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花神
第19章 花神
聞訊,憬儀的面龐瞬時明亮起來,大感如釋重負,她忙念了句“謝謝老天爺”,又對着宣晟甜甜地道一句:“多虧師兄了。”
宣晟輕挑半邊眉頭,不知為何,素來端肅沉穩、不茍言笑的權臣,此時竟有些落拓不羁江湖客的風采。
“郡主倒是好打發我。”
這話說得,憬儀竟不知如何接。
加之方才她一直分心想着那幅畫,此時心虛得很,便有緋紅漸漸沿着耳根暈在臉頰。
她磕磕巴巴道:“那、那師兄要我如何謝你?”
宣晟倏然一笑,卻轉移了話題:“郡主是否考慮過馮子階的出路?”
馮子階?這又有他什麽事?憬儀覺得她被宣晟繞得稀裏糊塗。
“他在我府中做長史官做得好好的,我不明白師兄的意思。”軟軟糯糯的聲音裏,帶着疑惑和不解。
宣晟很有耐心解釋:“顧焰曾是平王府長史官,任期一滿便升往太仆寺。馮子階是他同科,如今顧焰的官階都比他高了,郡主也該替你的忠臣謀個出路。何況郡主府本就不該設長史官,此事我早前已提醒過郡主。”
溫憬儀雖還有不解,但又覺得宣晟說得好像有理。
為了避免宣晟誤會她強留馮子階,她還是補了一句:“并非我強留他,是他自願在我府中留任的。本來郡主府設長史便有些逾越,我也想過将這職位撤走。可是馮大人一向兢兢業業,我若是提出裁撤,倒傷了他的心。”
宣晟唇邊雖還有笑意,但無端淡漠:“如此看來,倒是我心硬了些。”
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無常,溫憬儀方才還有些心旌搖曳,此時又覺得宣晟簡直莫名其妙。
可她有求于宣晟,又知道怎麽拿捏他,便放軟了嗓音,嬌聲道:“師兄,你就不能好好同我說嗎,你知道的,我不愛想這些事。我有師兄替我操心就夠啦。”
這管嗓音,當真是堅如磐石都能化作繞指柔,無往而不利。
宣晟又非聖人,豈有逃過之理。
他無可奈何地看了溫憬儀一眼,總覺得她若是背後有尾巴,此時定然已是搖來搖去,得意非凡。
若說有尾巴的……倒像是狐貍精。
也只有狐貍精,才會入人夢裏,做出隐晦的引誘,欲勾人魂魄。
他難得的分神,被溫憬儀捕捉到:“師兄?你怎麽了?”
宣晟低低咳嗽一聲,收斂了神思,道:“罷了,你先回去問問馮子階,他也算可堪造就之才,若有意願,便告訴他拿了你的名帖來找我,我自會為他安排。”
溫憬儀乖乖答應下來,一面掩唇打了個呵欠。
亥時二刻已過,确實不早了。
宣晟還有一事想同她說,見狀,也不再多言,喚了郡主府随從進來。
誰知溫憬儀卻不肯走:“都等到了這個時候,我要等着看誰是花神。”
今日花燈節,花神尚未評出,她來都來了,焉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說罷,她趴到窗臺邊,下颌搭在雙手上,雙眼似被月色燈光點亮,滿是憧憬。
宣晟便凝神看她,但也僅止于此。
壁青和袖丹都覺得這二人之間氛圍奇怪,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有時看着逾矩,有時卻又格外講究。
随着明月樓前聚集的人潮越來越多,嘈雜喧嘩之聲不絕于耳,衆人都興致勃勃等着看今年的花神是誰。
亥時四刻一到,随着一聲極具穿透力的敲鑼聲傳出,便有明月樓的花神使端着放有花燈和竹簍的木架子登上高臺。
衆人随着花神使一道驗票讀數,憬儀也在雅間內看得出神。
待一盞盞花燈示衆完畢,最後一架花燈端上來時,引發了一陣爆發式的驚呼聲。
“怎麽會有那麽多花神箋!”
“這是誰的花燈?!又是誰投了那麽多!”
“假的!肯定是假的!”
“是啊,這也太誇張了,十兩銀子一張的花神箋,一人只得購買一份,這滿大街的人恐怕加起來都沒有這麽多!”
憬儀連忙看去,那木架上所懸的,竟然是寧莳所制的那盞梅花燈!
而用來裝花神箋的竹簍卻不止一只,竟足足有五只!
衆人不由嘩然,這還有什麽可比的,一看便知道今日的花神是誰了。
當然不乏質疑之聲,可是也有人反駁,認為花神使全程都會守在竹簍邊,就算作假,難道還能逃過他們的眼睛?
紛紛擾擾間,又一聲鑼響,今年的花神之争便塵埃落定。
“寧莳,寧姑娘!”
