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出降

出降

“出了那麽多血,我身子受不住…我說不想生并非信口胡言,帶她到這世上來,原本就是受罪…我叮囑穩婆不與你說,就是為了不讓你為我操心。還有,我想把初兒托付給你,求你替我好好照顧她…”

蕭娘子怔在原地,啞口無言。

她抓過程昭儀的手緊緊握住,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你…”她哽咽着,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将頭埋在程昭儀身上,哭道:“你為何不說?我會醫術,你又多病,我認識許多住在附近的郎中。你告訴我一聲,我就能去尋他們來救你,你為何不和我說?”

“…我是沒救了的人,哪裏值得你冒雨出去跑一趟…我救不回來,你定會遷怒他們,倒不如我一人先走,省得你擔心…”程昭儀說着,忍不住咳嗽起來,但剛咳兩聲體力就已耗盡,重重倒回榻上。

“弦弈——”蕭娘子急忙扶住她,擡手抹了一把眼淚,努力清嗓子道,“你別激動,我不會遷怒他們的。我這就去尋郎中,定能将你治好!”

“阿姐…回來…”程昭儀皺眉喚她,然而她沒聽見,将蓑衣一披就冒雨而去。

那一晚,附近村落的所有醫館裏都有過蕭娘子的身影。

她跪在醫館裏,哭着求郎中救自己的妹妹,承諾無論結果如何,都絕不遷怒他們,絕不抵賴診金。各處醫館凡是有空閑的郎中都随她趕回家會診。然而看過程昭儀的病情後,所有郎中都不約而同地給出了一個答案。

不中用了。

那些郎中出于同情,并未要蕭娘子的診金。蕭娘子執意給了錢,送他們出門。

當晚,蕭娘子沒有打擾程昭儀,獨自待在後院的小花園裏,愣愣地看着天空。

當年還是未出閣的待嫁女時,她和程弦弈在溪邊與宋韻結識,三人十分投緣,約定結拜為姐妹。按年齡排序,宋韻為長姐,蕭雲竹為二姐,程弦弈為三妹。

後來宋韻回了修真派,她們再未見面。

現在想來,她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光莫過于當初與那兩人相聚的日子,三人談天說地,笑鬧追逐。再往後的人生突然就變了模樣,她被迫嫁給不喜歡的人,想要離開他卻被父母斷絕關系。如今她眼睜睜看着好友即将離世,卻束手無策。

“鬼界…是什麽樣子的?”蕭娘子抹去臉上不知何時流出的淚,喃喃自語,“不管怎樣,一定要是個鐘靈毓秀的好地方。一生這樣苦,總要有個好歸處。”

這時,她忽然聽見院外街坊的議論聲。

“新帝封了一名叫程預的軍師為國公,聽說這國公爺不知為何,竟上書請求新帝赦免先帝皇室之人,新帝還答應了呢。這國公爺剛當上沒幾天,就到處張貼尋人啓事找人,說是有女流落在外。這不,找到姑蘇來了。”

“宮裏還傳出消息,說那新帝雖免盛家宗親不死,卻将陛下和皇後關入天牢中,想等陛下親筆寫退位诏書,但陛下一直未應允。誰承想今日夜裏,陛下與皇後竟雙雙自盡,以死殉國…唉,大魏終究是亡了…”

屋內,女子靜靜地躺在榻上,像是睡着了。在她身旁,剛出生的嬰孩安靜地睡在母親枕邊,無知無覺。

*

“昭儀從未主動和我們說過這些,她也不願我們為她擔心。”阿燕擦擦眼睛道,“往日在宮中時昭儀待宮人們極好,兵變時卻無法跟随昭儀離去,因此多有自缢以保名節者。”

阿燕的年紀并不大,看起來和程昭儀是同齡人,應該就是在那時自盡的宮人。

“來,公主,我給你看樣東西。”阿燕努力揚起笑容道,“在你和昭儀說話時我就去為公主收拾屋子了,昭儀說過這些都是給公主的。”

這間房與程昭儀自己的房間不同,有雕花的黑木衣櫃,以及放着妝奁的梳妝臺。阿燕快走幾步,過去打開衣櫃門,拿出一套真紅錦衣來。

“衣裳和鞋是昭儀和我們這些宮人做的,頭面首飾是鬼市上訂做的。”阿燕笑道,眼裏含着淚光,“公主的及笄禮和出嫁禮,本該是天子帝姬皆有的。所以昭儀想親自為公主舉行及笄禮,為公主主婚送嫁。我們準備了衣裳和首飾,一直等着公主來的那一天。”

“…你們如何知道,我會來?”盛初輕撫那身華服,問道。

這身衣服極為華麗,羅绮冶袖,紅緞銷金。瑞鳳祥雲的繡紋,周身以金銀線縫制而成,配有褙子和霞帔。另有點翠鳳冠一頂,金釵兩對,攢珠釵兩對,玉镯兩對,花勝兩副。

“這些都是早預備下的。”阿燕道,“我們已經想過,哪怕公主不來,也要照常舉辦笄禮和婚禮。禮不可廢,天家威嚴不可損。”

*

五日後。

夜裏。

坐在妝臺前,盛初望着鏡中人,想起了在柳家的那一晚。

那晚她和雙成都沒有睡,等到淩晨時,有侍女來為她梳妝。那時她穿的是臨時租借來的衣服,甚至都不能算婚服,只是一件稍微華麗些的紅衣而已,妝容也頗為粗糙。當時雙成很給面子地附和侍女,還說她好看得像古畫上的淑女,足可見是哄她。

可惜雙成不在這裏,否則若有她在旁,定會比現在還要熱鬧。

開面、傅粉、畫眉、點唇,貼花钿、塗鴉黃,盛初心中好奇又期待,任由身後的宮女為她妝飾。

少女逐漸扮上宮妝,臉頰兩側各貼八顆珍珠,嘴角點上鮮紅的兩點面靥。面若紅霞,眉如遠山,朱唇皓齒,杏眼桃腮。

梳發時由程昭儀親自動手。她為盛初梳的是高髻,兩邊各插一排珠釵和兩排金銀釵,随後簪花、戴鳳冠,再佩戴珠鏈、耳珰、手镯。換上吉服後,再束腰、帶腰鏈和玉佩。準備妥當後,便要在房中等待驸馬前來迎親。

大概是不會有人來的,盛初想。

按順安帝定下的婚約來說,将來的驸馬都尉應當是威武将軍家的嫡次子沈玄征。但沈玄征現在很顯然并不在鬼界,因此盛初沒有抱希望,想着一到時辰就出門上轎,從客舍至鬼市繞一周,仍舊回到客舍,算作禮成。

盛初曾問程昭儀,為何不見順安帝。程昭儀道,先帝早已轉世,如今不在鬼界。若他得見親女,必定熱淚盈眶,感慨萬千。

樓下響起了噼裏啪啦的鞭炮聲。宮女為盛初蓋上蓋頭,扶盛初起身下樓。

時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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