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意難平

第18章 意難平

“堂堂天子少師,晏國第一權臣,竟也會纡尊降貴來這小茶坊裏。啧啧啧,我還真是看不慣你這幅霁月清風的裝模作樣。”

宣晟面無表情啜飲着茶水,他對首坐着一個面戴鎏金面具、額邊須發半垂的男子,正是溫長策。

溫長策見他不接話,惡意道:“花街燈如晝,少師大人不放眼欣賞滿街美女,就光顧着喝茶。怎麽,莫不是你清心寡欲久了,已經不行了?”

聞言,宣晟舉杯的修長指骨輕敲杯壁,淡淡道:“溫勉,今日是你說有事商談,約我來此。如果你的‘有事’,就是說這些廢話,那不必浪費我時間了。”

說罷,他放下茶杯,阖上碗蓋,當真是欲走的姿态。

“啪”,溫勉手中折扇不輕不重敲在桌面上,發出撞擊聲,他道:“咦,那不是你的小郡主麽,你确定不看看再走?萬一她是與哪個野男人同游呢?”

宣晟擡眸看他,溫勉聳聳肩,手上折扇輕輕一揮,指向窗外。

“喏,我看清了,不是野男人,是個女子。”

話音才落,他調笑無忌的姿态一收,驟然起身,手扶窗檐,凝眸看向樓下。

見狀,宣晟才慢慢起身,走到他身後,一同往下看去。

只見是溫憬儀、溫沁,還有另一白衣女子,三人相對駐足,正在交談。

此時夜幕降臨,街上一派繁花似錦、燈熾如晝景象,那盞梅花燈散發出的燈光不偏不倚正正投射在三人面上,映照得她們嬌顏如酡,笑靥比花還絢麗。

憬儀姿容豔絕,溫沁嬌憨可愛,宣晟不認識的那位女子則白衣勝雪,靈氣飄逸。

見她們四周有人在竊竊偷看,宣晟不禁皺眉。

但最反常的還是溫長策。

他可是恣肆随性慣了的人,調笑無忌、喜怒無常是常态,卻很少會擺出此時那幅嚴肅深刻的模樣。

宣晟見他有異,順着他的目光細細看去,是那位白衣女子。

“你認識她。”并非疑問,而是陳述。

溫長策猛然回神,知道瞞不過宣晟一雙利眼,唇角輕挑,笑道:“這天下美人,我溫長策都認識。如何,你有意見嗎?”

宣晟豈是這般容易糊弄之人:“我會派人去調查。”

溫長策驟然變色,捏着折扇的手腕青筋迸發,他壓低了聲音,警告道:“你敢!”

“我不與不坦率之人合作,你心性不正已成定局,如果還有重要的事瞞我,影響了大局,即便看在……面子上,我也不會容你。溫勉,你知我宣晟歷來言出必行,敢不敢,你盡可以試試。”

宣晟很少說這麽長的一段話,足以代表了他的嚴肅。

溫長策陰桀桀看他許久,胸膛起伏不定,捏住折扇的手腕不住顫抖。

終于,他似無法忍受般“哈哈”大笑兩聲,陰陽怪氣道:“好好好,少師大人果然威嚴深重。”

語罷,笑容頓收,他冷冰冰道:“你放心吧,她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罷了。數年前與我有些糾葛,因我不喜此人,所以此時看到才會失态。你要查只管去查好了,于你的大業不會有任何妨礙。畢竟,”他頓了頓,才道:“說不得她何時就死了。”

宣晟對他這番話并未表态,而是轉身道:“此時此地不适合議事,注意掩護好你的身份,等我通知。”

溫長策知道,宣晟是當真會去調查,他絕不容許任何纰漏出現。在查明白那女子身份之前,以宣晟的謹慎,不會與他見面。

但是,他無論如何調查,都不會有結果。

溫長策複又轉身看向樓下。

寧莳已經與溫沁、憬儀辭別,正由侍女攙扶着登上馬車。一襲白衣,在這滿街的绫羅綢緞、庸脂俗粉中,獨顯不染塵的出脫。

辭別了寧莳,溫沁和憬儀沿着大街走走停停,時而駐足看看別人的作品,時而商量是否投箋。

“我還是覺得這盞燈失之纖細了,非要論,還是……”憬儀話說到一半,忽覺溫沁沉默下來,便轉頭看她。

卻見她呆呆看着前方,臉上笑意全無,貝齒緊咬唇瓣,刻出深深白痕。

憬儀吓了一跳,忙道:“怎麽了?”

