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窗棂上斜着插入的燈籠,随着夜風微微搖晃。
那兩人只簡短的交談兩句話後,便再無聲音。
繁華不确定屋外的人走了沒有,因為她連兩人的腳步聲都無法聽見。不知是因為她身處的環境當中,均是鼠蟲窸窣的聲響,還是因為那二人是習武之人。
她想看看是誰窺破她的困境,贈與她這一束光。
“你……還在嗎?”她試探性開口。
沒有答複。
估計已經走了。
繁華眸中閃過片刻失落,可她還是想親眼瞧瞧他是否真的走了。
柴房是沒有設置挂燈籠的壁架的,但贈她燈籠之人,卻能安穩将燈柄嵌入這窗木之中。
他無聲的在用行動告訴她,沒有條件,那便自己創造條件。
繁華借着照進來的光亮,勉強看清柴房裏的布置。屋內堆置了不少劈好的木柴,偶爾還有幾個鼠類從木柴上一溜而過。
有了光,她便不怕了。
她挑選了一些木柴将它們疊在窗棂底下,然後她再雙手抓住窗棂上的木樁子,腳輕輕踩上底下疊好的木柴上。
第一次,失敗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不斷調整底下木柴擺放的順序。
終于,她可以雙腳站在木堆上了。
她頭一次在柴房裏,瞧見了窗外的景色。雖然窗外入目之處,大多數都是一片漆黑之色。但那高高遙挂在天邊上的月兒,卻慷慨的贈與大地光輝之色。
那朦胧的淡光落在葉子上随着晚風在晃動,那樹下空蕩蕩的并無一人。
留燈之人走了。
爹爹今日出急診去了,按照以往情況,今晚爹爹會留在對方府上值夜,直到病人情況穩定後方才回府的。爹爹不在,主母便也不會放她出來,她要在這裏待上一宿了。
短暫的光明過後,又是只有她一人。
繁華伸出手去觸摸窗外的兩盞六方燈籠雕刻的花紋,這兩盞燈由紫檀木制成,看着并不像府上的燈籠。相反,繁華似乎還見過這種款式的燈籠。
她仔細打量着窗外的兩盞燈,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裏,瞧見過這種款式的六方燈籠。
“但是謝謝你。”她發自內心的感謝這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咕嚕咕嚕,是從她腹中傳出的聲音。
繁華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她已經一日不曾進食了。
以往爹爹休沐回府的日子裏,她只有和爹爹同桌用膳時才能進食,其餘時候裏主母是不允許廚房給她任何吃的。
爹爹在晚膳前出診去了,這晚膳她自然也就吃不上了。
好在這樣的苦日子也快要結束了,她在心中如此這般安慰自個,她必然不會長久困在這祝府之中。
可是宴安為什麽還不來尋她?
她仰頭望着與她相伴的孤月,不由低哼起初見宴安時唱的歌謠。
寂靜的夜裏,獨屬于女子的溫柔低吟之聲越過祝府的城牆,傳入隔壁府上。原本一直在牆下徘徊之人腳步一頓,仿佛思忖了許久後,才終于邁出步伐往府內走去。
繁華一邊低哼着,認真仰視着天上的一顆顆繁星。朦胧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映的月色下羸弱的少女渡上一層耀眼的光芒。
風拂過頸,拂過秀發,拂過她如玉般的臉頰。
她看見有一人提着一盞孤燈,從幽經深處,踏月而來。
剎那間,萬物歸空,還于混元。天地之間,只餘他們二人。
亦如她五歲那年,第一次被關入這祝家柴房初見季宴安那般。
光亮暗淡,雖沒看清來者的長相,繁華卻能通過這高大颀長的身形,不疾不徐的步伐,勾勒出來者的容貌。
這首歌是她同宴安約定好的暗號,他若是能聽見,便知曉她想見他了。
他一定會來見她的。
如今,他便來了。
只不過繁華覺得今日的宴安有些奇怪,即使對方不疾不徐地向她而來,她卻感受到他身上漫不經心散發出的威壓。
她吟唱的聲音越來越低。
先頭剛小病一場,又一日不曾進食,她的手腳有些發軟。
好在,窗外那腳步聲也越來越近了。
歌聲停止了,同時她放開抓住窗戶的雙手,身子順着牆沿慢慢下滑,直至她坐落在那堆柴火上。
腳步聲也戛然而止,窗外蟲語低喃,嗡嗡作響。
一抹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剛好落在她沾有泥土的臉上。她微微睜開眼,擡起頭凝視着窗外的明月。
她說:“是不是只有在這裏的時候,去仰望天上的月亮,月亮才會如此美麗。”
窗外寂靜無聲。
她伸手去抓那束光裏飄浮的浮塵,什麽也沒抓住的她看着光束中的浮塵,自言自語道:“變的不是明月,變的人是我。只有像我這般的籠中鳥的人,才會在這種時候有如此感慨。”
“今日嬷嬷将我關進柴房前,我曾祈求她們給我一盞燈。我天真的以為你中了狀元後,她們會對我好上那麽一點點……”說到這裏,她自嘲一笑。
是她忘記了,這些嬷嬷都是主母的人且折磨她這麽多年。不論她日後際遇如何,她們都不會對她手下留情的。
“幼時你常常問我初見時那一身傷是誰弄的,如今我終于有勇氣說出來了。我五歲那年,她們将我關在瞧不見光的屋子裏,刮傷我,放蟻蟲啃食我鮮血的那群人便是她們。”
窗外的人驀然擡眸,臉色霎然間白如紙張。謝執的貼身太監終于追上他,剛想開口喊陛下,卻被謝執一記眼神掃視過來。
七喜張開的嘴立即噤聲了!
