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醫侍将每日替她上藥的差事,視作為偷懶。
繁華多打量了謝執一會,試圖窺破他面具下是怎樣的一副容顏。
謝執察覺到她的視線,無所謂她願不願意讓自個留下來,大大方方讓她瞧着。
兩人對視一會後,繁華收回目光,随意道:“行,那你随意,走時不必同我打招呼。”
她起身去往書案處,将桌上的蠟燭點明後,手拿毛筆身姿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屋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她研磨書寫的聲音。她直接将謝執視若無睹,謝執百無聊賴地掏出帕子,擦幹淨手。随即剝着她圓桌上的貢橘,貢橘是他帶過來的。
“聽說你們學這些都是陛下的旨意,你覺得陛下這是要做什麽?”謝執将橘子皮一點點剝開,屋子裏彌漫着一股橘香。
“陛下在選人。”繁華在默寫着剛背誦的東西。
謝執剝橘絲的手慢了慢,故意說道,“誰都知曉陛下在選秀女。”
繁華沒同他解釋,這裏面有兩層意思。陛下是在選秀女,但他更是在選符合他心目中想要的那個人。在位的這位陛下,是個挺有想法的君王。
謝執将橘子一分為二,走到書案前伸手遞給她。少年的掌心裏端着六瓣剝好的橘子,熟悉的動作讓她一瞬間有些恍惚。
曾經她有位朋友,也曾這般遞給她東西,就連那雙手都如此相似。
謝執已經将他自己那一半橘子吃完了,見她還在發愣,再一次提醒她:“嘗嘗,可甜了。”
繁華放下手中的毛筆,有些局促:“我方才拿了毛筆和書,沒有淨手。”
謝執環顧了一下四周,沒有幹淨的水可以淨手。于是他将剩下的橘子,放在橘子皮上。
被他這麽一打擾,繁華一時間忘記了後面要默寫的內容。她提着筆,無從下筆。
頓了半響後,她放棄掙紮,問謝執:“你可知長樂公主她,定親哪戶人家了嗎?”
繁華還是沒忍住問了這個問題,謝執原本在窗邊欣賞着院子裏的景色,聞言便好奇地返回來,坐在繁華對面的位置上。
他語氣裏透着看熱鬧的興奮,故意賣了一個關子,“這你可就問對人了。”
“怎麽說。”她漫不經心地問道,将筆放在筆架上。
謝執看到她默寫的宣紙上,不知不覺中滴染了一滴墨汁,而她并沒有發現。
“我随太醫在養心殿替陛下診脈的時候,無意間聽來的。不過很快全天下都會知曉……”謝執停頓一下,繁華的心也跟着這一聲停頓懸起來了。
謝執瞧見她臉上緊張的神色,玩笑的語氣輕了些:“公主配狀元郎,自古佳話。”
“公主許得自然是,季家公子季宴安。”
繁華整個人恍若被一盆冰水淋落,只覺得渾身氣血都往下湧。
一陣從頭寒到腳的滋味……
謝執一動不動地看着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來,裝作頗為關心地問道:“選侍這是怎麽了,瞧着不太高興的樣子。”
“真……的嗎?”繁華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努力壓着聲音裏的顫意,忽略了謝執的話。
“自然是真的。”謝執直言,這件事他早有耳聞了,就差太妃主動提起,請他下旨了。
繁華心中的希冀一點點消散。
她靜在原處一炷香的時間後,迅速将謝執的東西都收拾裝進藥箱裏,将它交到謝執手上後,把謝執‘請’了出去。
“時候不早了,醫侍請回。”她邊說邊将房門合上,将自己鎖在屋子裏。
被‘請出去’的謝執絲毫不惱,方才他可是目睹了一場青梅竹馬,負心寡義無情的單人戲。他繞到窗戶邊,隐藏在側邊的位置看着屋內的繁華。
她将謝執趕出去後,自己又坐回了圓桌旁的椅子上。恍惚的燭光,照亮她黯然的神色。她明明生了一張絕美芳華的臉,卻很少見她展顏過。
