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秒

第34章 三十四秒

◎“下雨了”◎

陳勉沉默。

他沒法告訴她, 自己揍了陳賢軍。

夏樣看他這樣,火竄起來了:“你打架了是不是?”

陳勉本來打算就這麽糊弄過去,但夏樣一直看着他。

他心虛地偏過頭, 做好心理建設後, 才嗫嚅地開口:“沒有, 昨天回家路上沒注意,被樹枝劃了一下。”

說完, 似乎覺得這個理由說服力挺強, 他主動把傷口再次給夏樣看:“這不是不嚴重麽, 你同桌沒那麽嬌氣。這點兒小傷,你要不說我都沒發現。”

他都這麽說了, 夏樣也不好再說什麽。

只說讓他以後走路注意點。

第一節課課間的時候下了雨。

雨并不大, 但一直持續到大課間, 都沒有要停的意思。

學校廣播通知今天的跑操取消。

教室裏一片歡呼聲。

夏樣趴在課桌上補眠,雙手交疊, 頭埋進臂彎裏。

陳勉一擡眼就能看到她的手腕。

其實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但細看還是能看到些地方破了皮。

陳勉低睫,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們的位置靠近教室後門, 有人從後門進出, 開門時冷風灌進來, 夏樣縮了縮身體。

陳勉起身把門關上。

回到座位上,手裏的試卷怎麽也寫不下去。

看了一眼夏樣, 他索性拿起水杯,打算去打水處接點熱水。

一會兒她醒了, 能暖暖手。

因為天氣冷, 打水處人挺多。

陳勉百無聊賴排着隊, 從兜裏掏出一本《單詞随身記》, 只有他手那麽大。

有別班的朋友看到他,上前跟他打招呼。

看到他手裏的保溫,楊覃傑似乎不可置信:“你這是……少走幾十年彎路,提前步入老年生活?”

“……”

楊覃傑:“诶?裏面泡枸杞了沒?”

陳勉笑罵:“滾。”

楊覃傑視線又落在《單詞随身記》上,更為驚訝:“這麽久沒來找我們玩,原來你是在忙……學習?”

陳勉挑眉,斷眉處随着他的動作上下動了動:“嗯。”

楊覃傑被他這個反應搞得一噎。

兩人沒聊幾句,楊覃傑說要去辦公室交檢讨書就走了。

楊覃傑走後沒多久,陳勉忽然聽到一聲尖叫。

循聲回頭,看到有人摔倒。

陳勉上前,半彎着腰伸出手,将女生扶了起來。

摔一跤沒多大事,但看女生臉色不太好,他還是問了句:“能站穩嗎?”

女生看了眼陳勉,視線交彙的瞬間又迅速移開。

陳勉看她手捂着小腹的動作,立刻明白過來她不好意思的原因。

想起夏樣來親戚,偶爾也會痛得滿頭虛汗,話都說不了,路也走不穩。

“要不,送你去醫務室?”陳勉問。

女生點頭:“麻煩你了。”

到了醫務室,校醫問了女生大體情況,開了個單子。

陳勉去了取藥處,取了兩盒膠囊和一盒止痛片。

等他回來,女生接過藥後:“陳勉,可以幫我接杯熱水嗎?”

陳勉正要說話,就被女生截斷:“我見過你。”

“我是學生會的,你之前遲到早退,被我抓了好幾次。”

“……”

陳勉默了一瞬,走到飲水機處接了杯熱水回來:“我也認識你。賀星桐。”

“嗯?”似是沒想到他會知道自己,賀星桐看向他。

陳勉懶散道:“年級大榜上看過你照片。”

年級前十,一班能占十個。

但從前幾次考試開始,一匹黑馬沖出來,占了一個名額。

這事兒引起了不小的波瀾,到現在走在路上,還能聽到有人談論。

賀星桐垂眸。

沉默幾秒。

賀星桐:“多少錢?我把藥錢給你。”

“不用。”沒多少錢,陳勉沒想計較。

“要的。”女生語速很慢,“我不太喜歡欠別人人情。”

陳勉也沒再勉強:“三十四。”

女生從兜裏摸出錢,數了三十四塊錢遞給他。

幾分鐘過去,賀星桐朋友來了醫務室。

陳勉沒再多說其他:“我先回教室了。”

甚至沒有出于禮貌,多說一句關心。

-

回教室前,陳勉去打水處接了熱水。

踩着上課鈴進了教室。

老師還沒來,陳勉把手裏的保溫杯擰開,倒進了夏樣的玻璃杯裏。又在玻璃杯杯身包了層紙,才遞給夏樣:“拿着。”

“你居然帶了保溫杯?”

