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謝清晏已站在山道上相迎,薄衫寬着,衣袖随風飄漾,劍反握于身後,朦胧的光斜籠下,別有幾分從容之姿。

一人,一劍,靜然伫立,恍若天神将臨。

似所有邪魔皆避其鋒芒,萬千生靈受其庇護。

桑意歡由詫異變為警惕,不由感概:‘統呀,謝清晏不愧是龍傲天的勁敵,天資,心性,悟性,皆是上等。’

他似是聽到動靜,眸子輕擡,視線恰好和桑意歡相彙。

原本面若冰霜的表情松動,朝她點了點頭,說道:“師妹,等你許久了。”

桑意歡小口微張,不自覺喃喃:“清晏師兄。”

說罷,恍然回神,悄悄看了眼身旁的人。

果不其然,謝恙抿着嘴默不作聲,只是靜靜看着她,她小聲辯解:“我真的不知道…”

“……”

雖然什麽也沒說,但她總覺得,那裏面帶着譴責和不信任。

她可真是冤枉,誰知道謝清晏怎麽會來珑玉峰,還專門來等她?

下一刻,謝清晏兀然飛身,落在兩人跟前。

“祈安臨時受任,去世俗界調查魔族擾亂的事情,沒辦法繼續教你劍法。臨走之前,特地委托我替他教你修行和劍法。”

說道一半,看見少女的臉色,補充道:“對于劍法,我倒是小有領悟,興許能指點師妹一二。”

謝清晏說得謙虛,實際上他已是長墟派千年難遇的天才,僅僅逾弱冠,修為便已是元嬰中期,劍法更是習承掌門,有不少弟子私下議論,覺得謝清晏就是下一任掌門。

放眼整個修真界,能于謝清晏匹敵的也是鳳毛麟角。指導只有築基修為的桑意歡,自然不在話下。

桑意歡心動且躊躇,只見謝清晏拿出一塊通透明亮的石頭。

石頭因靈力注入發生變化,泛着青光,發出令她無比耳熟,又有些吊兒郎當的聲音:“如意!我臨時收到師父布置的任務,不知何時能歸。精英大比在即,我特意拜托清晏兄幫忙。”

“特意”二字咬的極重,着重突出強調。

說罷,石頭中的話停頓,語氣變得微妙,有些沾沾自喜。

許是不想破壞身為兄長的高大形象,只是隐晦地求誇獎般詢問:“怎麽樣,為兄是不是心細如發,觀察入微。”

是不是心細如發,桑意歡不知道。

她只知道桑祈安這一句話威力十足,直接發動沉默技能,一下團控三個。

謝清晏禮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桑意歡直接無語哽住,而謝恙…

甚至不用回頭,幽幽散發的冷氣四處缭繞,入侵着敏感的肌膚,凍的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精英大比金丹期的選手數不勝數,更何況她的目标還是洗髓丹,要想快速進步,修煉道路上必須有人指點。

思至此處,桑意歡眼中閃過堅定,握緊手中的劍柄,擡頭看向謝清晏:“勞煩師兄指點。”

這時,憑借一股沖動,謝恙抓住她。

他烏發垂落在臉龐,觀賞纖細的手骨被控制,被禁锢,讓人不禁産生一種盡在掌握的錯覺,仿佛被肆意把玩,而無法掙紮。

他問:“一定要去?桑意歡你知不知道,修行之路向來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你竟妄想投機取巧?”

連師姐二字都不願再叫,似是不願再虛與委蛇,他語氣極沉。

修行是集各家之長,桑意歡所為算不上投機取巧,可他就是不願瞧着她跟謝清晏在一起。

即便他曾起誓,要讓兩人喜結連理,但至少在今日,他不願……

聞言,謝清晏眉頭一緊,還未等開口。桑意歡轉向謝恙,面色平淡,每句都吐字清晰:“是,我一定要去,并且我一定會拿到洗髓丹。”

她掙脫開手腕處的束縛,一步一步走到謝清晏身旁。

嘴中擠出一聲笑,謝恙墨色的眼眸似叫嚣着滔天的怒意,又似缱绻着無限的深情,輕聲問:“拓息丹還不夠嘛?”

