誠實道:“我想來陪陪你。”
陳勉很容易猜到:“聽錢粵說的?”
“嗯。”
兩人再無話。
夏樣拿不準他現在是什麽情緒。
她遇到事情的時候,他不會追根問底。
現在她同樣保持着分寸。
“記得璇姐給我們放的《阿甘正傳》麽。”
陳勉沒想到話題轉得這麽快,愣了瞬。
夏樣開口:“If there is anything you need, I will not be far away. ”
只要你需要,我就在這裏。
這是電影裏的臺詞。
也很巧合地。
這是陳勉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現在,她也想把這句話說給他聽。
陳勉倒醋的動作滞了一剎,随後垂眸,低頭,随即輕笑出聲。
兩人把餃子和蘸料端到餐廳,坐下。
胖胖聞着味就從樓上跑下來了。它圍着夏樣跑了幾圈,随後半蹲着身子,輕輕一躍,就到了她腿上。
毛茸茸腦袋在夏樣懷裏蹭了又蹭。
夏樣這段時間都是在照片和視頻裏看它,知道它長胖了,但沒想到胖成這個樣子。
跟個肉球一樣。
她已經很難聯想到,第一次遇到它時,它骨瘦如柴的樣子了。
-
夏樣帶來的餃子不多,吃完後,她在客廳陪胖胖玩,陳勉去了廚房洗碗。
就幾個碗,不到十分鐘就洗完了。
陳勉走出來,看着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的夏樣。
她骨架很小,整個人很清瘦。齊肩的發松松地散下來,左側的發別了些許在而後,客廳的燈光鋪下來,落在發絲間,也落在她肩上。
還挺有溫柔相。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夏夏。”
他心底藏着秘密,從來沒想過,要向任何人把心敞開。
可幾十分鐘前,她凍得鼻尖紅紅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忽然就覺得,好像也沒那麽難說出口。
“我有個哥哥。”陳勉說。
哥哥叫陳策,比他大三歲。
父母工作忙,哥哥從小就很懂事,生活和學習都沒讓父母操過心,是長輩口中“別人家的小孩”。
很小的時候,父親已經開始往哥哥的書房裏放金融財經類的書籍了。
相比之下,陳勉就很不讓人省心——除了學習好之外,沒有一樣是讓父母滿意的。
調皮,不聽話,總闖禍。
兄弟倆感情很好,每次陳勉闖完禍,哥哥都會擋在他面前,替他背鍋。就連被罰寫檢讨,都是哥哥模仿着他的字跡,幫忙寫出來的。
陳勉初中升高中那年,他們去住在鄉下的外婆家過暑假。
那一年,也正是哥哥高考結束。
陳勉是那年的中考狀元,成績出來那天,哥哥也正好去鎮上的網吧填報志願。
他一刻都等不了,第一時間打電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哥哥。
陳策填報完志願,走出網吧。
陳策是那年黎青市的高考狀元,陳勉說雙喜臨門,纏着讓他買個蛋糕回來慶祝。
回來的時候就出了事。
那天下午下了暴雨,山體滑坡,泥土和石頭砸下來的時候,司機心慌手抖,方向盤打偏,直接撞上了對面來的一輛車。
兩輛車加起來一共十個人,九人重傷,一人死亡。
死的是陳策。
陳勉是在自揭傷疤,本就沒完全愈合的傷口,被生生剖開。
此刻,他直視着鮮血淋漓的傷口。
他被一股強烈又密集的窒息感包圍。
“是我把他從泥土裏挖出來的。”他似是努力調整着呼吸,盡管如此,還是能聽出來他嗓音微顫,“我跪在泥濘裏,一直叫他。一直叫,一直叫,可他就是不理我。”
“總共十個人——
“上天只帶走了我哥。”
“我爸媽說,”陳勉聲音越來越低,飄忽着。
明明客廳裏燈光明亮,暖氣十足,他卻覺得從頭到腳的寒,“是我害死了他們的兒子。”
從那之後,陳勉就很少見他們笑了。
他們責罵他,厭惡他,家裏再也沒有過輕松歡樂的氛圍。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每個該阖家團圓日子,家裏都冷冷清清的。父母在公司過,爺爺受不了這樣的家,每一次都跑出去。
陳勉把整個身子縮在一起,頭深深地埋進雙膝間,說話時帶了不易察覺的哭腔:“如果我當初沒讓他去買蛋糕,他現在應該在清大建築系,是一個前途無量的設計師。”
“我不配好好活着。”
夏樣終于懂了,一個中考狀元,為什麽會活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在用堕落和平庸懲罰自己。
這些年他一直活在自責中,父母和家裏其他長輩也一直在責怪他。
以前她總覺得,陳勉這人把自己關在玻璃罩裏,明明什麽都看得見,卻總覺得疏離。
隔着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屏障。
曾經她想窺探他的秘密,現在她終于了解到,卻沒有想象中的快樂。
夏樣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着,沒有一絲喘息的空隙。
心疼,也生氣。
這是交通意外,沒法預料的。
可他們卻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洩在他身上,他那個時候也不過十二三歲。
他明明沒錯,卻背負了所有譴責。
所有人都記得哥哥優秀。
可他也是天之驕子,是個溫暖又耀眼的人。