“……”

陳勉想起剛楊覃傑對自己的吐槽,極為短促地笑了聲:“你這話沒良心啊,還不是某人怕冷,為了給某人接熱水?

“夏夏,我都被人嘲笑成老年人了。”

“哦。”夏樣懶懶地,目光落在保溫杯上,“說你老年人怎麽能是嘲笑呢。”

刻意停頓兩秒,夏樣才慢吞吞地補刀:“人家實事求是罷了。”

“……”

夏樣:“你泡枸杞了嗎?”

“……”

下午短暫地出了太陽,只是溫度依舊不高。

第一節課間的時候,錢粵拿着一本化學練習冊跑過來,可能是不想用基礎題耽誤夏樣的時間,在從後門沖進教室的那一瞬,他喊的是“勉哥”。

夏樣聽到動靜,回頭。

錢粵看到陳勉位置空着:“夏哥,勉哥呢?”

“好像去廁所了。”

“啊。”錢粵在陳勉位置上坐下,“那沒事兒,你教我也一樣。”

講完題,錢粵想起昨t z天的事兒。

猶豫着要不要跟夏樣說。

畢竟他勉哥從來沒主動惹過事。

所以昨天專門蹲點,還故意挑釁打人的事兒,錢粵越想越覺得反常。

見他這副模樣,夏樣問:“想說什麽?”

錢粵思考兩秒,小心翼翼地問:“夏哥,你昨天跟勉哥吵架了?”

“嗯?”

“就是……昨天他跟人打架了。被揍的那個男人我也不認識,喝得醉醺醺的,被揍得挺慘。”錢粵撓撓頭,猶豫了一下才繼續道,“昨天從沙井巷出來,他情緒就不太好。我還以為是和你吵架了……”

話沒說完,夏樣想起陳勉臉上的傷,極為惱火地打斷:“他受傷了嗎?”

“……啊。”認識這麽久,錢粵還從來沒有見過夏樣發脾氣。愣了一瞬,才繼續道,“就臉上被劃了一下,沒什麽大事。”

“……”

說完,錢粵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氣氛不太對。

在陳勉回來之前,趕緊溜了。

下午放學。

陳勉照例和夏樣走到公交車站。

人挺多,一眼望去全是天中的校服。

陳勉之前沒怎麽穿過,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也把校服規規矩矩地套在身上。

215路公交靠站,陳勉拍了一下夏樣腦袋:“走了,上車。”

夏樣回家坐15路,看了眼公交最前端的路牌號:“去哪?”

“南洋公園。”

公園大門新增了一個站點,陳勉喊下車的時候,夏樣還有些懵。

她不怎麽出門,要麽在家裏看店,要麽刷題。

要不是陳勉,她的生活和以前沒什麽兩樣——學校和家裏,兩點一線。

城市新增了哪些設施,她根本沒注意。

這個點來逛公園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一路走進去,夏樣都沒看到幾個年輕人。

想起第一次見到陳勉的時候。

給她的感覺,完全不會是喜歡周末逛公園的類型。

夏樣出聲:“你這愛好。”

“嗯?”

