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她是誰?
繁華不知道如何去回答他的問題,她是祝府的丫鬟,還是爹爹的女兒祝府的姑娘。這個問題的答案,就連她本人都不知曉。
“我自然是府上之人,犯了錯被關在此處。”她模棱兩可地說道,并将這個問題抛回給謝執,“公子又是誰,為何深夜出現在此。”
要知曉這個地方連祝府的下人都不願前來,眼前這位公子可是折返而歸。
是的沒錯,繁華十分确認眼前這位公子,就是方才留燈于她的那位公子。她對于這道聲音,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認錯?
繁華的腦海裏立即一閃而過剛才的場景。
糟了!剛才她将窗外男子誤認為季宴安,将自己無人知曉的秘密告訴了他。她內心警鈴大震,但很快反應過來,她剛才那番話中并未曾指名道姓說出任何人的名字,對方也并不知曉她是誰。
沒有人會知曉她有過這麽不堪的過去,也不會走漏風聲傳到主母耳朵裏。
謝執細細觀察着眼前女子的五官,暖黃的燈光柔和落在她身上,照亮她灰撲撲的臉。她臉上神情一會迷茫一會喜一會驚恐憂慮的,短短幾瞬,竟比變戲法還要精彩。
但,她無疑是長得極美的,特別是那雙濕潤帶有故事感的月牙眼,更為她本人添上神秘的面紗,還有一層可憐的破碎感。
像,但又并不相像。
謝執在心中暗暗将她和畫像之人作為對比,他很明确的知曉,眼前女子并不是她。
她已經去世十八年了。
謝執垂下眼睫,蹦的極緊的脊背和腰腹緩緩松懈下來。剛才是他想叉了,前來祝府是他臨時起意,就連祝太醫本人都不知曉。
這一切,都是湊巧罷了。
待他再睜開眼睫時,他心中已經想好了怎麽回答眼前女子的問題。
“小小商戶前來求醫,不巧遇上祝太醫出診去了。”
這樣也便能解釋了,為什麽他折返而歸的原因。
繁華對此番話,她只信一半。她并不相信擁有這種周身氣度者只是商戶,她爹爹是天子近臣,專為天子看醫,上府求醫者一般有權有勢的大人物。
他身份是假,求醫應該是真。
濃黑的夜色中,深深插于窗木之中的燈籠燭光炫煌,照亮神色各異的兩人。
繁華手裏還握着他給的東西,幾乎沒有思索,她便開口詢問:“求醫嗎?公子身子哪裏不适。”
“頭疾。”謝執并沒有隐瞞,輕飄飄落下這兩字。他的鼻間一直萦繞着一股淡香,一股沁人心鼻的藥香。
這裏地處祝府偏隅一角,無人居住。剛一路走來,這府上也并無種植藥材。這股藥香到底為何而來?難道是祝府的藥房在此嗎?
還是來源于眼前的姑娘。
燈火被夜風吹的明滅恍惚,眼前的姑娘眸底閃過幾絲笑意。謝執不解她為何而笑,他還未曾開口時,便見她低下頭去在身上尋找什麽,并道:“公子平日裏是不是常生氣。”
謝執驀然,并沒否認。朝堂上那群老東西,年紀不輕說話倒是挺難聽的。
“你如何得知?”
“頭疾四因,一因起居不慎,坐卧當風,受外邪入侵。二因情志抑郁不暢,導致肝火失于瀉堵。三因平日飲食不節,或勞食傷胃。四先天不足,或年老、久病不愈。”
繁華終于在身上找到香囊了。
她擡頭,手肘撐在窗沿邊,拿着香囊的手單撐着一邊側臉,另外一只手的食指正敲着窗沿。
提起這些,她興致勃勃地同謝執介紹:“四因下還有多種誘因,瞧公子面相與體魄,應當是二三因較為準确。并未把脈,方才我也只不過試探一問。”
謝執微微眯起雙眼,她在拐彎抹角說他擺着一張臭臉嗎?
不過此話異常耳熟,祝太醫就常常在他耳畔念叨,讓他勿動肝火。
繁華見他聽懂了,将手中的香囊從窗戶中遞出去。
讓謝執頭疾緩解的香味來源,便是此香囊。
這是繁華前頭為主母所做的香囊,那日她前去将香囊交給主母,卻無意間聽到主母同祝允棠的謀劃。那日回來後,她便病倒了。主母那邊聽說她病倒了,也未曾派人前來讨要這香囊。
這香囊本就是主母故意為難她想出的法子,主母想要的并不是這香囊,而是一個折騰她的過程。
此時的她并不能表露出自己的身份,眼前這位公子也未必會相信她會醫術。但醫者仁心,既然遇上了,她必然不能坐視不理。
“這香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你的頭疾,香囊上并無落款,只是一枚尋常香囊。”她話中有話,在拐着彎告訴眼前的公子這并不是私相授受的香囊。她是女子,這世道女子贈男子香囊有表明情意的意思。
謝執的視線落在這一雙指若削蔥尖,白的發亮的手上。他一眼就看到她關節處生出的、尚未完全愈合的凍瘡。他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如今這個氣候,她的手怎麽會生出凍瘡?
