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有你相伴,怎麽都好
第90章 有你相伴,怎麽都好
此刻血色凜冽, 風也霜寒,氣氛并不旖旎,沒人知道有對情侶已經締結盟約, 許下了承諾。
這個時間也很短, 他們甚至沒來及好好感受這個擁抱, 因為還有強敵在側,危機未除。
禦刀郎沒死,肯定就要跑,沒了人質在手,他只會跑的更快, 更迅速, 武垣來不及和崔芄多說什麽, 只輕輕揉了揉他的頭, 在他發間留下一吻, 就匆匆追了上去。
屠長蠻狗狗祟祟來到崔芄跟前:“我說……這被擄……是你和十三郎說好的?什麽時候說好的?”
害他那麽擔心,還在小院被迷暈了,很沒面子。
崔芄:“大約是……你在平康坊辦事的那天晚上?”
屠長蠻立刻想到了那晚:“我忙的腳打後腦勺,連口茶都喝不上, 結果你們倆在私會?”
他後來還擔心朝堂的事,說頭兒受委屈了,找崔芄說話, 想讓他安撫安撫十三郎,卻原來那都是計劃中的事,十三郎根本不委屈,也不用勸, 崔芄還一本正經跟他閑扯, 都沒告訴他!
不過……他也算能理解, 當時四外的眼睛太多,看似風平浪靜,實則互相盯梢的人哪都是,随随便便就說出來,很可能會被別人發現。
“怪不得你當時一點都不傷心,我跟你說十三郎的往事,你也一點不心疼。”
“不,我心疼的。”崔芄搖頭。
屠長蠻:“那你……”
崔芄看着遠處高大身影:“我只是想,他應該更希望我當面對他表達這份心疼。”
屠長蠻眨眨眼,又眨了眨眼——
“所以我不配是麽!”
你們兩個要不要這麽離譜!
屠長蠻原本打算跟着崔芄,護他在戰圈之外,這才沒跟上武垣,可是他發現從品仙閣裏出來的人越來越多,流水一樣綿綿不絕,全部去保護禦刀郎,武垣自己一個人上,帶的人也少,口子被撕開了!
“那孫子要跑!”
他得過去幫忙!
可……危險尚未解除,崔郎這裏也離不了人。
崔芄已經看到墊後的內衛,有人認得他,結隊過來護衛,便朝屠長蠻擺了擺手:“你去吧,我這裏不會再有事。”
屠長蠻迅速朝來人吩咐了幾句:“那我走了,他們會先送你回家,你今晚哪裏也不要去了!”
“好。”
崔芄長長吐了口氣,轉身離開。
……
禦刀郎沖的很快,但過程也并不順利,哪怕他的人很多。
沒多久,除了後面追來的武垣,前方還出現了一個人,橫槍擋住了他的路,是李骞。
禦刀郎眯眼:“你也背叛我!”
“你何嘗沒背叛我? ”李骞殺氣騰騰沖過來,上手就是幹,“你連讓我知道你是誰都不敢!”
禦刀郎還在試圖說服他,聲音輕下去:“無論是哪國人,都不影響我們的友誼和錢,不是麽?”
“不是個屁!”李骞冷笑,“我的人在南方海邊執行過任務,被匪窩殺過多少,你心知肚明,枉我還那麽信你,讓你幫忙報仇,沒想到這個仇人就是你本人,你當我李骞是什麽人,竟敢這般嘲諷我!”
“稍安勿躁——”
“安你娘!受死吧!”
前方有擋,後方有追,禦刀郎很快腹背受敵,雖然他不只是一個人在這裏,身後還有巨大勢力,但都沒有用,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跑不了,都得折在這裏。
……
皇宮。
外界聲勢浩大,深夜火光沖天,宮人們吓的不行,越發安靜,大殿內沉寂的沒有任何聲響。
中宗帝握着皇後韋氏的手,久久才言:“你看,朕早說過不能這樣,朕是天子,君為輕,民為重,該要為民殚精竭慮,死而後已,怎可這般奢迷?”