“還挺——”

夏樣沉默,似乎在想措辭,“健康。”

陳勉被她突如其來的評價弄得怔了一瞬,随即反應過來——自己毫無征兆把人帶過來,就為了在冷風中逛個公園,這是被嫌棄了。

“還挺受傷呢。”陳勉一臉可憐。

“聽說公園裏花都開了,就想着跟某人一起來看看。”說着,還嘆了口氣,“是我一廂情願了。”

“……”

他頭發大概早上剛洗過,蓬松地耷拉着,嘴角委屈巴巴地下拉。

他這副模樣,夏樣一瞬間還真覺得,自己對他幹了什麽人神共憤的壞事。

但陳勉這副樣子,也就是剛開始的時候管用。

現在她已經免疫了。

夏樣自顧自往前走,沒等到人順毛的陳勉,沒骨氣地趕緊跟上。

南洋公園不是他們第一次來。

第一次來,是看日出。

去年九月份的事。

第二次來,是去年十月,陳勉帶她來看日落。

他說想把一天中最溫柔的時刻送給她。

現在,他好像又把整個春天。

帶到了她的世界。

此刻,滿目的鮮花。

五顏六色,競相争放。

不知不覺,已經從夏天到春天了。

他們認識這麽久了。

到池塘處,兩人經過涼亭。

這涼亭已經很舊了,柱子上的紅漆已經掉得差不多,露出木頭原本的顏色。

還沒到雨季,池塘裏也沒多少水。

兩個人沉默着走了大半圈。

誰都沒先開口。

氣氛也同以往不一樣,總有一種詭異的尴尬。

夏樣不知道這公園到底多大,總也走不完。

有些累了,她停下腳步:“陳勉,你如果沒有什麽要說的,我們就回去吧。”

陳勉側頭看她一眼,喉結上下滑動:“嗯。”

運氣不錯,這個點來公園的大多是住在附近的人。

也不是下班高峰。

公交站和公交車上都沒幾個人。

夏樣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位置靠前,兩個座。

陳勉緊接着在她身邊坐下。

這路公交到沙井巷,但并不經過郁洲花都。

夏樣:“你下去打個車吧,不順路。”

陳勉沒骨頭似的,靠在椅子上:“送你回去。”

車子啓動。

平穩地行駛在公路上,兩人卻默契地沒再開口。

距離沙井巷還有兩個站的時候,陳勉妥協:“夏樣,以後上下學,都跟我一起吧。”

夏樣從上車就一直偏頭望向窗外。

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在想事情。

陳勉突然開口,她有些沒聽清:“什麽?”

“以後去學校,我在沙井巷的公交站等你。放學我送你回去,到巷口。”

夏樣看他:“為什麽?”

她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陳勉心裏隐隐冒出一種猜測。

但還是抱有僥幸,一派吊兒郎當的模樣,故作輕松道:“這不是想多跟你待會兒。”

“……”

夏樣憋着火:“你臉上的傷,真的是回家路上被樹枝劃的嗎?”

“……不”然呢。

但當他對上夏樣眼神的時候,就沒法再繼續撒謊了。

他認命般地改了口:“不是。”

“昨天回去的時候,聽到了一些話。”陳勉說,“不過你放心,他喝得很醉,我挑小巷子下的手。他認不出我。”

對你不會有任何影響的。

夏樣盯着他看了幾秒,随後把頭低了下去:“你其實,沒必要這樣的。”

章錦和夏雲生離婚不久,身邊的人都說夏樣是克星。就是因為生了這麽個女兒,章錦的婚姻才結束得這麽不體面。

後來章錦帶着她頻繁地轉學。

每次趙寧延和趙曼卉都會來找她麻煩,她身邊為數不多的的朋友,也或多或少受了影響。

也開始說她是個不幸之人。

所以,她不想因為陳賢軍的破事兒,給陳勉造成什麽影響。

她希望他和自己在一起,是開心而輕松的。

她不想讓陳勉也覺得。

自己是個,只會給人帶來困擾和不幸的災星。

她希望,她的少年,如他們約定的那般。

快樂地。

平安地。

毫無顧慮地。

去往春天。

他沒有必要,為了她,去觸碰那些肮髒和不堪。

兩人提前下了車。

夏樣不是能憋着的人。

陳勉這麽做,她生氣,但更多的是心疼。

幾種情緒夾雜在一起,夏樣說話自然不會好聽:“他們說我父母離婚是因為我,之前趙寧延去找我朋友的麻煩,他們遭受了不該遭受的惡意。陳勉,我不希望你也因為我,踏入原本不屬于自己的軌跡。”

