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罷休

第28章 不罷休

“郡主,郡主。”

壁青拍了拍趴在亭欄之上發呆的溫憬儀,喚道。

八角亭地處高處,居高臨下可觀南麓無限風景。遠處雲青水澹,山色如畫,美不勝收,可坐在亭子內的人顯然并未在觀景。

溫憬儀将下巴擱在手肘之上,不知在想什麽,出神得厲害,三魂六魄大約都雲游天外許久,被壁青這麽一拍,才統統回了軀殼。

“什麽?”她驀然驚覺壁青在對她說話。

壁青心有擔憂,又不敢流露,忙道:“回郡主,陛下今日在荷風堂賜宴,先前公公已經來通知過,眼下該回去更衣赴宴了。”

好像是有這回事。

那豈不是要見到師兄?

溫憬儀面露猶豫,心生退卻之意。

要不別去了吧?

壁青看她不知緣何又在發呆,只得再度提醒道:“郡主,陛下特意吩咐了,要您一定赴宴。自從來了行宮,您還沒在陛下面前露過面,陛下是特意傳召您的。”

溫憬儀長嘆一口氣,點了點頭。

更衣時,溫憬儀忽然想起宣晟那日的提醒,問道:“近些日子,有沒有什麽特殊情況發生?”

二婢面面相觑,又搖頭道:“并未。”

溫憬儀颔首:“那就好,你們做事總是細心周到,我白問一句。”

袖丹又忍不住多嘴:“不過奴婢總覺得那位許姑娘有些奇特。”

溫憬儀被她勾起了興趣:“哦?此話怎講?”

見郡主難得來勁,壁青也不再阻止袖丹說話,在一旁默默為憬儀系扣子。

“許姑娘不是與顧大人有些婚約嗎,但是奴婢每次問她和顧大人的事,她都顧左右而言他,反正就是不肯告訴我們。”袖丹有些不滿。

溫憬儀蹙眉道:“哪有你這樣的,人家未婚夫妻之間的事你也好意思打聽,可別令許姑娘誤會是我派你去探問的。”

袖丹連連叫屈:“郡主冤枉奴婢!分明是我們有一次聊天,奴婢說奴婢不嫁人了,守着郡主伺候您一輩子,誰知許姑娘也脫口而出一句‘就是,嫁人有什麽好的’,奴婢這才好奇起來。”

“奴婢還擔心她是不是與顧大人吵架了,勸她不要太生氣,又問她到底是為了什麽事吵架,可以說出來我們一塊兒幫她想辦法,偏生許姑娘又不肯說了,神神秘秘的。”

“還有還有,”袖丹竟然滔滔不絕抱怨道:“她也忒沒有教養了,幾次跑去廚房裏頭看郡主飲食的菜色,有時甚至不打招呼便動筷子嘗起來,吓得廚房裏頭的嬷嬷們都忙着朝我們告狀。怎麽會有如此無禮的人,就算她是顧大人的未婚妻,進了郡主府也該守點規矩才是。”

如此說來,确實有些奇怪。溫憬儀暗暗思索。

許姑娘自從來了她這裏,還一次都沒見過顧焰。顧焰也只是偶爾派人來送點東西,頻率并不高,好像很放心他這個未婚妻住在這裏,不怕她受委屈似的。

既然不見面,又怎麽吵架?莫非還能寫信吵?

現如今的未婚夫妻,都開始這般相處了嗎?那她與趙明甫成月不見一面,似乎也屬正常。

至于嘗菜這件事……

“罷了。”溫憬儀搖搖頭,叮囑她們:“許姑娘畢竟身份有些特殊,你們待她要多些寬容與照顧,只要不是特別過分的事情,睜只眼閉只眼随她去吧。等她與顧焰的婚期一到,我這差事也就可以交出去了。至于其他的事,少管少問,知道嗎?”

二人齊齊點頭。

梳妝打扮完畢,溫憬儀放眼望去,銀鏡內赫然立着一個嬌俏絕豔少女。

一身天水碧色衣裙襯得她膚白勝雪,眸光瑩瑩,亭亭玉立時顧盼生姿,巧笑倩兮。在這繁熱夏日裏,是獨一色的清涼別致。

終歸是動作慢了些,待她趕至荷風堂時,一衆王公大臣們已經坐了滿堂,宴席未開始,大家都在低聲說着話。

溫憬儀随意掃視一圈,不見溫沁,倒是見到了黏在平乾帝身邊的溫洳貞,還有滿面春風,正與人寒暄交談的趙明甫。

說來自從妙嚴寺一別後,溫憬儀還沒有再見過趙明甫。

她懶怠關心,更不想再生是非,從沒有主動找過他,趙明甫大約也傲氣,見她不肯做小伏低主動親近,便也不欲再來委曲求全地哄着她。

先頭三月份時,趙明甫還總是滿臉晦氣,不知這幾個月來發生了什麽變化,如今看他,又很有當初才點了探花時的志得意滿。

這段時日,他應該和溫洳貞打得火熱。

難道是因為這個緣故?