韋後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幹枯瘦削,那是一雙經過了歲月,不再年輕的手:“可您過的,不該是天子該過的日子。做太子時被關着讀書,一讀就二三十年,不允許結交外臣,随便說話,身上無有外財,宮人都逢高踩低,您連吃食都不能保證……我不舍得。”
“您不該過這樣的日子。”
妻子已經不再年輕,但眉目仍然秀美妩媚,眸底水色動人,很能牽動起別人情緒。
中宗帝猶豫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天邊火光太盛,兵器撞鳴,人們的喊殺聲都太大了,也太近,聽到的人無不震撼,尤其是這權力之巅,皇宮裏的人。
這次的事已然鬧大,跑不了了。
“女子當貞靜淑婉,皇後的心朕明白,奈何犯了衆怒,明日早朝朕會發罪己诏,皇後……且先禁足吧,別出去,也別同任何人來往了。”
“陛下!”
韋後斂裙,跪在了地上:“臣妾都是為了您!”
中宗帝垂眼:“朕知道,所以你是朕的皇後,到死也不會改。”
這是……要放棄她了?
韋後最知中宗帝脾性,沒再請求,而是閉眼謝恩,退回到自己殿中。
宮女着急,連大氅都忘了幫她脫,追問怎麽辦。
“……沒關系,我們等一個人。”
韋後輕輕咬了唇,眸色一點一點,變得堅定:“卓所有宮人退下,東北角暗門給本宮打開,凡有人來,不準看,不準攔!”
“是!”
……
崔芄回永寧坊的路很順利,禦刀郎的人都被牽制在別處,沒人來擾他,今夜如此不平凡,巡夜的規矩都變了,但他有武垣的人護送,一路比往日更加平順。
只是進了永寧坊,将要往家走時,遇到了一個人。
武垣的大伯,武家家主,武三思。
來人手負在背後,明顯在等他,消息也很靈通:“你知不知道,禦刀郎已經被李骞拿下,今夜擒獲賊首,最大的功勞,是他李骞的。”
“多謝告知。”崔芄停下腳步,“但我想,你在這裏,大約不是專程來告訴我這個的?”
武家家主看着他,仍然有居高臨下的傲慢:“我早告誡過十三郎,你非良配,會連累他。”
崔芄一怔,笑了:“他跟家裏說過我的事?”
武家家主眯了眼:“你該為眼下境況愧疚,若不是為了你,十三郎也不會連這功勞都搶不到!”
崔芄:“月盈則虧,水滿則溢,我以為這個道理,長者該比我們更懂。”
功勞哪能讓一個人占全?今夜之亂,武垣的功勞沒無法抹除,到處都是他的手筆,到處都是他的布局,所有人都知道,太後知道,朝臣知道,甚至連百姓們都知道,分一點讓出來給別人,也能讓別人別那麽眼紅。
故意搭話的意圖太明顯了……對方在這裏,不可能是來廢話的。
崔芄突然想到一個方向,恍然大悟:“你才是禦刀郎身後的人?”
今夜很明顯,禦刀郎要伏法,品仙閣要散,而他被禦刀郎擄走,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不确定都說了些什麽,試探出了什麽,這人不确定他知道多少,有沒有隐患……遂親自來試探。
武家家主眯了眼:“呵,聰明反被聰明誤,你如此言說,可有證據?”
崔芄還真沒有。
迄今為止,他們手上的證據鏈,查到的所有東西,都沒有和武家沾邊,部分錢款,細作查到的消息,随海邊匪窩最終流向倭國,而長安的大半錢款流向宮中,給的是韋後,是中宗室。
可即便是韋後,也只拿了錢,品仙閣所有具體買賣,全部都是禦刀郎在幹……或者禦刀郎屬意吩咐的掌事在做,人脈網絡自發在做,禦刀郎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和韋後有過接觸,光這個利益聯盟,就足夠官場中人捯來捯去,自發努力,武家的人根本就沒出現過。
但現在看,未必。
武垣這個大伯,很明顯悄悄插了一腳,不可能不知道品仙閣的髒事,沒沾過一文錢,只是他玩的比較高端,水過無痕,又比較愛惜羽毛……
那若依法看證據論罪,怕是連個牽連之罪都不好安。
他是怎麽做到的?
