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陷阱
第29章 陷阱
宴席無聊得緊,本已如坐針氈了,平乾帝還将溫憬儀喚過去詢問了幾句她近來的狀況。
徐太後則是不冷不熱地在旁道:“永嘉,你是乖孩子,自當明白長輩的苦心。也是将近十八歲的人了,可不要再讓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要整日家為你們操心。”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婚事。
徐太後很清楚溫憬儀這幾個月的消極被動是對她無聲的抵抗,再說起話來,就沒有了從前的溫情。
無論這話有多刺耳,溫憬儀也只能笑笑生受了。
她溫溫柔柔回道:“讓皇祖母和皇叔父替永嘉擔心,是永嘉不孝。”
平乾帝對着母親使了個眼色,寬慰溫憬儀道:“太後話雖嚴厲些,也是為你好。你是朕看着長大的孩子,從小就在先帝和皇兄膝下受教,明事理,自然知道你皇祖父為你選的夫婿不會錯。等到進了臘月,你便也要滿十八歲,到時候朕要好好為你大辦一場,來年再将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也算給你皇祖父有個交代。”
一面說,一面撫須而笑,很是滿意的模樣。
溫憬儀裝含羞樣低頭稱謝,心中着實有些想笑。
倘若皇伯父知道她的好女兒背着他做了什麽事,只怕再也笑不出來了吧。
說曹操曹操到,溫洳貞見不得溫憬儀在她父皇面前賣乖,立刻湊上前撒嬌道:“父皇,你偏心姐姐。明年我滿十八歲了,你也要為我大辦,不然我不依。”
一句話說得平乾帝大笑出聲,滿是寵溺地應着“好好好”。
看着他們這幅父慈女孝滿是天倫之樂的畫面,而她卻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溫憬儀久違地觸動了心弦,忍不住投以目光。
若是她父王尚在,此刻對着她,定然也是這般慈愛的表情吧。
若能換得父王母妃再世,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在她心中,沒有什麽是比親人在旁更重要的事。可是,天偏偏不肯遂人願。
只有溫洳貞看見了溫憬儀黯然神傷的模樣,心中很有些快意。
從來都是她仰望着溫憬儀、羨慕她擁有的一切,可是時至今日,境遇已經輪轉,終于變成溫憬儀來羨慕她。
溫洳貞有種多年夙願得償的快樂,想到趙明甫對她的承諾,一時臉上笑容愈發燦爛。
溫沁已經遠遠看見了溫洳貞對着憬儀說話,此時見她微紅着眼眶落座,忙緊張問道:“是不是溫洳貞欺負你了?她怎麽這麽壞!”
溫憬儀搖搖頭,不欲多言。
見她這幅低落沮喪模樣,溫沁終于下定了決心:“走,這破地方呆得人胸悶氣短,我帶你去外頭散散心。”
溫憬儀不知溫沁要帶她去哪裏,茫然道:“可是宴席尚未結束……”
“你還管什麽宴席,反正都是一群人假模假樣地在那兒推杯換盞,我帶你去的地方,保準比這裏好玩一百倍。”溫沁自顧自拉着溫憬儀向前去。
二人偷偷溜出荷風堂,并無人察覺。
溫沁帶着她走的是一條無人的小徑,之所以說無人,是石路上青苔成片漫生,其間遍布幾個腳印,大概還是溫沁先頭留下的。
樹枝旁逸斜出毫無修剪痕跡,一看便知很久未曾有人踏足過。
“這是什麽地方?你怎麽找到的?”溫憬儀用手撥開樹枝,一面問道。
溫沁得意道:“當然是山人自有妙計,天機不可洩露。你方才不是問我去哪裏了嗎,我告訴你,我帶你去的這個地方,包管你從沒去過!”