夏樣盤着的腿跪起來,挪到距離他只有幾公分的位置,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他。
她張張嘴,想說點安慰的話,可喉嚨生澀,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把腦袋埋在她脖頸間。
幾秒後,夏樣感受到肌膚上洇開一抹濕。
他說:“夏樣,該死的是我。”
“陳勉,馬上就立春了。”
忍着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沉默半晌,夏樣沒頭沒腦地說了這句話。
兩人變成了并肩而坐的樣子。
夏樣從兜裏摸出兩顆芒果夾心硬糖,一顆遞給陳勉,一顆撕開糖衣送進了自己嘴裏。
立刻把糖體咬碎,口腔裏充斥着甜膩的芒果味:“我很讨厭夏天。”
他把傷口毫無保留展現在她面前,她不知道如何安慰。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傷疤也揭開給他看。
夏樣說:“我很小的時候,外公外婆就走了。我記得,也是一個夏天,蟬不知疲倦地鳴叫,萬物都被烤得彎曲變形。”
“夏雲生再混蛋,他還是我爸,可我媽只有我一個親人了。”
“我媽和我爸,是在黎青一年當中最熱的時候離婚的,那天簽完協議沒多久,趙寧延和他媽媽就搬進來了。”
“我跟我媽算是被趕走的,很狼狽。被趙寧延推出家門的時候,腳上還是拖鞋,有一只還掉了。”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天,趙寧延趾高氣昂的挽着他媽走進我的家。我跟我媽甚至沒來得及收拾行李,他把我和我媽房間裏的東西,從二樓窗口一件件的扔下來。”
很多玻璃制品被摔得稀碎,飛濺的殘渣還把她的腿割傷了。
“第二年夏天,我爸帶着趙寧延母子去老宅看望爺爺奶奶,爺爺被氣得住院。老人身體本來就不太好,這一進去,就沒再醒過來。”
夏樣重重吐了一口氣:“我連爺爺最後一面也沒能見。”
夏樣兩根手指捏住糖紙,舉起,正好遮住了客廳的燈光:“這個牌子的糖,小時候爺爺總給我買。”
從爺爺去世那天開始,她就習慣性帶幾顆糖在身上,實在難過的時候,就吃一顆。
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夏樣出聲:“印象裏,我生命中的夏天,就沒遇到過什麽好事。”
她說——
我喜歡尚未到來的春天
去年的種子落在地上
今年的花還沒有開
她說:“一年中我最喜歡這個時候。”
一切都是未知的,又好像是已知的。
“冰雪在耳邊融化,閉上眼,就能抵達百花繁盛的春天。”
“好像一切期待都會實現。”
“希望近在眼前。”
“陳勉,朝春天去。”
所有人都說,他應該死在那場車禍裏。
只有她說,“陳勉,朝春天去。”
陳勉自诩不是矯情的人,可這個當下,他眼裏的淚怎麽都止不住。
有些情緒,再也沒法克制。
初升高那個暑假後,他就開始封閉自己,變得沉默寡言,獨來獨往。
身邊關系好的朋友也慢慢疏遠,後來再也沒有用心交過朋友,對誰都刻意保持着距離,把所有人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幸好有錢粵,這人大腦跟缺根筋似的,哪怕陳勉沖他發脾氣,他也總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一開始他沒想靠近她的。
甚至有無數個瞬間,他都擔心自己的黯淡影響了她,還想過遠離她,所以約好的煙花秀,他到了地方,卻沒出現。
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已經越走越近。
了解得越深,他就越沒辦法抽離。
飛蛾都會義無反顧撲向光源。
他也想要靠近他的光。
他摩挲着手裏還沒拆的糖,唇角苦澀地勾了勾。
什麽都不缺的人,卻被這麽一顆糖輕易收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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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樣走後,偌t z大的別墅裏又只剩下了陳勉一個人。
可是,這卻是這兩年來,他覺得不孤單的一次。
他在客廳坐了許久,直到空氣裏少女身上的栀子香徹底消失,手機收到夏樣發來的安全到家的消息,他才起身。
關掉客廳的燈,往樓上卧室走去。
進了房間,毫無困意的陳勉,幹脆靠床坐下。
這個方向正對着窗,能隐約看到燈光。
一人一貓在這樣的環境下,默契的不出聲。
饒是活潑如胖胖,此刻也只是安靜地趴在陳勉懷裏。
淩晨五點,巨大的夜幕中炸開五彩絢爛的煙花,一簇接一簇,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好像是要把這塊黑布撕開。
這場煙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終于結束。
陳勉抱起胖胖,想起夏樣那句“朝春天去”,唇角微微彎起:
“胖胖你看,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