崔芄若有所思。
姓武,天然站太後立場,但是與中宗帝也走得很近,關系暧昧,宮中曾有流言,說他與韋後更為暧昧,曾有人看到過他們衣衫淩亂的在一處……
現在看,或許不是什麽流言,是事實。
或許他拿的錢,連品仙閣都不知道,是從韋後這裏拿的,兩邊達成了什麽利益結盟也不一定?沒有好處,他憑什麽要幫耳根子軟,又沒有權勢的中宗帝,而不去幫自己厲害的不行,大權本就在握的姑姑?
這位武家家主,的确膽子大,玩的花,是個騎牆派,準備将來的風往哪兒吹,他就往哪邊倒,左右都幫了,那不管誰得勝,都能撈到好處不是?
有野心,膽子大,做事又謹慎……
此人定不會真的摻和到品仙閣裏的事,但他害怕被揪住不放,怕上面的人清算。
“一筆寫不出兩個武字,我不是來讓武家更分崩離析的,”這位武家家主語重心長,“十三郎也是時候回家了,你同他既然感情好,不如勸說一二,一家人站在一起,才更堅固,牢不可破——你可懂?”
崔芄可太懂了。
這是在以應允武垣回家為籌碼,威脅他有些話不管知不知道,都不要說。
可惜對方還是看的太淺。
事情已經鬧得很大,不是你不想,它就不會再擴大的,聰明人該懂的,都懂。
“你以為十三郎不知道?他可能比我看到的更多,更深。”崔芄看着對方,提醒,“您不是還把他拎回家去教訓了?你猜他有沒有想到你?”
“總之品仙閣的事跟武家無關,你記住了,”武家家主眸色深沉,“明日我會進宮面見太後,會力挺十三郎,他跟不跟我一條心,他也姓武,一輩子都改不了。”
崔芄:……
“你告訴他,他師父的事是意外,誰也不希望發生,我們沒害死過任何人,也沒想過要怎樣,過去的事已經過去,在我們這裏了了,希望在他那裏也能了,我弟弟這兩年身體不好,馬上過年,他至少不該讓活着的人難受。”
武家家主說完話,轉身就走,看上去威嚴十足。
崔芄垂眸,淺嘆出聲。
這人是不是想的太好了?現在站隊,真的來得及?
……
皇宮。
韋後苦苦等了一夜,沒有等到想等的人,等來了廢後聖旨,太後親自盯着中宗帝寫的。
中宗帝只過來看了眼她,沒說什麽,長長嘆了口氣,離開了。
“呵……哈哈哈哈……”
韋後突然笑了,笑的瘋狂,今日是廢後旨意,明日是否就是鸩酒?
姓武的都心狠,做太後的姑姑如此,侄子也一樣……
男人全都一樣,沒一個靠得住的,她為了丈夫殚精竭慮,怕要用自己的身體去籠絡他人都在所不惜,她丈夫明明知道,明明連這種事都能忍得,現在倒是嫌棄了,碰她一下都覺得她髒了。
真以為舍了妻子,自己就能斷尾求生?