二人的侍女都被溫沁屏退了,她說那地方已經留了人伺候,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不容易走到盡頭,忽聞潺潺水聲傳來,竟然是一個小小的渡口,被成片低垂的繁茂樹梢和旺盛水草遮蓋,若不防,甚至會有一腳踏入水中的危險。
溫沁熟門熟路帶着她繞過那些暗流,只見一棵綠傘如蓋的大樹旁赫然系着一只小舟,舟上挂着槳,正悠悠蕩蕩漂在水面。
溫憬儀蹙眉道:“還要乘舟?到底是去哪裏?可安全麽?”
“哎呀我的小姑奶奶,你就放一百個心吧,跟着我難道還會把你賣了嗎?”溫沁嘟嘟囔囔道,說着便拉着她上了小舟。
沒想到溫沁劃起船來有模有樣,小舟在溪水中怡然自得向前,溫憬儀也漸漸放松下來。
兩岸風光無限好,她低落的情緒被這幅明媚的畫面拯救,終于有了些興致,忍不住伸出手随意撥弄着清澈透亮的水面,劃出一道漣漪。
溫沁看着她臉上悠然的笑意,口中開始歡快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兒,手上愈發加快了推槳的動作。
二人随水來到一處淺灘邊,棄舟上岸,又繞了幾許,終于見到一座立在林間的小竹屋。
“如何?這就是我方才精心布置的好地方,我可想着一定要帶你來呢。”溫沁迫不及待拉着她登上臺階進屋,已有侍女跪坐在屋內,見她們進來,連忙行禮。
溫憬儀奇道:“你是如何找到這個地方的?”
溫沁示意她在窗邊坐下,惬意地伸了個懶腰,才向她解釋:“這有何難,我又不像你整日沒事悶坐着,我才來行宮不久,四處逛了幾日就發現了這個好地方。可惜不知是誰所建,我才發現的時候已經荒廢一段時日了,只好又命人來打掃收拾,好不容易才理出個樣子來。”
那跪坐的侍女用蒲扇輕輕扇着紅泥小爐,很快,隔水煎酒的香味便漸漸彌漫在竹屋之中。
“好個沁丫頭,竟然是帶着我來這裏犯禁喝酒,你膽子可真大。”聞到酒味,溫憬儀還有什麽不知道的,伸出一根手指,虛點着溫沁道:“平王叔素來管你嚴格,你還敢背着他如此亂來,若是被發現了,真夠你喝一壺的。”
溫沁“嘻嘻”一笑,潇灑得很:“那就在喝一壺之前,我們姐妹先喝一盞再說。你可知這酒為何要隔水煎煮,正因為酒性猛烈,若不蒸騰些酒氣,咱們喝幾口便要大醉。但是煮過之後,酒氣淡了些,隐隐會有花香味飄出來,所以這酒的名字就叫‘花前醉’。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帶進來的寶貝,自從發現這間竹屋,我就盤算着這麽一天,現在終于能實現我的願望了。”
侍女已經将煮酒盛出,倒在白瓷杯盞內,隐隐泛出桃紅色的酒汁在雪白瓷器內看着绮豔誘人。
溫憬儀小小啜了一口,入口感覺并不辛辣,确如溫沁所說,有股淡淡的花香味,說不上來是什麽花,但滋味很是不錯,她便又接連喝了幾口。
溫沁已經喝幹一杯,又替自己斟酒:“是不是還不錯?素日裏煩心事一大堆,今天我們就在這裏喝個夠,誰都打擾不到我們。”
确實是煩心事一大堆。
溫憬儀想到自己那樁可笑的婚事、想到今日溫洳貞炫耀般的撒嬌、想到令她苦惱許久的宣晟的懷抱、想到父母師父師娘……人生在世,終究是遺憾更多。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接連飲了好幾盞。
這酒即便煮過,對于她們兩個弱女子來說也格外猛烈。溫憬儀尚且還清醒,溫沁卻不擅飲酒,方才喝得又急又快,此時已經趴倒在桌上,喃喃喚着“顧焰”。
溫憬儀不由暗嘆,這又是一個局內人,看不破、逃不脫。
那侍女見狀,便對憬儀道:“郡主,我們郡主已然醉了,奴婢先将她扶回後屋歇息吧。”
溫憬儀點點頭,她尚還清醒,但也不打算再飲酒,吩咐道:“替我們烹一壺茶水解酒吧。”
侍女低聲應是,喚來同伴一道扶着溫沁踉踉跄跄地出了房門。
大約是酒意上湧,溫憬儀有些燥熱,本以為她們很快便會回來,誰知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侍女蹤影。
她心生疑惑,擔心是不是溫沁出了什麽狀況,便起身出門去尋。
門廊外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不對……奈何溫憬儀只覺頭腦的思緒有些混沌,心中察覺出異樣,卻說不清是哪裏不對。
她搖搖頭,扶着門框準備回屋,卻在低頭間猛然瞥見竹屋角落縫隙處有一段指節粗、顏色暗紅發黑的熏香。那熏香正朝着屋內袅袅飄蕩着煙氣,甚至隐隐有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香味襲來。
若要熏香,何不光明正大放置在香爐內,要這般遮遮掩掩?
