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四十秒

第40章 四十秒

◎逃跑車票◎

時間迅速進入七月, 氣溫更是節節攀升。

如果說,六月的黎青像一個大蒸籠,那麽七月的到來, 則是在蒸籠下添了一把幹柴。

天中的期末考試定在七月十號。

學生們考完試從考場沖出來的瞬間, 好像也沖破了在校園上空籠罩許久的燥熱。

錢粵昨天就在群裏發, 考完試在學校大門口集合。

夏樣和馬書竹剛交卷就被王璇叫走了。

英語競賽複賽的成績早就出來了,王璇拖到現在才告訴她們:“你們兩個排名都不錯, 都拿到了夏令營的名額, 這是入營的具體安排, 你們看一下。”

王璇邊說着,邊把一張A4紙遞給她們。

“這次夏令營為期一周, 會有高校招生辦負責人過來, 對你們的表現進行打分。要是以後有填報這方面志願的打算, 這是次不錯的機會,好好把握。”

“好好休息幾天, 二十二號準備入營。祝你們有一個開心的暑假。”

-

從辦公室出來,夏樣想起五分鐘前手機振動。

是陳勉發來的消息:【來了告訴我一聲】

回了消息後,兩人往學校大門口走去。

現在已經沒有多少學生了。

陳勉錢粵那一群人, 浩浩蕩蕩地站在公交站臺處, 要不是他們身上穿了天中統一的藍白校服, 看起來還真有點吓人。

夏樣和馬書竹走過去:“什麽安排?”

錢粵給了馬書竹和夏樣每人一瓶飲料,看起來冰的勁兒過了, 水珠沿着瓶壁流下來,手掌被沾濕。

其他人手裏也有同款, 都喝了大半。

一行人打算去海邊燒烤, 昨天錢粵就執行力極強地買好了所有食材, 現在一大群人直接搭15號公交過去, 錢粵會吩咐家裏的司機,把食材送到海邊。

等公交的間隙,錢粵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勉哥,生日打算怎麽過?”

夏樣眼神虛空地盯着路面。

好像離他生日是沒幾天了。

陳勉一向不太熱衷這些:“再說。”

錢粵知道,陳策出事後,陳勉就沒再過過任何節日。這次問出來,也是因為他看出了陳勉對夏樣不同,沒準他能因為夏樣,簡單慶祝一下。

哪怕只是吃個紙杯蛋糕,都比之前要好。

但沒想到,還是收到和去年一樣的回答。

這個話題很快被其他話題蓋過,錢粵也沒再提。

公交幾分鐘後停在他們面前。

考試下午三點就結束,這個點街道上都沒什麽人。

公交更是少見的空。

夏樣走到最裏面倒數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旁邊還空了一個,也沒人搶。

被擠到最後面的陳勉慢悠悠地上來,徑直坐在她身邊,遞了一罐冰可樂給她,換走了剛才錢粵給她的橙汁。

可樂應該是剛買的,罐身還冒着冷氣。

陽光明媚得紮眼,照在紅色罐裝可樂上。

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卻怎麽都褪不去心尖那份,若有若無的、極難捕捉的悸動。

車逐個經過站點,每個站都停。

終于到的時候,毒烈的日頭被大片白雲遮蔽,倒賞賜了他們一個好天氣。

不久前租自行車那家店的店主似乎還記得他們,主動打了招呼。聽說他們是過來燒烤,還給他們指了一個地勢平坦的好去處。

每天租車的人流量極大,錢粵驚訝于老板的記性。

老板只是笑笑,“半夜過來的,少之又少。”