溫憬儀暗自盤算着宣晟說的話,思索着宣晟何時才會設計揭開他二人的奸情,一面尋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門口忽傳一陣騷動,溫憬儀聞聲看去,見是宣晟到了。

他今日身穿竹青色窄袖窄身錦袍,烏黑墨發以一根碧玉簪挽束起,通身氣質高潔淡泊,如修竹巍然。

奈何再淡泊之人,置身名利場中,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甫一進門,宣晟便被無數人簇擁包圍,或搭讪、或谄媚、或哀求,各人心懷鬼胎,卻将他圍得寸步難行。

饒是如此,他也依舊面色平靜,眉眼八風不動,不知說了句什麽,周邊人都忙忙為他讓出路來。

溫憬儀饒有興致地觀察着這幅場景,只覺眼前如高嶺之花,凜然難近的少師大人,和那日芳汀閣中擁着她低低喘氣的師兄,實在判若兩人。

她看着宣晟走到平乾帝面前,躬行大禮,平乾帝對他極為倚重信賴,甚至親自伸手扶他起身。

周圍各式各樣嫉妒、驚嘆、豔羨的目光紛紛射向高臺之上,蘊含着熾熱的力量。

真是難為師兄還能如此面不改色,果然修為高深。

溫憬儀心中竊笑,卻又有些複雜的喟嘆。

有這樣一位大權在握,叱咤風雲的師兄,她總該是滿心驕傲的。然而她因那日芳汀閣之事,對于宣晟總想要逃避。可真正見到他的那一刻,目光又會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思緒紛亂不已,她忽然察覺溫沁遲遲未到。

溫憬儀四周轉頭,尋找着溫沁的身影。宴席已經快要開始,偏偏不見她。素日裏溫沁是最愛湊熱鬧的,怎麽今日還能遲到。

偏生冤家路窄,不見溫沁,倒有一個褚玄沣落座在她身旁。

見他大咧咧落座,溫憬儀第一反應是幸好她身處衆人身後,沒有多少人能注意到此處。

否則堆積在她身上的髒水,只怕又要多一盆。

褚玄沣還是那副直來直去的性子,舉杯便對她道:“郡主,終于又見面了。郡主整日深居簡出,褚某神往郡主已久,派人送去求見的名帖卻都如石沉大海般杳無音信,看來想見郡主一面難如登天啊。”

夠直白,以他的驕傲,确實也不需掩飾什麽。

溫憬儀無奈地笑了一聲,舉杯回他:“褚世子玩笑了,我是已經有婚約的人,不适合再見外男。”

這個借口根本打動不了褚玄沣,他瞥一眼趙明甫,道:“這段時日,褚某已經将郡主的婚約打探清楚。這樁婚事雖然是先帝欽賜,但你們二人似乎都對此不是很熱心。趙明甫自從來了行宮,從未曾邀約郡主同游,郡主今日見到未婚夫,也并沒有與他同坐的意思。看來郡主确實如那日所說,真的起了解除婚約的念頭。”

見溫憬儀面露驚訝,褚玄沣微微笑道:“不過郡主不必擔心,褚某絕不會将此事洩露半分。”

沒想到這個蒼南侯世子真的不是在開玩笑,而是打定主意要挖牆腳,甚至連這些事都被他調查得一幹二淨,溫憬儀難免頭痛不已。

“世子,”她正色道:“那日在晏水邊我已經同你說得很明白了,就算解除了婚約,我也不會随便許嫁。何況……世子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就請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本以為如此說,褚玄沣這樣傲氣的人總該會大受打擊才對。

誰知褚玄沣放下酒盞,絲毫不以為意:“郡主若是以為如此說,就能令褚某打消主意,那便錯了。褚某在戰場上數度生死來回,槍林血雨中掙命,靠的是實實在在的本事。若是敵人在陣前喊幾句壯志雄心的大話就想逼退褚某,我也就不會有這累累軍功了。”

他意有所指道:“不放棄,是我的立身準則。任何情況下,不拼盡全力到最後一刻,我決不罷休。”

溫憬儀忽然明白褚玄沣身上的那股傲氣從何而來,他确實有驕傲的資本。出身蒼南侯府固然尊貴,但鐵血軍人的榮光,并非僅靠嘴皮子便能磨來。

只是這股執拗不屈用來對付自己,溫憬儀想想便覺頭疼欲裂。

她洩氣了,帶着任性無賴道:“總之我婚約還在,褚世子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只能是癡心妄想。你若要浪費時間,便繼續浪費好了!”

褚玄沣再度舉杯,面上挂着篤定的笑容:“能為郡主花時間,不可說是浪費。”

“褚世子,您是不是坐錯位置了?諸位指揮使的座席設置在東南方向,這頭都是內命婦的位置,您可不适合在此逗留。”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一個太監,恭恭敬敬低着頭對褚玄沣問道。

褚玄沣一頓,不悅地看向此人,可這些太監都不是怯場的角色,雖然低着頭,但是态度很堅決、意思很明顯:他不該坐在這兒,請移座。

溫憬儀心中大呼謝天謝地,這位公公來得時機真是妙極!

在此場合下,任何過分的舉動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褚玄沣深知這個道理,他現在力圖低調,不欲引人注目,即便心中再不悅,也只能先對溫憬儀告辭。

溫憬儀十分冷淡地點了點頭,希望他看清楚自己的态度。

那頭奏樂聲漸歇,平乾帝舉起酒盞,看得出來他逸興遄飛至極,紅光滿面地發表着言論,底下群臣也都個個激情洋溢。

偏只有溫憬儀一個百無聊賴。

幸而溫沁終于姍姍來遲,混在一衆舞女入場的時機中,也不算太顯眼。

“你去哪裏了?怎麽才來。”溫憬儀待她坐定,忙低聲問她。

溫沁喘着粗氣,痛飲了一盞冰鎮梅子汁,又用手搶過侍女手中團扇使勁扇起風來,才道:“噓,天機不可洩露。你別問,等會兒你就知道了,有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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