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蘭亭
第15章 小蘭亭
溫憬儀看在眼裏,心中暗暗嘆氣,知道今日必須要讓溫沁看清楚、聽明白,不可自誤。
“那日我請馮長史官替我邀約顧大人一見,是為了問他幾句話。我曉得你害羞,可是咱倆情誼深厚,有些事我不得不多個心眼。”憬儀緩緩道:“若是他有意,那皆大歡喜。可他卻同我說,他自知齊大非偶,且,他家中已有親事定下,不能食言。”
後頭這幾句話,她是看着溫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出來的。
溫沁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憔悴,眼神黯淡無光。
就在溫憬儀以為她會消頹下去時,她驟然起身,聲音尖銳道:“你為什麽要去問!這件事跟你有什麽關系?!我若想與他通心意,我自己不會去說嗎!你……你怎麽能這樣……嗚嗚嗚嗚……”
說着說着,溫沁號啕大哭出聲,哭得撕心裂肺、委屈至極。
這下輪到溫憬儀愕然了,她如此能言善辯的一個人,此時竟然磕磕巴巴,道:“我、我是不想你誤入歧途。”
“你總是這樣!你自己愛嫁給不喜歡的人,為了榮華富貴豁得出去,那你去嫁好了,你為什麽要管我的事!”溫沁憤怒大喊出聲,誰知話語如劍狠狠刺中溫憬儀。
沉默半晌後,溫憬儀站起身來,低聲道:“對不起。”
而後,便一語不發,繞過溫沁,朝屋外走去。
誰知她才出了屋子,就聽裏頭傳來更痛的哭聲,溫憬儀腳步頓了頓,還是往前走去。
這之後,連袖丹這個有些心粗的都看得出郡主情緒不好了。
廊下愛逗的鳥兒也不搭理,整日不是捧着書讀,就是寫字。
“長清郡主太過分了,咱們郡主不過是好心,她卻說那樣難聽的話,郡主難過呢。”她憤憤不平地小聲對壁青道。
壁青給了她一個“噤聲”的手勢。
那日長清郡主的幾句控訴,屋外頭都聽得一清二楚,郡主那麽驕傲的人,哪裏受得住。
“眼看這幾日東西也吃得少,話也不講,馮大人都問要不要買兩只暹羅貓來給郡主耍着玩兒。”壁青低低嘆氣。
袖丹卻機靈得很,眼珠子一轉,道:“依我看,什麽暹羅貓都比不上少師大人一句話抵用。”
壁青若有所思:“你是說……”
當日下午,宣晟才從東宮回府,便接到了永嘉郡主府傳來的訊。
益安老大不願意遞這個消息,可上次的罰已經叫他怕了,只得老老實實禀報。
宣晟聽說憬儀這些日子怏怏不樂,整理衣袖的動作不禁一頓,他吩咐道:“回信,今日小蘭亭一見。”
天公不肯作美,臨近傍晚就是一場暴雨驟降,所幸來得快去得快,倒是稍稍減了夏日的炎炎暑氣。
小蘭亭便是晏京四大名樓之一,因老板鐘意各色蘭花,便起了個小蘭亭的名字。
宣晟不常來此處,會記起這麽個地方,也多賴憬儀的雅興。那日在孤崖山上,她心血來潮,提出日後議事該來小蘭亭,喝點小酒、聽點小曲,好不惬意。
今日她卻沒那個興致。
暴雨洗過的藤蘿綠油油的,且還向下滴着水,看着幹淨又生機勃勃。
憬儀卻恹恹躺在貴妃椅上,雙目微閉。
在傍晚微微發紫的光線下,看起來側顏如雪,靜谧美好。
聽見腳步聲,她也懶得動,橫豎這地方能進的不過他二人。
“師兄今日約我,莫非是有什麽進展了?”
宣晟不答,反而垂眸看她道:“總這麽躺着,人都沒精神了。郡主還未見到敵人,便已經洩了氣勢麽。”
“師兄,你說我是不是……”這二人一個不答一個的話,憬儀睜開眼,愣愣地盯着不遠處的玻璃花房,遲疑道:“我好像真的不知道什麽叫喜歡。”
“雖然衆人都說我嫁給趙明甫,與他是天生絕配,金玉良緣,可我卻不知這緣法何來。從前皇祖父只要我聽話,做該做的事就好,他要我嫁趙明甫我就嫁,我信他一定不會看錯人。可是事實證明,皇祖父錯得離譜,我卻覺得我也不遑多讓,都不清楚喜不喜歡一個人,就傻乎乎地要嫁給他。我不被欺騙,誰才會被騙呢。”
說着,憬儀清冷自嘲一笑。
宣晟默默坐于她對面,執起茶壺,各斟了一杯茶水。
滾燙的茶水在雨後空氣裏冒着熱氣,宣晟淡淡道:“為時不晚。”
“什麽為時不晚?”憬儀不解看他,嬌憨的面容隔着蒸汽有些氤氲不清。
宣晟反問她:“聽說郡主已經向太後求過退婚一事了,那日在孤崖山,為何還會如此驚訝?”