“我非要踏入呢?”陳勉語氣也算不上好。

夏樣音量也陡然拔高:“你有病吧陳勉!我的事兒跟你有關系嗎?”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孤立無援。

好不容易陳勉闖進來了,她怕她世界裏好不容易擠進來的光,最終也會因為她身邊的糟心事而離開。

所以,不如相處得輕松一點,好讓陳勉覺得,她也不是那麽差的人。這樣,就算最終還是會離開,至少……回憶足夠美好。

聽着她這些話,陳勉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下:“你有病吧夏樣!那些破事兒跟你有關系?是你讓他們那麽做的?你父母離婚;趙寧延騷擾你的朋友;被陳賢軍那麽對待……你所遭受的一切,是你願意的嗎?

“你不是受害者麽,把自己放在加害者的位置上幹什麽?找虐呢?”

漫長的沉默。

夏樣低着頭,這是陳勉第一次感覺到,她身上有一種,精美卻易碎的脆弱感。

像個玻璃娃娃。

陳勉低頭,看到這姑娘腳下砸開水花。

他下意識以為那是她的眼淚,瞬間慌了神,笨拙地哄人:“夏夏,我沒兇你,你別哭。”

夏樣聞言擡頭。

雖然臉上表情悲哀,卻無半滴淚水。

愣了一瞬,她忍住笑:“下雨了。”

陳勉說完也反應過來。

“而且——”夏樣再也沒憋住笑,笑痛快後才把話補齊,“我眼淚哪有那麽大。”

“還笑?”陳勉也沒憋住,“躲雨了。”

這雨來得急,落了幾秒雨點,就開始下起傾盆大雨。

附近幾乎沒什麽可以躲雨的地方。

只有距離他們十米遠的一個,早就廢棄了的報刊亭。

陳勉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搭在頭頂。

淡淡道:“進來。”

陳勉把她整個人籠在懷裏。

兩人的呼吸在一瞬間拉得很近。

夏樣瞬間被他的氣息包圍。

也感受到……

他的體溫。

滾燙得。

連帶着她的臉都被灼紅。

跑到報刊亭下。

夏樣低頭。

鞋子濕透了,褲子也沒能幸免,但好在上衣沒被淋濕。

她看向陳勉。

少年身上濕了大半,卻肆意笑着。

這點風雨在他眼裏,和陽光彩虹一樣美好,一樣值得擁抱。

視線相對。

——定格兩秒。

夏樣也跟着笑起來。

雨痛快地砸在地上,所到之處濺起一朵又一朵水花。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風了,雨飄進來。

陳勉把夏樣往後扯了一點,替她擋住了。

兩人距離再次被拉得很近。

夏樣不敢擡頭,呼吸急促地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不知道過去多久,雨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夏樣往後退了一步,深呼吸了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打個車,回去吧。”

說着,她從陳勉身邊挪開t z,伸手準備攔車。

陳勉把她手腕拉住:“事情沒說完呢,回哪?”

“說完了。”

陳勉:“嗯?”

“你不是說,每天和我一起上下學?想賴賬嗎?”

陳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沒有。”

兩秒後,夏樣遞過來一支耳機。

裏面放着孫燕姿的《雨天》。

-

回到家,夏樣先洗了個澡。

把頭發吹幹,坐在書桌前,夏樣從抽屜裏拿出日記本。

她們去年八月搬到沙井巷,這個本子已經有了一定的厚度。

她唇瓣微抿,落筆。

2014.04.07 雨

今天天氣很好。

合上本子,夏樣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卻能隐約看到遠處的霓虹。

夏樣總覺得,遇到陳勉這樣好的人,像是一場幻境,總有幻滅的一天。

她心裏不安。

良久,夏樣腦海裏,莫名冒出以前看過的一句話。

“她那時候還太年輕,不知道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價格。”

PS:最後一句源《斷頭皇後》——茨威格

作者有話說:

“謝謝你體諒我的雨天。”By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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