-

他們找了一處沙灘,燒烤的東西先他們一步到達。

燒烤架也支好了。

幾個男生把夏季校服的短袖,又往上挽了挽,自告奮勇地搶了烤串的活兒。

三個燒烤架瞬間都被霸占。

無事可做的其他人,就去不遠處的海域玩水。

夏日炎炎,日光粼粼地碎在海面,海水也被曬得帶了溫度。

夏樣挽起寬大的校褲褲腳,跑進海水裏。

在海水沒過她小腿肚的時候,其他人也緊随其後地跑過來。

沒過多久,個個都濕了衣衫。

海灘上人漸漸多了,都是這兩天放暑假的學生,天中的有,其他學校的也有。

夏樣認出,好幾個是競賽時,分在一個考場的外校學生。

這些人年紀相仿,又有錢粵這種外向至極的人從中周旋,打水仗的人員和範圍迅速擴大。

大家玩得太嗨,夏樣一個不注意被推倒,腳不知道踩到了什麽東西,她被結結實實地崴了一下,跌坐在了淺水裏。

鑽心的痛立刻傳來,少女清秀的五官疼得擰在一起。

一群人神色擔心地圍着她,鬧哄哄地響起“沒事吧”“怎麽了”的聲音。

離她最近的陳勉立刻将人橫抱起,放到了遮陽傘下。

他極為小心地,輕握住少女白皙纖細的腳腕。

指尖溫涼,肌膚相觸,一股似有若無的電流,以那點涼為中心,迅速爬滿全身。

“疼麽。”

夏樣用痛苦的表情回答了她。

腳踝處一瞬間又紅又腫,看起來都有些吓人。陳勉把她扶起來,而後轉身背對着她:“帶你去醫院。”

夏樣趴在他的背上,草草跟其他人打了招呼後,陳勉就背着她快步往公路走。

打到車後,本來還擔心這個點容易堵車,但他們運氣不錯,一路上甚至連紅燈都沒遇上幾個。

所幸她的傷并不嚴重,只是看起來瘆人。

醫生交代了幾句,“盡量避免走動,恢複期保持清淡飲食,忌辛辣刺激性食物,多吃蔬果……”

這些平常得很容易記下來的話,陳勉卻在手機備忘錄上一一寫下。

夏樣笑他:“你記有什麽用,還能天天守着我吃飯不成?”

誰知這人面色嚴肅地回了句:“也行。”

“……”

夏樣坐在藍色椅子上,等錢粵取藥回來。

旁邊兩個病人家屬在聊天,面容沉沉,其中一位說起為了治病家底都快掏空了,病卻不見好。

眼淚毫無預兆地淌下。

另一個說,實在不行,醫院門口每天會有支攤算卦的神婆,去她那裏蔔上一卦,沒準能尋得個解決之法。

即使卦無解,求個安慰也是好的。

-

取完藥,兩人出了醫院。

華燈初上,醫院周圍開了不少飯館,空氣裏飄浮着油煙味。傍晚帶着熱意的風襲來,将這些味道霸道地割碎。

但很快又聚集。

路邊有位老婆婆支起攤子,大概就是剛才他們說的那位神婆。

破布招牌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她将吃飯的家夥一一陳列于舊木桌上,點上蠟燭,取三炷香點燃,雙目微合,嘴裏念念有詞。

“焚三支清香,一支敬佛,一支敬法……”

念完,佝偻的身子微微前傾,将“三支清香”置于銅制的鼎式爐內。

模樣十分虔誠。

夏樣不經意一瞥,還真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剛才說要來求一卦的兩位,真急切切地從醫院跑了出來。

想來也是沒辦法了。

收回目光時,視線與老婆婆短促地相掠。

“姑娘,算一卦?”

夏樣向來不信這些,搖搖頭禮貌拒絕。

誰知老婆婆打量了她一會兒,目光在她和陳勉之間流轉數秒,便自顧呢喃:“佛語有雲,人不可太盡,事不可太盡,凡是太盡,緣分勢必早盡。”

“……”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姑娘,珍惜t z當下。”

夏樣轉過身去,反正不信,索性不再聽。

那瞬間,手機震響。

來電顯示是章錦。

剛一接聽,章錦聲音就鑽入耳蝸:“你在哪?”

她也不是真的關心夏樣身在何處,問完就直接兜頭丢了一句“趕緊回來”,下一秒電話就被掐斷。

大概是剛聽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章錦語氣古井無瀾,聽着嘟音,夏樣心頭卻促然一緊。

