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京城,北鎮撫司。

陸炳從紫禁城回到衙門裏,已是黃昏了。

陸炳不是傻子,他明白嘉靖叫他出來的真正意思,他把皇帝的話反複思量,最終得出一個結論,那個想刺殺皇上的人,是李芳。

陸炳眉心愈加緊皺,卻還是不聲不響地走回了北鎮撫司。

按一般情況,君主總會使用苦肉計感動手下忠臣,讓其把那些自己不好動手的罪臣鏟除,這叫借刀殺人,這種戲碼在暗流洶湧的朝廷中上演了也不知千遍還是萬遍。

但陸炳不是旁人。

若他真因嘉靖的話動了真情,腦子一熱而後把李芳除掉,他就不是陸炳了。

不是與嚴世蕃并稱大明三大奇才的錦衣衛指揮使。

縱觀大明歷史,東廠的勢力向來壓着北鎮撫司一頭,雖然如今在陸炳的領導下,北鎮撫司的權勢逐漸超過東廠,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輕易動手。

李芳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勢力何其龐大,若除掉李芳,自己會受多少牽連。

嘉靖不是當初那個天真少年,陸炳自然也不是那個當初的陸炳。

何況就算他除掉了李芳,司禮監四個秉筆太監裏又有誰能擔當起掌印的重任?

“陳洪太狠,黃錦太軟,剩下兩個,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即便提,又能提誰?”

陸炳不自覺念出聲來,嗤着。

他思緒良久沉浸在嘉靖和李芳之事中,直到他已經回到了北鎮撫司,錢衡走上他跟前,他才回過神兒來。

十三太保之首附在陸炳耳邊說着:

“指揮使,傅十一的密信到了。”

陸炳神色一凜:

“拿給我看。”

傅十一被陸炳派去江南已經有些時日了,明着是戴罪立功,實際上是監視趙文華和胡宗憲等人,如今正是他給陸炳傳消息來了。

趙文華在江南的貪贓行為陸炳也知曉一二,但如今經過了和嘉靖的談話,陸炳只盼着嚴世蕃趕緊從江南回來,朝廷重回三足鼎立之勢。

這樣他也能少一些麻煩。

陸炳接過密信,看着看着,瞳孔卻驟然收縮,猛地擡頭看向錢衡:“這信可靠嗎?”

錢衡還沒看信,一臉莫名其妙:“這是傅十一派親信專程送來的,我親自接的,不會有差。”

陸炳四下看了看,周圍有幾個錦衣衛尚在當值,他把錢衡帶到他的值房,而後才關上門,把信遞給他。

“你先看看吧。”

按理說,陪在陸炳身邊的親信應該是指揮同知孫卓,即便陸炳退下來,指揮使的位置也應是孫卓升任。可北鎮撫司衙門不同于其他衙門的地方,便是它有個十三太保。錢衡是十三太保之首,陸炳向來是把他當接班人培養的,因此也不對他避諱這種事。

“……《百官行述》?!”

讀着信錢衡直接喊了起來。

陸炳眼色凝重地點點頭:“信上已寫得很清楚,這趙文華不知用什麽方法收集了朝廷尤其是江南大員的各種劣跡,編了一本《百官行述》,并告知了江南的各大要員,那些官員因有把柄抓在趙文華手裏,就不得不聽從他的話。”

錢衡若有所思地道:“這就是顧璘默許趙文華貪贓的原因。”

“是,”陸炳淡淡笑道,“顧璘為官,雖然表面清廉,但最初為了上位,還是做了一些不法勾當。趙文華抓到了顧璘的把柄,所以……”

錢衡嘆口氣:“十一弟在江南這一向辛苦,這次也是讓他費心了,他能查出這麽大的秘密,估計費了不少力氣。再有,《百官行述》對趙文華這麽重要,我更怕趙文華有所察覺。”

陸炳贊許地看向這個最得意的手下:“給傅十一去信問問,看他願不願意調回來。”

“是。”

江南。

翟轶衡安排給嚴世蕃和蕭詩晴的豪華府邸裏,一派鳥語花香,春意盎然,氣氛輕松悠閑。

嚴世蕃終究是個呆不住的性子,在府裏悶了幾天後,終于忍不住對蕭詩晴道:

“今天我們出去玩玩。”

翟轶衡死了,嚴世蕃也去不了青樓,天天在宅子裏都快悶壞了。

他問自己,自己來江南究竟是避難的還是度假的?

——當然是來度假的!