更令衆人面面相觑的,是這位不知何方神聖的寧姑娘,在被喚了數聲之後,仍然不肯露面登臺。
“師兄,你說會是誰投的花神箋?”憬儀覺得此事甚有意思,不由出言發問。
宣晟負在身後的雙手互相摩挲着指骨,沉吟不語。
寧莳,溫勉。
溫憬儀沒聽見他回答,只當宣晟也不知,又道:“寧姐姐從未來過花燈節,今日她慕名而來,就只是想讓自己的作品出現在這裏罷了,并未想過得到什麽殊榮。故而她早早就走了,不知會發生這種事,下次見她,我可要告訴她這個消息,讓她開心開心。”
宣晟問她:“郡主今日為何不制一盞燈來參賽?”
溫憬儀回頭看他,指了指自己:“我?我可沒那個功夫。”
整日與人打交道、你來我往勾心鬥角都來不及,身心俱疲,又哪有功夫操持這些閑趣。
如此一想,她還真是羨慕如閑雲野鶴般逍遙的寧莳。
若是解了婚約,她也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歇口氣,将這些年失去的快樂都一件件找回來。
生出這個念頭,便如野草萌芽,肆意生長,越想越誘人。
宣晟略看她一眼,見她目光飄蕩,不知在神游什麽,便打斷道:“還有一件事,本打算方才告訴你。”
“嗯?”憬儀驀然回神,頗為好奇還有何事能讓宣晟這種極具決斷的人感到猶豫。
宣晟盯着她,慢慢道:“蒼南侯的兵馬即将抵京,褚玄沣替父面聖,他在上呈天聽的密折中,提及了一件無關軍事的事。”
憬儀渾然不覺:“什麽事?”
“他請求陛下将你賜婚于他。”
低如铮鳴的聲音,一字一句說出這個不啻于晴天霹靂般的消息,徹底砸懵了憬儀。
***
五月下旬,晏朝駐守在外掌有兵權的各地指揮使、兵馬統領陸陸續續抵達京師。
晏京城的人們已從最初的新奇,到看慣了高頭大馬穿街而過、披堅執銳的兵士肅穆列隊,各自該幹啥幹啥去。
但是蒼南軍進京的排場還是令他們又重新震撼了一次。
畢竟還沒有哪支軍隊的裝備如蒼南軍禦下的那般精良、奢華。
是的,奢華。
清一色的玄鐵甲、毛色烏黑油亮的駿馬,一看便價值非凡。再加上個頂個昂首挺胸的士兵手中銀光粼粼的紅纓長矛槍,在日頭下反射出刺眼光芒,無論軍隊走到何處,都驚起感嘆聲一片。
別處的軍隊入城,還有自以為是的京城人不屑一句“土包子”、“蠻夷兵”,唯有蒼南軍,令衆人都默默少言。
當然,最顯眼醒目的,還數排頭領軍的那位世子爺。
他一身銀甲在衆将士的玄黑色中很是突兀,渾身滿是鐵血軍人的殺伐之氣,便顯得不甚明朗的眉目有些霸氣橫生,很有點可使小兒止啼的氣質。
自然,以上這些紛紛擾擾,憬儀都寥寥無甚興趣參與。
她有自己的煩惱事。
先是溫沁自明月樓那日後便閉門不出,平王爺愛女心切,還派人來問憬儀那日發生了何事。可是溫沁自己都不肯說,憬儀更不敢多透露什麽。
何況,那日宣晟的一句話,讓她這些日子愁得頭發都比往日多掉了許多。
“壁青,袖丹,你們好好幫我想想,我到底是在何處見過這個褚玄沣?為何我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溫憬儀雙眉含愁,一手杵腮,只覺自己不僅快要瘋了,連兩個最親近的侍女大約也要被她逼瘋了。
壁青大着膽子道:“郡主,奴婢确實不記得您與這位褚世子接觸過。只是從今年正月後,褚世子便數次派人送東西來府上,大多還都是些金貴的物件,郡主您都讓退回去了。”
袖丹亦是點頭。
一個她見都沒見過的人,竟然開口就要求娶她,還在明知她有婚約的情況下?
并非是她瘋了,一定是褚玄沣瘋了。
溫憬儀思索許久,最終得出這個結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與趙明甫的婚約還沒個定論,又多出個褚玄沣來橫插一杠子,憬儀愈發覺得自己今年流年不利,一定是菩薩沒有拜夠的緣故。
等等——
“正月?”憬儀蹙眉,看向壁青:“可是正月時,我并未去過何處呀。”
袖丹快人快語:“郡主,您還真去過別處。您忘了,去年臘月您帶着四皇子殿下去京郊擠羊奶,可是四皇子殿下聞不得那股膻味兒,還吐了您一身呢。”
……
确有此事。
可是那天他們是在京郊的一個農莊裏擠羊奶,那個農莊四周封閉,并無外人進入,難道褚玄沣是飛去天上見到她的?
“罷了,我頭好痛。”憬儀想這些事想得身心俱疲,以手撐額,喃喃低語。
說來,她也許久沒見溫選那小子和丁姨了,這些日忙于自己的事,不知他們在宮裏生活得可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