一面循溫沁視線看去,只見前頭不遠處,顧焰正站在一女子身旁,二人一道仰頭觀燈。

憬儀心中暗叫糟糕,怎會如此不湊巧。今日本是為了修複溫沁心中創傷而來,現下全毀了。她暗暗嘆氣。

“別看了,走,我們回明月樓去。”她堅定地拉起溫沁的手,道。

溫沁卻呆若磐石,一動不動。方才還紅潤的面色,此時已經黯淡蒼白,眼眶中溢滿了淚水。

“溫沁!”憬儀心中擔憂,見她如失了魂魄一般,忙高聲呼喚她的名字。

那頭顧焰聽見有人在喚溫沁,不由自主收回視線,轉頭張望。

這一看,二人視線便對了個正着。

溫沁見他看見自己,眼眶中淚水霎時滑落,她此時傷心欲絕,只覺自己如同醜角一般,又可笑又可憐,還要被他看見自己的難過模樣,于是想也不想轉身離去。

顧焰不由追随着她的方向邁出一步,卻又硬生生止住步伐。

溫憬儀匆忙間只顧看了他二人一眼,便轉身追趕溫沁。

“你怎麽了?”顧焰身旁女子注意到他的異樣,問他。

顧焰搖了搖頭,道:“莊主命你進京辦事,你卻只顧觀燈,還傳信讓我來尋你。”

許闕不滿道:“橫豎還沒見到莊主,我玩一天怎麽了。罷了罷了,反正注定要被莊主責罰,我還不如先看了燈再說。喂,我讓你來是想讓你借我點錢買花神箋,這京城的人忒會玩。你不借就算了,還噼裏啪啦一通說教我,真煩死了。”

顧焰無心理會她的抱怨,總忍不住分神想方才溫沁蒼白含淚的模樣。

也好,她今日見此情景,總該徹底死心了。

只是雖作此想,到底意難平。

***

今日大街上人潮洶湧,溫沁跑得飛快,憬儀不過才一頓足看了顧焰和那女子一眼的時間,就被人潮裹挾得再也追不上溫沁了。

她又不敢高聲呼喊,萬一被有心人聽見有女子落單,心生歹意,才是大事不妙。

想了想,憬儀吩咐侍衛先去尋找溫沁,找到後即刻回明月樓禀報,她在那兒等消息。

雖然主意落定,可憬儀滿心焦慮、擔憂,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明月樓。

正在彷徨失措間,憬儀忽見宣晟正獨自坐在窗邊,自斟自飲。

“師兄?”

溫憬儀此時見到他,頗有些見到救命稻草的感覺,也來不及問他如何會來這裏,忙道:“你可見過溫沁回來?”

宣晟一手負在身後,搖了搖頭。

溫憬儀大失所望,不由向後踉跄一步。

連自己都回來了,溫沁卻沒有消息,她到底去了哪裏?只求她千萬不要出事,否則溫憬儀會恨死自己。

宣晟見她搖搖欲墜,臉色微變,幾步上前,以剛勁有力的手臂攬住她。

“長清郡主周圍也有侍衛保護,你不必過于擔憂。”

宣晟沒有問發生了什麽,在扶她坐下後,便松開手,淡淡道:“我方才在茶坊內看見你們,不欲打擾你們雅興,便獨自來了明月樓。”

憬儀失魂落魄點點頭,見宣晟起身欲走,她忙拉住他的衣袖,顫着聲音道:“師兄,別走!”

宣晟頓住,垂眸看她牽着自己衣袖時露出的一截瑩白手腕,道:“我并非要走,而是吩咐益安持我名帖去找五城兵馬司今日當值之人,有他們幫着找,會快一些。”

聞言,憬儀弱弱點了點頭,慢慢松開手。

好在宣晟不久便回來,壁青跟在他身後,端了一碗甜湯,勸道:“郡主,喝一點吧,少師大人吩咐後廚做的。”

以前在雲浦,她每每不肯喝藥,總是有甜湯蜜餞撫慰,這麽多年過去了,宣晟竟還記得。

憬儀精神稍感振作,接過白瓷碗來,用調羹一口一口舀着喝了。

宣晟便問她:“長清郡主因何緣故與你走散?”

說起此事,憬儀真想長嘆一聲。她将事情緣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給宣晟聽。從瓊花玉脂膏開始,到今日花燈節為止,憬儀娓娓道來,宣晟聽得面不改色。

只在聽說溫沁問她“難道不喜歡趙明甫”時,手指不覺微動。

顧焰,此事會和他扯上關系,宣晟內心倒感覺有些興味盎然。

他是自己的學生,也是信得過的擁趸,他的人品,宣晟足夠了解。只不過顧焰性格沉悶有餘,活潑不足,長清郡主會喜歡他,确實出乎宣晟意料。

又聽憬儀說那日在江邊樓,正是請了馮子階搭橋會見顧焰,宣晟氣息微沉。

“情之一字,本就無解。若是能夠靠講道理就打消長清郡主的癡心,那這世間又何來癡男怨女無數。”

宣晟語調平緩,卻說得憬儀臉上一紅。

是她有些幼稚和天真,過于自不量力了。

只是……好一句“情之一字,本就無解”,宣晟低低說出的這八個字,戳得憬儀內心有些顫栗。

那幅畫,是她至今想起時仍會面紅耳赤的存在。

他喜歡她,又是從何時開始的?為何他瞞了這麽多年不提?

這些問題,憬儀真想連珠炮一般問出來,可是她終究面皮薄,說不出口。

二人皆不語,氣氛便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直至雅間外傳來甲胄摩擦的聲響,有男子粗聲回禀:“啓禀少師大人,五城兵馬司已尋到長清郡主,現将她護送回平王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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