對此蕭詩晴自然不會有什麽異議,嚴辛也早就盼着出去逛,因此幾人簡單收拾一下就出門了。何況現在已是黃昏,選在這個點出去,也不會引起旁人注意。

嚴世蕃對江南那些好玩的地方不太熟悉,不過這當然難不倒他,只要直奔最貴的地方去就行了。他先讓嚴辛去預約了晚上江南最著名的娛樂項目江心游船,就帶着蕭詩晴在街上閑逛。

這是江南最繁華的街道,怡翠樓也離此不遠,街上,随處可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風塵女子在小攤挑着胭脂首飾。女子們買下首飾,留下一串銀鈴般的嬌笑便袅袅婷婷走遠了,那互相打趣的聲音以及小販在收攤前最後一波吆喝,帶着江南特有的口音,在街上融成了一道亮麗的風景。

橘黃色的夕陽斜照着大街,大街一側的河水映着陽光,波瀾粼粼光暈晃眼,整條街道都灑滿了閃亮的金光,連行人的衣綢上都被鍍上了一層金黃。

這裏的夕陽絕沒有紫禁城的慘淡,反而充滿了帶有生命力的美。

嚴世蕃目不轉睛地看着這繁華熱鬧的景象,眼眸中閃過一絲蕭詩晴無法看出的渴羨,但很快又消失不見。

三人在街上大搖大擺地溜達着,也在不覺中吸引了行人的目光。

嚴世蕃雖然說得是出裝從簡,但富貴人家的簡樸和窮人家的簡樸,本來就是兩個概念。按照他平時的着裝來講,這确實已經極近簡單,但他仍穿着上袖金銀紋線,那料子一看就是極好的,手上還戴了個瑩潤晃眼的翡翠扳指。

再加上他走在街道中央極盡招搖,那一瘸一拐的步子,也看上去怪異而顯眼。

路邊有一個舉着把紙傘,穿旗袍的青樓女子,或許看出了嚴世蕃的財大氣粗,直接向他抛了個媚眼兒。

嚴世蕃自然見多了這種陣勢,淡淡一笑,在與那女子側肩而過的那一瞬,忽然伸出手,在她的腰上掐了一把。

自己送上門來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那女子嬌笑着轉過身來,一雙桃花眼嗔怪地瞅着嚴世蕃,其中卻絕沒有半分怒意。

蕭詩晴倒是有點受不了,忍不住瞅了眼旁邊的嚴辛,見少年卻早已裝做什麽都沒有看見,見怪不怪走自己着路。

蕭詩晴早聞嚴世蕃之風流,但如今親眼見到,心裏倒還真湧上股奇怪的滋味。

那女子走到嚴世蕃身前,也不顧及旁邊還站着個蕭詩晴,直接将春蔥般的手指搭上了嚴世蕃的肩,微微地點着打旋兒,笑道:“這位爺,要不要去樓上坐坐?”

“不了,方才約了江心游船,你好好玩兒吧!”

嚴世蕃的聲音灑脫豪爽,朗聲笑道。

那女子也不多留戀,點了點頭,便婀娜着遠去了。煙花之地的女子,總有一種別與大家閨秀的爽朗。

嚴世蕃就像沒在意蕭詩晴在旁邊是的,繼續走自己的路。

蕭詩晴心裏卻總歸是有點別扭。

她是規規矩矩的學生出身,擱在古代那就算是個文靜閨閣女子,看着當街調戲的場面總歸是不适。

又一想到嚴世蕃是首輔之子,首輔換算成現代的官職是什麽,她也就抿了抿唇沒敢說話。

何況,自己與嚴世蕃又不是什麽夫妻關系,只是偶然被拴在他身邊的民女罷了,他怎麽樣,關自己什麽事?她默然自語。

正在這時,嚴辛的聲音忽然響起,少年展着神色,指着遠處一個攤子道:

“少爺,你看那邊有好玩兒的賣!”

嚴辛的性子本就活潑好動,到了江南這個遠離朝廷爾虞我詐之地,也就褪下了那層束縛。

嚴世蕃被興奮中的嚴辛拉走了,蕭詩晴一下就被落得很遠。

這一邊,嚴辛雖然拉着嚴世蕃走到那攤子前,卻并沒有談要買什麽。

嚴世蕃疑惑間,嚴辛看了眼遠處的蕭詩晴,回過頭悄聲問着:

“少爺,要不要去怡翠樓玩玩?”

嚴世蕃一怔,抿唇半晌,随即搖了搖頭:

“算了,蕭詩晴和她們不一樣。”

他語氣淡淡:“那些事,畢竟不能在她的眼前做。”

輪到嚴辛愣住了。

嚴世蕃京城公務繁忙,難得到江南一趟,按以往慣例,青樓一類本是必去的地方,但見嚴世蕃這樣,嚴辛也不好說什麽,只得道:“是。”