霎時間,溫憬儀渾身寒毛聳立,滿脊背都是冷汗,心弦緊繃,連神智都清醒了幾分。
這些下作的手段,她小時候就見識過許多。那時父王重病,東宮由母妃主持大局,母妃從不在她面前避諱陰私龌龊事,是以她從小就對這些東西有所耳聞,歷來防備心甚重。
只是沒想到,才幾年時間,她就混得如此不堪,連這等低劣的陷阱都能着了道!
不過幾息的功夫,溫憬儀腦海中便轉過了無數念頭,她警告自己,不能喊、不能慌亂。
但是身體的反應卻由不得她,手腳無法控制地開始發軟,心口處彌漫而上的燥熱感令她連喉頭都有些發癢,神思也愈發難以集中。
溫憬儀下狠勁咬了自己的舌頭一口,使神智稍稍恢複清明。
她凝神看路,放輕腳步,沿着門廊悄然向院子後頭走去。
路過後屋時,只見窗戶大開,溫憬儀還不忘看一眼屋內,那裏頭床鋪整齊如新,哪裏有溫沁的身影!
她一時心頭說不上是何滋味,可是情形不由人遲疑,再多留一秒,危險便又要加倍無數,她只能拼盡全力逃離這充滿了未知危險的龍潭虎穴。
竹屋後院已經連着山丘,濃密青翠的樹木極适合掩人耳目,溫憬儀不由慶幸自己今日穿的正是碧色衣物。
可是久無人跡的山野,并不适合一個弱女子行走、攀登,她素來嫩白細膩的手腕脖頸沒有衣物遮擋,已然被鋸齒鋒利的草絲、樹葉劃得處處是血條子。隐藏在草叢間的碎石、樹枝也處處構成障礙。
何況溫憬儀還中了熏香,身體一陣陣發作反應,難熬得緊。
快逃……可是好難受……
意識又開始渙散,溫憬儀跌坐在泥巴地裏,不住地大口呼吸。
好渴、好熱,心頭的癢意開始散發到四肢百骸,像有一千只一萬只小螞蟻在渾身上下各處攀爬叮咬着她。
溫憬儀開始幻覺是不是真的有螞蟻在啃咬她的皮膚,胡亂伸手到處去拍打,卻什麽都沒有摸到。
可那股癢意,已經要把她逼得發瘋了!
“快找,她跑不遠!誤了大事,我們都得死!”正在溫憬儀細細低喘時,寂靜的樹林中隐隐約約飄來雜亂人聲。
她明白,是設下陷阱之人發覺她逃離竹屋,連忙找來。若再不逃,今日她定要折在此處!
可是她偏偏渾身無力難受,只怕在劫難逃。
溫憬儀雙手撐在地上,痛苦不堪地握拳,抓了滿手濕潤的泥土,心中唯餘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