天真,太後不會放過他的。
真有意思啊……
所有人都有退路,中宗帝可以舍下她,讓他頂罪,斷尾求生,武三思可以舍下她,重新抱姑姑的大腿,只她沒有,她只是一個別人用的順手的工具,說抛棄時就能無情抛棄。
她路走窄了,不該這樣的,學什麽女誡女德,柔順依附,以夫為天……她該學太後的。
三日後,品仙閣一事浩浩蕩蕩的清算才完成了大半。
因計劃缜密及時,當夜作亂的人除了死了的,基本全部拿下,找到的證據充足,鏈條邏輯完整,由下到上順藤摸瓜,朝堂直接空了一小半,好在敢幹這種事的朝臣都心術不正,沒了也就沒了,正好換下面新人上來。
禦刀郎當夜并沒有死,只是傷的有點重,之後昭告天下,一條條罪狀公示,押至人前受審,活人會更加直觀,判了斬刑,守衛力量很嚴,他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只能等死。
之前自守入獄的許關文并沒有放出來,為虎作伥,罪加一等,他父親許敬宗各種手段都沒用,這次事态之嚴重,太後已經連這把刀都不想用了,連之前的事一起清算,許家之前走歪門邪道得到的所有錢財利益,全部被抄,對其族人也是,該判的判,該罰的罰。
宮裏,韋後被廢也沒阻止中宗帝一派的頹勢,可能那空了一大半的朝堂看着讓人心寒,沒幫自己人說話的中宗帝也是,幾乎沒人幫着中宗帝奔走,形勢簡直摧枯拉朽的一邊倒,太後自然也如了願。她沒有要兒子的命,而是廢除了他的帝位,降為廬陵王,給了封地,年都不能在長安過,要直接啓程去封地,帶上他的廢後韋氏一起。
太後沒有殺這對夫妻中間的任何一個,但此次事敗,夫妻間隔閡已深,日後必會雞飛狗跳永無寧日,而太後會因仁慈,得衆臣誇贊。
朝臣知道太後要什麽,他們也很無奈,從之前的堅定反對,到現在的動搖,實在沒法子了,太後真的太厲害,政治手腕,頭腦眼光,魄力執行力,一個帝王該有的素質她都有,還非常出色,反觀她的兒子……看了還不如不看。
想要一個王朝盛世,還是平平無奇令人憂慮的普通君主朝堂?
聰明人都知道怎麽選。
太後的路,已然注定,只是時間問題。
這些事裏最出乎意料的地方,大概是品仙閣的掌事,範志用,他是親自制造命案的人,罪責肯定是逃不了的,只是所有人都沒想到,他到最後竟然連禦刀郎的人都不是,他竟然是武家家主插在品仙閣裏的釘子!
武三思本人的确沒幹什麽事,除了膽大到敢跟皇後有一腿,跟皇後談條件,從她這裏拿錢,保宮外韋家勢力,一定程度上幫中宗帝的忙,和品仙閣并無瓜葛,也沒跟這個利益鏈條網絡有什麽直接來往,裏頭亂七八糟的髒事一點沒參與,一點不知道,甚至都沒有見過禦刀郎一面,但他相準了人——
範志用是他挑選安排,親自指導,送到品仙閣禦刀郎面前的人,此人有城府有心機,腦子夠使,能力也足,又善僞裝,不用多做什麽,只要鋪條路,給個機會,他就能自己往上爬,他也的确不負期望,慢慢混成了禦刀郎的心腹。
因真正的主子沒什麽要求,也不用見面彙報,範志用這顆暗釘有很大的自主權,想說什麽做什麽完全可以由自己心意,他對這個主子就更感恩了,所以到了最後的關鍵節點,才會送出信去——
一來是提醒主子事件方向不可控,要及早謹慎選擇接下來如何做;二來主子什麽樣的實力他最清楚,萬一願意撈他呢?
