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孤崖山
第14章 孤崖山
雖然知道自己是作态,可是憬儀在這一瞬間,恍惚有種重回幼時的錯覺。
記不得那次,她是因為傷了腳還是發高燒,總之身上不舒服,又抗拒喝苦得要命的藥汁,翻來覆去地在床上又哭又鬧,一個勁找母妃,師娘怎麽哄都哄不好她。
是師兄點了安神香,極具耐心地在她耳邊讀着她最怕聽的《禮記》,才讓她漸漸入睡。
等她醒來,藥汁子已經變成了藥丸放在床頭,安神香的餘味尚且殘存在空氣間,令她心安無比。
那種心落到實處的安全感,在方才她撲入宣晟懷中的那一刻,久違地湧上心頭。
感受到宣晟有些粗重的呼吸落在頭頂,憬儀驟然回神。
怎能在如此關鍵的時刻晃神?!
“師兄,我好難過……”
懷中少女帶着哭腔的聲音,哽咽不已,斷斷續續傳來:“他,他怎麽能背着我做出這種事來?”
語氣裏滿是不可置信的痛心。
“師兄,我不想嫁給趙明甫,他如此三心二意,實在惡心,你幫幫我,好不好?”甚至無需刻意矯飾,憬儀只要想想從前在山莊裏的情狀,便能信手拈來該如何對他提出訴求。
宣晟微微斂瞳,凝視着懷中之人。
少女柔軟的身軀觸感真切,發間傳來的淡淡香氣萦繞于鼻端,嬌柔含淚,盈盈袅袅,好不可憐。
良久,他伸手攬住憬儀。
“郡主生而為明珠,不該為這些龌龊事揪心。此事,有我。”
此話一出,憬儀的抽噎戛然而止。
在她預想中,說服宣晟很需要費一番功夫,不曾料到他竟如此幹脆應下。
她擡起頭,透過迷蒙淚眼看向垂眸凝望着她的男子。他依舊一派雲淡風輕,方才撲入他懷中時自己察覺到的僵硬就像是一陣錯覺。
宣晟甚至還笑了笑,用手背拂過她的臉頰,為她拭去淚痕,安撫道:“不是什麽大事,他也配郡主如此傷心麽?”
語氣裏,有一縷危險。
愣怔間,連溫憬儀也未曾發現,宣晟的手已經不同于在雲浦山莊時那樣單純地落于師妹瘦削的脊背上,而是不動聲色地攬住了她可堪一握的纖腰。
過分逾矩。
待憬儀拿着帕子擦拭着被山風吹得發幹的面頰時,那座荒蕪的小亭內早已空無一人。溫洳貞與趙明甫不知是何時離去的,此刻趙明甫大約在尋找自己,壁青也會如她吩咐的那般,找個借口将趙明甫先打發回去。
定不能讓師兄知道自己今日與趙明甫一同前來。
她有些心虛地看向宣晟,後者正立于孤崖邊,極目遠眺。
他方才的口吻,出自那個掌生殺予奪大權的少師大人,冷酷之意令人膽寒。
位居巅峰的人,大約總是孤獨的,就像他此刻的身影,獨自伫立高崖邊,孤獨至極。
劇狂的山風吹得四周樹木飒飒作響,往同一方向偏倒,唯有他巋然不動。
憬儀不禁上前幾步,走到他身後。
“郡主确實決意退婚了嗎?”
他并未回頭,問她。
憬儀點點頭,而後意識到他看不見,又說道:“朝秦暮楚之人,絕非良配。”
宣晟轉過身道:“那女子站直後,我看清了她的面容,是景德公主。”
自然是她,莫非還能是別人。她心中暗暗道,面上不忘擺出震驚:“怎會如此?!洳貞她,她又何必?!”
宣晟沉穩回道:“景德公主深受陛下寵愛,連太子和慶王的聖眷都不如她。”
憬儀面上微黯,低語道:“我知道。”
若是父王母妃尚在,她也不必如此汲汲營營,靠投懷送抱來乞求幫助。溫洳貞擁有了她最渴望的一切,在此事上,她比不了。
宣晟繼續道:“我如此說,是猜測趙明甫為何首鼠兩端。大約是景德公主的身份太過誘人,聖眷優容的誘惑令他無法抗拒,才會做出這些腌臜事。不過此人心性輕浮不定,郡主若要挽回他,倒也不難。”
“挽回?”憬儀不料宣晟會如此說,她蹙眉看向宣晟,微微噘嘴滿面不悅道:“我為什麽要挽回他?他們若是兩情相悅,我不妨成全。反正,反正我也不喜歡他。”
想起溫沁問自己的那句話,憬儀好像有些明白她的執念了。
喜歡,不一定是兩人在一起的理由。可不喜歡,一定不能執手與共。
看出她的不高興,宣晟終于不語。
“我明白了。”他沉吟片刻,道:“背後隐情,還需探查,郡主先回去吧,等我的消息。”
憬儀有些發懵:“你不回去嗎?”