繁華見眼前的公子遲遲沒接下她的香囊,以為他還有些顧慮,便解釋道:“公子若不放心,可出門後去尋個醫館查探清楚功效。”
謝執不動聲色地多看了她一眼,緩緩将香囊接過,禮貌朝她道了句:“多謝。”
繁華有些意外像他這樣的公子哥,竟然會向她道謝。但轉念一想,窗外的那兩盞六方燈都還是他贈的。
他是一個面冷心善之人。
于是繁華從木柴堆上下來,退回屋內。謝執不解地看着她的一系列操作,起初還以為她是摔下去的。但聽到屋內平穩落地的腳步聲後,他否認這個猜想。
屋內的繁華整理了下衣裳和發髻,将身板挺得筆直,用着此生最标準的禮儀,對着窗戶鄭重行禮道:“萍水相逢,謝君留燈,還君之恩。”
倆人隔着一堵牆,一人在屋內行禮,一人在屋外凝視着前方,似能透過眼前的這堵牆看見對面的人。
高高挂起的六角燈,同時照亮了彼此二人。同處于黑暗中的二人,只有這一片小小的天地是有光亮的。夜空不再有璀璨的煙火,一切都歸于平靜。
謝執握着手上的香囊,如她所言,這只是一枚普通的香囊。這枚淺銀色的香囊上,繡着精致的蘭花圖案。除此之外,并無落款或者小字。
謝執半阖眼,将香囊垂挂在腰間。
待他再擡眼之時,窗邊又出現她的笑顏,她正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謝執莫名想起剛才行至半路,不經意窺見的窗中麗影。原本被月色模糊的畫面,如今正清晰呈現在眼前。
她似乎在為他收下這一枚小小的香囊而高興。
“你很高興?”
繁華乖巧點頭,自然高興。她跟着爹爹學醫,空有一身醫術卻沒真正的幫到他人。小時候她學藝不精,所學習的渠道不是醫書便是爹爹口中講述。
她日日困在這庭院中,也很難接觸到外人。就連主母吩咐的采藥,都是派家丁将她送至荒山讓她一人采藥。那荒山裏連兔子都很少,更別說人了。
“為何?”謝執十分不解,就因為一個香囊而已嗎?
繁華思索了一下,想着如何去和謝執解釋。難道要告訴他,你是我第一個醫治的人嗎?我以前醫治的都是小兔子,小鳥之類的動物嗎?
謝執就站在原地,看着繁華陷入糾結的情緒中。
“因為……”她拉長尾音,直勾勾盯着謝執的雙眸,真誠誇贊道:“因為我遇到如公子這般好的人,心中自然歡喜。”
這是她的實話,這是她十八年的歲月中,唯數接觸不多的善意之一。
繁華以為,尋常人聽到這番誇贊都會含蓄推卻。可此話一出,眼前的公子目光悠悠地從她臉上掠過。
“說罷,你犯了何錯被關在此處。”
“手上又為何有凍傷?”
說好話是吧?他不吃這一套。
面對他的問題,繁華沉默了。剛才片刻的歡愉,此時全都煙消雲散了,一下子又将她拉回現實當中。
方才明豔的女子,瞬間失了顏色。
她道:“頂撞了主母,就被關在此處受罰了。至于手上的凍傷,我本是這府上的浣衣丫鬟,凍傷本就是尋常之事。時候不早了,公子早些出府吧。”
她已經下了逐客令,但謝執卻依舊站在原地不動,眉間輕蹙,原本刻意收斂的氣場在這一刻又洩露而出。
不知為何,繁華緊張得額間冒出一層細汗。即使隔着一堵牆,繁華站在他面前有種無處而遁的透視感。
謝執知曉她沒有說實話。
起風了。
被風吹落的竹葉從遠處飄來,正好從二人中間飄然而過,直至飄零落地。
“公子,難道我們以前認識?”繁華努力在腦海裏回憶着過往的人生歲月,她堅信自己從未遇見過眼前的人。不說別的,就憑他這麽出色的長相和氣度,繁華若是見過他,便一定會有印象。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他看她的眼神,有些熟悉。
“不認識。”謝執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垂在身後的發絲随着他轉身的動作,在空中飄逸出好看的弧度。
他迎着風,邁着步,往風中走去。
她不信他,他也不是多管閑事之人。
風吹起他身上用金絲線繡着祥雲的貴氣黑袍,并将他的話語一塊送來:“糖記得吃。”
糖?
繁華這才想起手心裏還握着他送的物件。
她輕輕拆開最外層的紙,手心中央正放着幾塊饴糖。這位公子,竟然随身攜帶饴糖?
繁華輕輕拿起一塊放入口中,是甜的。
甜意席卷了她的整個口唇,片刻之後繁華的視線逐漸模糊。她食指指腹抵在太陽穴的位置,身子失重般從窗戶邊跌落下來。
咚的一聲,她摔倒在地,雜亂的木柴堆也悉數滾落在她身上。
躺在地上的姑娘,沉沉睡去。
在躺下前,她腦海裏只萦繞着一個念頭。
她就不該,随意接受他人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