可惜他還是想多了,有些見不得光的釘子,就是為了方便放棄的。
他的主子也想多了。
算盤打的再好,主意再多,出身再有優勢,再能騎牆坐,不管東風高還是西風壓,都覺得有退路能吃到飽……聰明人也能一眼看透,這位武家家主,連太後都不慣着他了,以往最喜歡的侄子又如何,她現在還有了最喜歡的侄孫十三郎呢,況且她的侄子又不是只有一個。
太後褫奪了所有武三思的東西,不管是官封,不義之財,還是武家家主的位置,畢竟是血親,又姓武,也不算摻和了品仙閣的事,論罪也不當斬,她只是發話,這個侄子以後不要出來走動了,以後武家家主,由他的弟弟,武垣的父親來做。
大家主禁了足,弟弟上位,武家氣氛陡然一變,武垣的父親個性不強,不是個能撐家的人,必須得有人給他做主心骨,不然後宅也不會續娶那麽多妻子,族裏的事,以前靠哥哥,現在就只能靠兒子了……還得是真正有大本事的兒子。
他就差敲鑼打鼓把武垣接回去,拍完桌子不管用,直接躺平擺爛,随便你怎麽玩,搞什麽事,家裏全都依,只要家裏的事你管就行。
遂以後,武家的事,武垣說了算。
從朝堂到家裏,大大小小的事太多,後續處理也很繁瑣,不做還不行,這次的事太大,不允許任何細節上的錯漏,導致發生任何不好的意外。
武垣很忙,非常忙,已經有好幾日不着家。
崔芄也沒時間想念,他也很忙,之前接了活,就得辦事。
蘇雲西的遺骸,蝶煙那夜後,就讓人送了過來。
她本人沒來,這幾日也沒見身影,因為事涉品仙閣,太多事需要她配合調查,她沒親手害過任何人,只是被脅迫做事,此次又立有大功,日後肯定沒什麽問題,就是最近幾日,很忙很忙。
而且一般做遺體修複,崔芄都是不太建議家屬在場的,會非常傷心難過。
也就是屠有點空,見所有人都忙,就他會躲閑,幹脆過來幫崔芄置辦年貨,但是他平時心大,很難一時間想的仔細周全,記起了這個,忘了那個,東西就……一點點往裏搬,來來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跑的多了,歇腳喝茶的次數也多,嘴也碎。
“那範志用怎麽能是十三郎大伯的人呢……”他實在忘不了知道這個消息時的震撼。
崔芄正在給遺體做最後的填充工作:“你不是意外截到一個紙條,給十三郎看了?”
算是知道這件事比較早的。
“可我那時也沒想到這個啊,”屠長蠻都感覺有點沒臉,“你和十三郎厲害,能瞬間領悟,我不行啊,截了這麽重要的紙條,除了做證據,最後都沒幫上什麽忙。”
“能做證據不是挺好?”崔芄垂眸幹活,沒看他,“不然人不是更容易脫罪?”
“倒也是,”屠長蠻捧着茶杯,面色嚴肅,“罪大不大吧,只要有錯,就當罰。”
而且人這麽一關,十三郎日子可不要舒服太多,以後所有地方橫着走,幹什麽都能随心所欲了!
小院靜谧,風也輕柔。
屠長蠻慢悠悠喝着茶,看着崔芄幹活。
其實這一次整個遺骸處理工作他都有看到,眼睜睜看着一副骨頭架子從松散到有了支撐,慢慢的像個人,慢慢的……就是一個人。
崔芄好像在施展什麽仙術,在這些骨頭上重塑一個人,予他筋骨,予他血肉,予他鮮活面容,好像吹一口氣就能活過來。
他現在已經能看到,躺在板子上的人,生前該是一個很俊俏的年輕郎君,眉目秀雅,氣質不凡。
“你這手本是從哪兒學的啊……”
屠長蠻覺得不行了,再看兩眼,他都忍不住要屏住呼吸了,真的太像活人了,他頭往房間的方向探了探,指了指桌上寫的那本《往生錄》,還有打開的小黑屋,桌上放着的牌位:“我要是努力翻一翻這本書,虔誠的去敬個香,是不是也能學到點?”
“恐怕不行。”
崔芄眼梢含笑:“《往生錄》只是我的記錄總結,現在不算成體系,看了大概也難會,不過我懂這些……的确是父母的饋贈。”
父母經商,陸路海路哪裏都跑,天地廣闊,沒有他們不想去的地方,沒有他們不感興趣的事,每次回來都給他帶大量的書籍,講很多很多故事,他也因為興趣方向,所有這些書裏故事裏,了解人體的方向全看完了。
其實很多地方都有這個方向的探索,大夫,仵作,每個地方稱呼不同,但做的事,探索和研究都一樣,或許方向不同,類別不同,但那顆心相同。
單論每一套可能不成體系,可是将所有東西結合思索,很能悟出一些事……
他能跟着祖母入行,能成為今天的樣子,的确是父母成全。
屠長蠻也只是随口一問,見崔郎神乎其技,心生敬佩,本人并不對這個行業感興趣:“那海路圖呢,怎麽辦?”他有些憂愁,“禦刀郎沒拿到,你父母當年沒給他,也沒留給你,那東西應該是毀了,那禦刀郎可不是一般人,他能對這件事這麽執着,這圖必然牽扯着一個巨大財富,就不要了?”