宣晟挑挑眉,看她。
“這裏風那麽大,師兄衣裳單薄,還是與我一道下山吧。”關心的話語脫口而出,下意識地,溫憬儀不想看見他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高崖邊的樣子。
宣晟一貫如寒星冷徹的眼眸,消融了些許寒意,他淡淡道:“不妨事,這裏風景确實不錯,我再看片刻。”
見憬儀還要說話,他做了個止住的動作:“聽話。”
“……哦。”
望着她離去的背影漸漸消失,宣晟才道:“出來吧。”
一人着玄衣黑袍,腳尖點地而無驚聲,面含笑意而眼神卻如夜枭視獵物般冷意懾人。他搖着折扇從高聳的山石後晃蕩而出,額邊須發随風飄搖,如他這個人一般漫行無忌:“好一出師兄師妹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戲碼,就差再演一出十八相送了。”
宣晟負手,摩挲着指骨,冷冷道:“溫勉。”
竟是連名帶姓直呼來人。
溫長策臉色一變,修長濃眉重重一挑,看着就無端瘆人。
奈何宣晟絲毫不為所動:“她不是你能随意玩笑的對象,來了京城,就把山莊上的習氣收斂些。”
說話間,那男子已踏步如飛至他跟前,二人雙峰對峙、鼎足并立,氣勢相抗難分高下。
“哼。”溫長策将折扇“啪”地收起,冷哼一聲,不屑道:“宣茂卿,少在我面前端你那幅臭架子。我莫非還瞧得上一個乳臭未幹的丫頭?你那點心思騙騙旁人也就罷了,跟我裝什麽正人君子、芝蘭玉樹,省省吧!”
宣晟眼眸微擡看向天邊斜陽流金,唇邊竟有一絲笑意:“我的心思,從來都擺在臺面上。看得破,不算本事。”
溫長策極想翻個白眼,奈何修養所驅,終究做不出這等不雅的動作來,他冷冷道:“你就篤定你能勝券在握?慶王探子的消息,太子可是巴結褚玄沣得很,那姓褚的觊觎溫憬儀許久了,這遭他進京,就是奔着破壞溫趙婚事而來。你可別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最後兩句話着實難聽,宣晟都不禁皺眉,看他:“你怕是在慶王身邊待得久了,遭他習氣荼毒,從前的溫文爾雅一概全無,現在說話語氣倒像是街上的無賴,混不吝。”
見他終于不再端着面孔,溫長策陰冷一笑:“呵,我不是無賴是什麽?不過不是街頭的,是泥巴地裏爬出來的,比街頭還不如。少師大人看慣了光風霁月的場面,我這等小人自然不入你眼孔。”
“蒼南侯府派人來見我了。軍馬走私一案,我已命顧焰在暗中調查,蒼南侯府才聽見點風聲便坐不住,他們這幾年吃得兵強馬壯,焉有不心虛之理。”宣晟不接話,轉而道。
溫長策又“唰”地揮開折扇,眉目傲極冷極:“很好,很好。慶王正着急如何揭開他們的勾當,我看不妨再鬧大些,最好是借着走私幫他們放幾個鞑子進來,屠幾座村莊、奸淫擄掠些老弱婦孺,到時候太子豈不要愁得焦頭爛額!哈哈!”
他越說越覺得有趣,話至最後,竟忍不住笑嘆出聲。
“溫長策。”
這次,宣晟的話語裏,充滿了極端的威壓、不耐與厭惡,眼神似看陌生人:“你終究姓溫,你口中非死即傷的是我晏國子民!”
溫長策陰戾的面孔上滿是譏諷:“宣晟啊宣晟,你真是讀書讀傻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道理莫非你還不懂麽?我又不坐在那帝位龍椅之上,他人死活,與我何幹?!別忘了,我只是溫煜手下一謀士而已,當然要替我的好主子達成目的。”
他睥睨孤崖之下,道:“不過你說得不錯,我既姓溫,又如何做不得這天下之主?”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語張口就來,對他而言就像是家常便飯,配上他那股霸道驕矜的氣勢,整個人确然極富風采。
宣晟不再答話。
也許從初見時,就注定了他與溫勉并非一路人。或可同行一段,但絕無志同道合之日。
“那就看各自手段罷。”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之溫勉更為冰冷。
說罷,他徑自轉身下山離去。
溫勉漸漸收了那副趾高氣揚之态,一面把玩着折扇下一枚玉質溫潤通透的梅花雕,一面暗自出神。
*
夏日裏頭的蟬鳴最叫人心煩。
溫沁翻來覆去地在榻上打滾,襯褲都卷到了小腿肚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膚,溫憬儀進來時看了個正着,不由掩嘴。
“你來得正好,我煩得沒邊了!這破蟬子叫來叫去的,沒一刻消停!”
見妹妹笑看自己,溫沁毫不掩飾她的骨子裏透露出來的真本色,反而一個鯉魚打挺從榻上下地,令一旁的伺候嬷嬷直吓得哆嗦。
“你是不是來約我同游的?我可聽說明月樓要舉辦花燈會,屆時花前燈下,美人才子邂逅鐘情……”說着說着溫沁便滿臉期待。
溫憬儀則漸漸收了笑容,吩咐衆人退下,走到她身邊,指了指座椅,示意她坐下。
“你可知我府上馮長史官與顧大人乃是同年?”
她一句話成功止住了溫沁的喋喋不休,後者愕然看她,知道她話裏有話,身子不禁慢慢落于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