桑意歡心頭一顫,堪堪避開灼熱的目光。

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不小心咽下拓息丹開始,就注定她的任務要更加的艱巨,面臨更多的誤解。她只能去彌補,卻不能去解釋,因為沒辦法解釋。

要怎麽說呢?說她不是原本的桑意歡?還是說她不是有意咽下拓息丹?

無論再多,在當事人眼中,不過是蒼白的辯駁。

她咬着牙,固執道:“我說了,我要洗髓丹。”

“是嗎?那就祝師姐,得償所願。”輕飄飄撂下一句話,謝恙轉身離去。

望着漸行漸遠的背影,桑意歡意外松了口氣,她并不生氣謝恙的态度,只覺得果然是宿敵的關系。

猶如主角與反派的關系,謝恙和謝清晏之間似乎有着不可調和。

在這方面,謝恙常常會情緒失控,盡管壓制的極好。

桑意歡啼笑皆非地搖頭,她想的什麽比喻,主角和反派?再怎麽看,兩人也像是男主和男二間特殊的磁場效應。

“意歡師妹,請吧。”謝清晏單手握劍,提醒道。

桑意歡打起精神,騰空而起,将劍迅速下劈,結果站在原地的人剎那沒了蹤影,劍瞬間落空。

一回頭,卻見謝清晏微微搖頭,評價道:“劍法莽而急,毫無章法,再來。”

她沒有氣餒,一個劍步,再次沖去。

落花随劍氣下落,花香彌漫四野,還有些竟頑劣地停留在少女發間,男子與少女在層疊氣浪中,不斷游走。

遠處的桃枝似被劍意驚住,有幾枝折斷在地上,早熟的桃花跌落塵土,被人踐踏,狠狠蹂躏至泥土中。

……

“清晏師兄!”桑意歡興奮打着招呼,身上的傷口被牽動,疼得呲牙勒嘴。

瞧她莽撞的模樣,謝清晏無奈搖了搖頭:“既然受了傷,又何必過來練劍。”

“那怎麽能行!精英大比才進行一半,只淘汰了一部分人,我剛步入金丹,當然要更加上進才行。”桑意歡如實回答。

距離謝清晏指導她劍法,已經過去整整三個月之久,而桑意歡這段時間,幾乎不眠不休,除了日常上課外,就是打坐練劍。

修為也突飛猛進,從築基中期到金丹初期,雖然拓息丹的功勞占一大半。

被謝清晏指導的劍法,以及略有小成的修為,讓桑意歡在前幾場如魚得水,可今日于天字班弟子一比,也只是僥幸取勝。

日後,只怕會愈發艱難。

想着,桑意歡就愁眉苦臉的。

謝清晏勸說:“今日你受傷,不如回去調養。下場比賽在一旬之後,而且是抽簽決定,不必如此着急……”

“不用,我這就去練劍。”桑意歡二話不說,提着劍就進了風劍陣。

望着一招一式都極為靈活的人,謝清晏把沒說完的下半句咽了下去。

相比剛開始,桑意歡确實進步極快,可劍道并非一朝一夕就可翻山越嶺,打破瓶頸,況且……

此次精英大比弟子衆多,對于她而言,修為、劍法都力有不逮。

謝清晏兀然回眸,另一側,俨然站着身着藍衣,身形消瘦的謝恙。

而謝恙目不轉睛地盯着遠處,神情專注,并不理會旁人。

過了許久,謝清晏開口:“意歡師妹自幼嬌氣,又有些頑劣,如今日日勤苦修煉,心志亦堅韌不少,今後定前途無量。”

謝恙勾了勾嘴角,眼中閃過一絲譏诮,悠哉反問:“兄長是想說,自己自幼于意歡師姐長大?”

似是認真思索,而後故作恍然:“我記得,意歡師姐已過二十歲生辰,而兄長十餘歲便離開皇宮,獨自前往長墟派。怎麽師姐就被你用區區頑劣二字評價,兄長你緊張什麽?”

“謝恙!你心性不穩,何需旁人告知?!”