“誰說不要了?”
崔芄聲音低柔:“我父母為了能好好給我講故事,一直有寫手劄的習慣,出行在外的所有事,大大小小,事無巨細,都會記錄下來,比如當時的心情,下次想要去的方向……”
“猜到他們當時的想法,和下一次出海可能會選擇的路徑,也不是那麽難,我已經大致畫出幾條路線,他們成功的那條海路一定就在這之間,多試幾次,會找到的。”
“哇,你竟然是個愛錢的!”屠長蠻啧啧有聲,“瞧不出來啊小郎君,你也是個俗人呢。”
崔芄:“生于世間,長于世間,誰人能不俗?不過相比財富,有些見識更重要。”
天地廣闊,地勢不同,氣候不同,人數不同,每一處都有大自然不同的饋贈,多走走看看,多交換往來,經商也好,文化也好,于雙方而言都是好處……
畢竟他自己,就受益良多。
“倒也是,有些外頭來的東西真挺不錯,上回有海商還拉了點樹苗種子過來,說是有産量很大的糧食,也不知道能不能種出來……”
除了屠長蠻,桑七也經常過來小院,平日這裏的打掃就歸他管,零零碎碎的活兒都他幹,兩個人免不了碰上。
桑七正是叛逆的年紀,屠長蠻又嘴賤喜歡逗小孩,兩個人就老吵嘴,屠長蠻沒事就拎着小孩要揍,桑七那麽機靈,怎麽可能任他揍,跑的不要太快,還敢回嘴罵人,兩邊就這麽一追一打玩着,竟然玩出感情來了……
屠長蠻發現桑七是個好苗子,非要逼着他習武,還說會幫忙說服十三郎也指點,诓小孩将來進內衛,說內衛哪兒好哪兒好,有身份有地位能平事,能解決很多麻煩,也能讓你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桑七本來嗤之以鼻,差點罵內衛算什麽東西,一個武垣一個屠長蠻就沒一個要臉的,不過‘能保護想保護的人’确實是戳到了他心坎,他看了崔芄一眼,別別扭扭地答應了。
屠長蠻就玩的更嗨了,到底是小孩,真好騙,還想保護崔郎,看以後十三郎怎麽調.教你!
除夕前一天,崔芄活完交單,通知蝶煙過來。
蝶煙是做足了心理準備來的,可看到了躺在板子上的蘇雲栖,還是沒忍住掉了眼淚。
“終于又看到你了……你在那邊過得好麽……有沒有等着我?你應過我的,在奈何橋下等我……”
她指尖顫抖着往前,想要摸一摸人的臉,又恐打擾了睡着的人,在空中止住,雖然在哭,眼睛卻是彎着的,聲音很輕,很低,像在悄悄和他說情話。
“你放心……我而今很好,以後怎麽過也想好了……你的志向,我或許替不了太多,我沒你那麽好的才華,但那些沒人教沒人管的孩子,我想試一試……你在輿圖上勾過的地方,想看的風景,我會替你去走,替你去看……我們,總會再見到的,是麽?”
一陣風吹來,有些涼,但也很溫柔,院外掉了葉子的樹枝輕輕拂動,似有人站在那裏,傾訴着未能有機會說出的話。
崔芄略退幾步,給蝶煙調整的時間,剛一動,只有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溫暖有力。
随之有氣息靠近,挾着風的蒼冽,梅的冷香。
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崔芄握住了這只手。
武垣的吻落在他發頂:“在想什麽?”
“在想情之一字,真是惱人,”崔芄看着蝶煙,“給出了真心,便會一輩子都忘不掉,忘不掉那個人給的好,也忘不掉那人給的傷。”
“為什麽要忘?”武垣按住崔芄肩頭,把人轉過來,不許他看別人,只看自己,“與其庸庸碌碌,渾渾噩噩過一生,不若遇到一個驚采絕豔的人,讓一生有了滋味。”
他低頭親吻崔芄,很快很溫柔的一下:“比如我,此生何幸,遇到了你。”
崔芄耳根有些紅,輕輕推了他一下:“你忙完了?”