嚴世蕃卻笑了笑,忽伸手拍了拍嚴辛的肩,嚴辛被這動作吓得趕緊低下頭。

嚴世蕃清楚蕭詩晴這小姑娘是什麽樣的人。

他不是不想去怡翠樓,但今天既然帶蕭詩晴來了,便是多多少少把她算作自己身邊的一份子。

若她還是那個初次謀面時的民女也不必考慮什麽,但如今麽……他總還是不願做些她不喜歡的事。

他目光回到眼前這首飾攤子上。

蕭詩晴往嚴世蕃這邊走着。

由于嚴世蕃和嚴辛是背對着她的,她也看不見他們在幹什麽,只能看到他們在嘀嘀咕咕,背對着她搗鼓什麽。

她走到嚴世蕃身邊時,卻發現後者也正好轉過身來。

嚴世蕃移開了目光:

“江心游船的時間快到了,我們過去吧。”

游船像燕尾剪開了波光粼粼的湖水面,水面映着月光,岸邊街上的紅燈籠光芒也氤氲在湖水裏,水、月、街景仿佛融成了一副旖旎泛着暖意的水彩畫。

這是一艘巨大的三桅游船,據說是江南之地的某個高官親自派人造的,價格不菲。

嚴世蕃包了整條船,偌大的雙層船上只有三個人,三人都來到二層船頭欄杆邊,身後的桌案上擺着美酒佳肴。

這條江很長,一眼望不到盡頭。船悠悠地行駛着,兩岸的繁華景色在身邊掠過,夏夜晚風吹在面龐上,帶着水的濕氣,十分舒服。

嚴世蕃倚在船舷,悠閑地輕撚着手指,卻沒有望那夜色美景,而是望着欄杆前的蕭詩晴。

那眼光赤/裸裸地在她臉上看,一副享受而賞心悅目的模樣。

蕭詩晴渾身不自在:“看我幹什麽?”

“你漂亮啊。”

嚴世蕃卻是毫不顧忌,笑了笑直接脫口而出。

以他的性子自然從不避諱這些事。從第一眼見到她起,他就覺得她是漂亮的。他見過的美人大多是濃妝豔抹,蕭詩晴卻美得冰清玉潔、恬淡脫俗。

想到此,嚴世蕃把手往袖口裏伸,像變出來似的忽然掏出一支珠花。

蕭詩晴只覺得眼前亮光一閃,不自覺微微低了下頭,珠花已穩穩地戴在了她的發間。

“咦,幹嘛?”她擡頭看他。

她并不知道這株花其實是剛才嚴世蕃和嚴辛在小攤前,背對着她的時候瞞着她買的。

“你戴着好看,戴着吧。”

嚴世蕃語氣自然。

他說這話不過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贊美,甚至帶着一種纨绔子弟對于良家姑娘的調戲。

他不過看今晚景色很美,身邊的人也很美,就随意調侃了兩句。

蕭詩晴卻有點臉紅。

她畢竟只有十幾歲,雖然樣貌出衆,可因性子內斂,別人見了她大都是避而遠之的,她從小到大還沒被人這麽明目張膽地調侃。

也就只有嚴世蕃,因着那份首輔之子的肆意,敢這樣毫不收斂。

幸好因有夜色,嚴世蕃看不清少女的臉已紅了。

但他自然知曉蕭詩晴心中的不好意思,像她這種十幾歲的小女孩,她們的心思他即便不說一眼看穿,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他只瞧了一眼她的眼神便哼笑起來,重新轉過視線望着眼前的江月。

“你現在還有心思玩笑。”

蕭詩晴忍不住道,“你別忘了,前幾天京城傳來消息,夏言的門人曾銑給皇上上了《議收複河套疏》,而且在夏言的推薦下,被任命為陝西三邊總督。”

少女瞪着眼睛一字一句的提醒,那意思是嚴世蕃回到京城,可有他受的。

“放心。”

嚴世蕃的聲音不緊不慢,

“天下事盡在吾彀中。”

他緩緩吐出這句話,音色帶着些深沉,忽而又轉為輕朗。

“你看這裏景色多美啊,我們不如在這裏吹吹風,賞賞月,別想那些煩心事。”

蕭詩晴還想說什麽,終究閉口了。

重羅綢緞的男子把酒臨風,聲音帶着說不盡的享受之意。也許是因着今夜的江月,她身旁的嚴世蕃總有種別樣的風采。

他側着月光而立,銀白色的月光映得他的衣綢輪廓發亮,仿佛沒那麽臃腫,腿也沒有殘疾。

歷史上的嚴世蕃,本就是天下少有的奇才,運籌帷幄決勝千裏,居于幕後操縱整個朝廷。

他笑聲明朗,餘音飄散在風裏,順着水面悠悠遠去。

這才是“嘗謂天下才、惟己與陸炳、楊博為三”的嚴世蕃。

他的眼裏也帶着笑意,好像褪去了所有的陰霾險惡,變得極為明亮,雖然只有一剎那間。

蕭詩晴忍不住望着他,她也不知道那雙眸子背後還藏有多少陰暗狡詐,多少難以訴說的陰謀與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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