窗子裏頭的姑娘并未察覺窗外的異樣,她抱着自己的雙膝陷入了以往的記憶中,“有的螞蟻是毒螞蟻,紅腫流膿,不給上藥。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置身在黑暗中那啃噬你骨血的痛,那磨人的聲音……”
七喜霎時間瞪大雙眼,眼前的謝執眸中已經染上一絲戾氣,暗藏着殺意。
糟了糟了!七喜條件反射地想開口打斷裏面的姑娘,讓她不要再說了。但前頭陛下已經警告過他,他不能插手此事,這姑娘就自求多福吧。
繁華說完前頭那句話後就沒有再出聲了,謝執強忍着身體上的不适,看了看夜空後用眼神示意七喜。
七喜身子一哆嗦,陛下這是要将他送上天的意思嗎?
柴房裏頭傳來動靜,謝執也沒管七喜有沒有弄明白他的旨意,留意着屋子裏頭的動靜。
繁華說了這麽久,卻沒有聽到宴安的回應。從宴安高中狀元郎開始,一切都有些不太正常。
“宴安?”她試探性開口,同時并嘗試着重新将木柴疊好。
謝執正站在高高的木窗的底下,并沒有回複裏面人的問題。
因為,他不是季宴安。
“宴安,我餓了。”繁華繼續試探道,以往他每次來都會給她帶吃的。
外頭傳來衣裳相互摩挲的聲響,繁華一直盯着窗戶,沒過多久就有一雙骨節分明、白淨修長的手從窗外伸進來,緩緩張開手心。手心上有一個不規則,被紙包裹着的東西。
繁華并不敢接下,因為這手的主人并不是宴安!
季宴安是個文人,他的手指關節處并無繭子。
窗外的人似乎耐心告罄了,一道清冽帶着不耐的嗓音響起:“拿着。”
他的語氣并不強硬,繁華卻不知道為何下意識地就接過他手中的東西。
這聲音有些熟悉……她不久前才聽過。
她對窗外之人的好奇心,讓她一時間忘記手上的東西,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問題——這個熟悉的聲音主人是誰?
為了弄清楚窗外之人的身份,她重新踩上堆積成功的木柴堆上。在重新窺見窗外景色時,夜空中接二連三升起一縷縷光。
那縷光停在半空中,砰的一聲,綻放出五彩斑斓的煙火。
她直直楞在原處,全然忘記了自己接下來所要做何事,癡癡仰視着這突如其來的煙火。
夜空下,謝執最先聞到不是煙火氣。反而是一股淡淡的,帶着讓人安神的中藥香,一直萦繞在謝執的鼻間。不知為何,謝執感覺頭疾沒那麽嚴重了。
他甚至,并不覺得這煙火聲刺耳、聒噪。
謝執站在繁華正下方的位置,二人塊仰望着夜空的煙火。隔着一堵牆,他在她看不見的視角裏,抿成一條線的薄唇似乎微微上揚。
煙花四溢,熱烈浪漫。
炙熱明亮的煙火,一同映在兩人的雙眸中。
謝執緩緩回身,看向窗戶裏的女子。她在看空中絢麗的煙火,他在看她。
他唇邊原本就淺薄的笑意逐漸一點點消失,直至消失不見。
窗裏的女子即使身着樸素,臉上沾有泥土,卻依舊難以掩飾她那張臉的絕色之姿。
他微微怔了一瞬後,眸色卻沉了下去。
繁華察覺到異樣的視線,她不由垂下頭,視線剛好和謝執對視上。
眼前男子,一身金紋黑袍,矜貴非凡,長着一雙絕世無雙的臉。
他是繁華此生中見過最好看的人,但他周身氣場太過強大,又拘着一副生人勿近的神色,委實叫人不敢與他對視。
煙火轉瞬即逝,它耗盡生命只為燃放這瑰麗的瞬間。而被煙火所掩飾下的院中,似乎有瓷器打碎的聲音。
不知是誰将什麽物件打碎了。
繁華望進這一雙冷淡莫名又帶有壓迫感的雙眸裏,莫名緊張起來。
他的視線一直鎖定在她身上,在煙花徹底落幕之時。
她聽見他問:“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