像突然被人捂了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陳勉看她臉色不對,問她怎麽了。

她沒說話,伸手攔了輛車,想趕緊回去。

深怕趙寧延這個神經病跑到章錦跟前發瘋。

陳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夏樣也不知道。

一路上陳勉都讓她放寬心,應該不是什麽大事。

到巷口,念及她腳上有傷,陳勉想送她進去。

夏樣沒讓,說距離也沒多遠。

前幾天才因為早戀被請家長,雖然後來證明她是清白的,但并不代表章錦心裏把這事兒抹了。

他要是真進去,被別人看到無所謂,被章錦看見,恐怕很難解釋清楚。

陳勉沒跟她拗,叮囑了句小心,右手比了個“六”放在耳邊,示意她有事兒打電話。

夏樣靠着單腿支撐,往沙井巷15號的方向,一蹦一跳地去。

離家越近,夏樣就越心慌。

神婆說的那幾句話,像是沾了毒,在她耳邊響起。

一遍又一遍。

擾人心神。

而最無力的是,她根本摸不到這份不安感的來源。

至少在到家前,她無法知曉。

她害怕趙寧延跑過來發瘋,怕章錦真受到刺激,着急得差點摔倒。

堪堪扶住牆,将兩盒藥揣進兜裏,又速度絲毫不減地往前走。

剛進家門,看到章錦就站在門口。

夏樣忙問:“媽,是趙寧延……”

沒等她說完,章錦伸出手:“手機。”

夏樣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交了手機。

“密碼。”

“……0715。”

夏樣的密碼是四個五,從小到大都是。

章錦眼皮微掀,面色平靜:“什麽日子?那個斷眉男生的生日?”

夏樣被她盯得心慌。

別開頭,逃避着她的眼神。

章錦也不惱,從兜裏拿出一張票。

是陳勉帶她逃跑的票。

元旦那天,陳勉帶着她,乘坐G1312號車次,從黎青逃到了連渝。

這些都是夏樣小心翼翼保存的秘密,是她不可言說的少女心事。

而一向尊重她的章錦,有生以來,第一次翻了她的房間,将這些東西野蠻而冷硬地剖出來。

門前有棵鳳凰木,風一吹,樹葉便簌簌作響。

大概是風太大,樹葉被吹落了幾片,随着風力被卷到腳邊。

夏樣眼皮輕斂,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

現在章錦在氣頭上,她做什麽都不妥。

空氣悶濕,小賣部內那臺舊而破的老式電視機,播着去年就大火的韓偶。

夏樣記得,好像就是這部劇帶火了炸雞啤酒。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上樓的,這次和章錦甚至沒有劇烈的争吵,只記得章錦說“手機先放我這”。

哦,好像還說了一句。

“夏令營你也別去了,好好準備高考。”

夏樣嘆了口氣,心說不去就不去吧。

随便洗了個澡,夏樣躺在床上。

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點後,想起陳勉應該還在巷口,但現在也沒法給他發消息報平安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來,打開房間的燈,過了幾分鐘又關上。

陳勉看到的話,應該能明白。

重新躺回去,不知為何,夏樣覺得今天巷子裏安靜得有些過分。

房間裏更是幾近于冷寂。

從半個月前,住在巷尾的陳賢軍一家搬走,巷子裏就冷清了不少。

夏樣想起房間裏好像有個快散架的收音機,搬來的時候就在了。

她從床底下将其翻出,輕啧一聲。

還真是快要散架了。

她沒抱希望地打開,一陣滋滋滋的電流穿過耳膜,吵得人直皺眉。

胡亂按着轉換電臺的按鍵,幾分鐘後,聽到的終于不再是惹人心煩的電流。

“受臺風‘瑪瑙’影響,7月15日開始,黎青-連渝一帶的降雨逐漸鋪展,氣象臺發布暴雨紅色預警,預計7月18日黎青市大部有強降雨……”

黎青的天氣總是這樣。

夏樣嘆着氣将收音機關掉,扔在一邊。

心頭沒來由地升騰起一股煩躁。

這兩天大概得被鎖在家裏了,還有五天到陳勉生日,那會兒媽媽應該氣消了吧?

夏樣盯着天花板,胡亂想着。

大概是今天太累,身心俱疲,沒一會兒眼皮合上,沉沉睡去。

-

這兩天章錦似乎很忙,每次出門前都要囑咐夏樣好好看店。

怕她偷跑出去,每隔一個小時就打收銀臺的座機來查崗。

晚上章錦也閑不下來,去對面孫胖子家串門,很晚才回來。

第三天半夜,夏樣被生生從睡夢中拽醒。

強忍着起床氣,睡眼惺忪地問怎麽了。

章錦毫無征兆地砸過來一句。

“搬家。”

PS:老婆婆的話源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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