“僅僅是我心性不穩?”謝恙打斷他,幽暗深邃的雙眸直勾勾盯着他,質問,“謝清晏!她與我的糾葛,是她主動的,你該勸誡的從來就不是我。”

“我……”

“也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天命之人,怎麽會相信我這種血統不明的雜種呢。”

謝清晏臉色突變,痛惜之色一閃而過,肅然回望:“謝恙!”

面前病态孱弱身影與記憶中矮小瘦弱的身影重合,仿佛再度回到初遇的那天。

細密的雨絲籠罩天地,宮牆的紅被暈成绛紅色,幼年的謝清晏在衆多太監圍繞下,回東宮休憩。

咚——

驀然出現兩個扭打在一起的人,直接撞在水窪中,撕咬,扭拽,水花處處飛濺。

太監尖着嗓子,忙護着太子:“來人!來人護駕!!”

年幼的謝清晏探着頭,打量着撕打的兩人,其中有一個十分瘦弱的小孩,但下手極恨,打不過時,甚至用牙撕咬,猶如幼年期的困獸,眼中透着狠厲。

兩個人被太監分開,謝清晏詢問道:“你們為何打架?”

一旁的禦廚率先開口:“回禀太子,禦膳坊正在準備陛下的吃食,不曾想五皇子偷偷溜進來,還偷拿不少食物。小人發現後追讨,居然直接撲了過來,撕咬着小人不放。”

“你說謊!你說的…明明是假話!”幼年的謝恙說話不利索,卻堅持反駁。

謝清晏看着有些髒亂的謝恙,不禁皺了皺眉。

他沒想到,行事如街井孩童的人居然是傳聞中因惑亂後宮,而被貶入冷宮的柔妃所生的孩子——五皇子,謝恙。

一旁的太監看到太子思索,眼珠一轉,附耳道:“太子,雨下的愈發了,不如讓五皇子回去,再派人送些吃食即刻。”

雨綿綿不絕下着,謝清晏看着單薄的孩子,點了點頭:“也好,就按劉公公說的辦。”

劉公公笑了笑,給一旁的人使了個眼色,兩個人拉着謝恙往冷宮方向去,而謝恙掙紮不肯。

拉扯間,謝恙的衣衫被扯破,謝清晏剛準備開口。

只見謝恙毫不猶豫咬下去,太監疼得直接松開了手,一眨眼的功夫,人瞬間沒了蹤影。

謝清晏第一次見他,短短一柱香的時間,謝恙傷了兩個人。

狠厲,第一次有了具象化。

—— ——

桑意歡揉着肩膀,頗為狼狽的從劍陣中出來,看到熟悉的身影,面露喜色,抱着劍跑去:“謝恙,清晏師兄!”

觀察兩人神色,有些遲疑:“你們方才,再聊什麽?”

謝清晏:“沒什麽。”

謝恙:“聊你。”

兩人異口同聲,給出的話卻截然不同。

“诶?”桑意歡茫然。

少年瞧着有些茫然的人,輕笑一聲,笑意不達眼底:“無事,不過是精英大比過半,師姐順利晉級,謝恙來道一聲恭喜罷了,祝師姐得償所願。”

說完,利落地轉身離去。

颀長瘦弱的身影背光而去,紛落的花亦無法挽留。

桑意歡看着孤寂的少年,莫名有些失落,這是三個月裏,謝恙第一次找她。

搖了搖頭,她暗暗安慰自己,沒關系,把洗髓丹送給謝恙,謝恙就會明白的!

—— ——

黑沉沉的夜,仿佛無邊的濃墨重重地塗抹在天際,連星星的微光都沒有。

伴着沙沙作響的枝葉,一個石塊驟然砸向窗戶,發出當啷的聲音。

窗臺撐起,謝恙擡眸朝外望去。

來人一襲黑衣,渾身裹得嚴密,站在燭火照不到的昏暗處,雌雄莫辨的聲音響起:“謝恙,你恨桑意歡嗎?你想報仇嗎?”

謝恙語調微揚,似是有些質疑:“就你?一個藏頭藏尾之徒?”

黑衣人并不惱怒,笑說:“我可以幫你,只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桑意歡就會神不知鬼不覺死去。謝恙,她這麽折辱你,你不想報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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