憬儀一陣心虛,也顧不得糾結自己那點情緒,轉而解釋:“我那時求退婚,是因為聽聞了一些傳言。師兄是知道我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如此名聲不佳的郡馬,實在不是良配。哪知孤崖山上,他們竟敢如此放肆,委實氣我不輕。”
宣晟點點頭,示意明白,又道:“太後不允,是因為她視你作太子一派的助力,趙家勢大,自然要拉攏。”
“若要解除婚約,也容易。趙家與蕙妃、慶王眉來眼去有些日子了,太後還被蒙在鼓裏,要是一朝揭破,她定然氣得不輕。這婚約麽,也就要名存實亡了。”
憬儀連連點頭,又道:“話雖如此說,可他們行事隐秘,不容易捉到什麽錯手。”否則我也不至于求助你了,她暗暗道。
“郡主喜歡這小蘭亭,莫非就是貪圖這把貴妃椅?”宣晟卻蹙眉,道:“起來走走,趁着雨後涼爽。”
這語氣,怎麽聽都像是當年雲浦山莊的那個大師兄,說一不二。
溫憬儀從小習慣了聽他安排,竟然很乖地站起身,先他一步走朝前去。
哪知雨後岩石上的青苔滑不溜丢,憬儀不過一腳踩上去,便覺身子不受控制地傾倒,電光火石之間,她想伸手找宣晟,宣晟忙一把攬住她的腰背。
于是她便以一種離奇又古怪的方式趴在宣晟懷中,若要描述,大概是頭抵着他的下巴,一手高擡,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如此,二人便緊密相貼在一處,比那日在孤崖山上還要逾越萬分。
任誰看了這幅畫面,都要瞠目。
誰知宣晟面不改色擡手,借力于她,憬儀便穩穩當當地站直了身子,宣晟即刻松開手越過她朝前走去。
“路滑,郡主小心。”不過一句雲淡風輕的叮囑,卻令她若有所失。
卻又不知道在失望什麽。
登臨小蘭亭最高處,晏京風光盡收眼底。此時已是天幕籠罩時分,萬家燈火悄然點亮,于繁華璀璨處,有家家戶戶。可在這燈火闌珊地,只有他二人。
“趙家的把柄好抓,但卻要防他們狗急跳牆,做出不利于你的事。若是将退婚的緣由栽到你身上,他們便可光明正大地結盟,而不損絲毫利益。”宣晟的聲音在朦朦夜色裏,聽着有些飄渺。
憬儀還未收拾幹淨方才的心情,反應不及:“不利于我的事?我能有什麽事?”
語罷,她不可置信道:“莫非他們還想栽贓我紅杏出牆??”
這“紅杏出牆”四字才出,便引得宣晟無端睨了她一眼。
說來,眼下的情狀多少有些不合适。宣晟未娶、憬儀未嫁,孤男寡女夜登高樓,若在旁人看來,确實充滿了奸/情的嫌疑。
憬儀也即刻意識到了,她忽覺臉默默地有些燒。
幸好天色漸暗,他大約看不清。
而且,興許他也不會在意這些。
想到方才臺階上那個一觸即回的擁抱,和那日在孤崖山上是多麽如出一轍。
若說原因,師兄畢竟是君子,再喜歡一個人,也要恪守禮節,雖然有逾越,到底不曾過分。
思及此,憬儀心情忽然暢快不少。
宣晟自然不知她這番念頭,而是靜靜看着她時而微蹙的眉頭,時而染上緋色的臉頰。
“昔日師父師母去世,你可知情?”忽而,宣晟轉折了話題。
這是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近來每次見面,他都極想問出口,卻又在嘴邊徘徊,總有“近鄉情怯”之感。
憬儀微怔,緩緩點了頭。
“雲浦山莊報訊的人說是染了疫,不準入宮,給我送訃聞來的,是經他口述後又轉達的宮人。”她眼神有些放空,在回憶那時的情形。
“師父、師娘,為何會忽然在同一日去世?師兄,你知道答案,是不是?”
憬儀想起妙嚴寺內,那兩盞孤零零的、燭光微弱的長明燈,不由一陣心酸。
她九歲不到離開雲浦山莊,自此後獨自一人在宮裏面對腥風血雨、宮闱傾軋,在雲浦山莊的每一天都是她最快樂的日子,亦是她在備感艱辛時的一絲絲慰藉。
她甚至還想着有朝一日能重回雲浦,師娘又給她燒她最愛吃的菜,師父則有些老眼昏花,命她在窗下讀《莊子》與他聽。
可是,一道訃聞,讓這一切都成了空想。她甚至出不得宮,去親自祭拜二老。
晚風拂面,她驚覺臉上冰冰涼涼的,不知是何時流下的眼淚。
她手忙腳亂找手帕,宣晟已遞出一塊,應該是早就發現她流淚。憬儀猶豫一瞬,還是接過來。
用帶着溫熱的手帕擦拭了臉頰,她又盯着宣晟看。
奈何夜色深了,她愈發看不清宣晟的面容,又談何揣測端倪。
憬儀是何等聰明,他的沉默,也代表了答案。
“求求你告訴我,師兄。師父師娘……究竟是怎麽死的?”莫名地,憬儀內心深處升上一絲蘊含顫栗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