武垣不肯放他的手,放到唇邊輕吻:“正好能陪你守歲。”
蝶煙調整好情緒,拭去淚水,過來行禮道謝:“得崔郎賜我二人相見,恩情此生不忘。”
崔芄:“不必如此,這于我而言,并不算太難。”
“不,該謝的,”蝶煙眼眶微紅,“你不知道他對我意味着什麽……那是人生中唯一的光,雖抓不住,但我知道有,便對世間對來生仍有期許,我願世人都能看到這份光,也能成為這道光,就像崔郎你——”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蝶煙再拜,這次連武垣一起謝了:“我有蘇郎要送,便不打擾兩位了,願你二人年年相伴,歲月同心,時光眷戀,餘生無憂。”
崔芄目送她身影離開,看了很久,連什麽時候被拉進屋裏都沒察覺。
馬上除夕,屠長蠻有自己的家人要陪,桑七也說過要哄一群小崽子開心,初一再來拜年,今日院子難得清靜,倒是年味很重,紅梅映雪,春聯剪紙,處處熱鬧。
武垣本就是趕着回來見崔芄,此刻更無顧忌,抱着崔芄,讓人坐在了他的腿上:“在想什麽?”
崔芄:“嗯?”
“你方才看了蝶煙很久,”武垣握着崔芄的手,輕輕咬了下手指,“卻似乎沒想上前再同她說什麽……是有話想同我說?”
崔芄這才側頭看他,目光認真:“你……可還對你師父的離開心有芥蒂?”
武垣把玩着崔芄的手:“若是有,可怎麽辦?”
“也沒什麽法子,”崔芄任他捏着,眼神認真,“只是人活在世,離別生死在所難免,我知你很遺憾,沒有人會不遺憾,我們總希望美好的人或事物能長相伴,可每個人都要面對人生中各種各樣不同的離別,而對這些離別的遺憾和感受,最後構成了我們……讓我們每一個人都與衆不同,獨特而充滿魅力。”
武垣:“所以,我們都無能為力?”
崔芄雙手環着他的脖子:“其實入這行這麽多年,見過太多的生死,我發現很多人其實并不害怕死亡,只是遺憾沒有好好活過。”
“我只是想告訴你,可能你的師父離開時并沒有這種遺憾,因為他曾經好好活過,暢快淋漓,誠懇對待自己的心,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一生無悔,無怨,無恨,他很厲害。你也是,年紀輕輕已經經歷很多……唔,經歷了什麽都沒關系,這些過往和遺憾造就了現在的你,魅力無限的十三郎——”
“人生是一場體驗,十三郎,請你盡性。 ”
“好。”
武垣心間一片柔軟,低頭親吻崔芄的眼睛,溫柔又虔誠。
“……怎麽辦呢,崔郎的存在好生撩動人心,人是,話也是,讓人忍不住想要給你最好的一切。”
他抱起崔芄,放到床上,扯下了淺紗床簾。
崔芄急急伸手,去推覆上來的人:“馬上守歲——”
“年夜飯廚下在備,酒已溫上,爆竹我買了許多……”武垣的吐息就在耳側,暧昧缋绻,“我也想給你所有人生最好的體驗,崔郎,請你盡興。”
我說的體驗不是這個意思啊!
崔芄感覺自己耳根好燙,但……好像也沒什麽不可以。
餘生漫漫,未來很長,有你相伴,怎麽都好。
作者有話說:
本文到這裏就完結啦,感謝追文的小夥伴,鞠躬~~最近一年多寫文都沒啥好成績,是作者太菜,但還是堅持吧,沒準哪天就開竅了呢,新的一年會繼續努力,開坑種樹,希望能有點長進,也祝所有的小夥伴新年新氣象,未來一片坦途,所有心想事成,越來越好!!(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