一滴晶瑩的淚珠滴落,落進燭蠟燃燒融化凹下去的燭液裏,火苗劇烈地跳動一下,又恢複如初。
謝執感覺火與眼淚結合的那一瞬,他的心也猛地跳動一下。一種很怪異、前所未有的感覺席卷了他,仿佛在那一刻他也體會到了她的痛苦。
她三番兩次那般巧合的同他相遇,他一直覺得她是細作,是敵人派來安插在他身邊的一枚棋子。所以他一邊懷疑她一邊又幫她,他想看看她的心,看看她內心裏真正的用意。
他戲谑地看着她演戲,意圖揪出她背後之人,卻在這一刻懷疑自己的判斷。
哪裏會有像她這麽蠢的細作,将自己的軟肋全光明正大的擺在日頭底下,讓人瞧了去。
祝太醫,祝府、季宴安……謝執背靠着木窗細想着她的軟肋,派出查探她身份的暗衛回禀說,她入宮是被祝夫人算計進來的。在宮門前她還有一次逃跑的機會,為了保全祝府上下性命,她還是踏進了皇宮這片土地。
屋內靜悄悄的,聽不見任何哭泣落淚的聲音。
謝執折返,重新敲響了她的房門。屋內的人影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而來。
‘吱呀’一聲,房門被打開,露出她那張姣好的容顏,瑩白的臉上看不出一絲哭過的痕跡。
謝執的視線先是落在她身上,再越過她看到空空如也的橘皮。
“甜嗎?”他問。
繁華絲毫想不起來橘子是酸還是甜,食不知味。
她輕輕抿唇,一股淡淡的甜意此刻方才彌漫在口齒之間。
緩過神來的她,回答他的問題。
“是甜的。”
“那你還想留下來嗎?”
沉默一會後,她說。
“我想有個容身之所。”
謝執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答案,追問她:“你不怕陛下孤家寡人的命格嗎?”
繁華聞言,頗為不在意地一笑。她就地而坐在門檻上,仰着頭望着漆黑的夜空。
謝執也跟着她席地而坐,兩人并排坐在一塊。
謝執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她,亦如初見那般,她看着夜空,他看着她。
“和陛下在一起,你會死的。”他接着吓她,“你忘了那位先前入宮的女子,入宮後好好的一姑娘,突發惡疾身亡,死得可慘了。”
“不怕。”她望着孤零零的月亮堅定道,“我不怕他孤家寡人的命格。”她身旁也無任何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謝執靜靜凝視她。
“我命硬,不怕克。”她微側頭,戲笑地看向他:“我同陛下,天生一對。”
他克妻克妾克親人,她從小無父無母無親人,只剩一條命。某種程度上說,她同他還真是天生一對。
風吹起她耳邊垂下的一縷發絲,謝執怔怔地看着她,難得多了一絲無措。一種熱浪燒紅了,他沒被面具遮住的面頰。
她方才的難過已經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選擇。
入宮後她一直深陷雲霧中不知道該往哪裏走,直到她明确宴安真的不會娶她後。她眼前出現了一條路,一條路兩旁全是白霧的路。
雖然同樣看不清未來,但這次她是心甘情願踏上這條征途。
她不想再回祝家過那般日子,也更不想往後的生死全都捏在她人手中。既然來這宮裏了,她便要将主動權緊緊攥緊在自己手中。
榮華富貴,飛上枝頭變鳳凰。她繁華,也想要絕世繁華。
她以前可以軟弱不反抗,但不能一直都選擇軟弱不反抗。
身旁之人久久不成出聲,繁華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謝執僵着身子別過臉去,耳廊卻紅通通的。
“你別……”他吞吞吐吐,“你別說這麽露骨的話。”
繁華單手撐着側臉,好整以暇地看着謝執,“醫侍小官瞧着年紀尚小,還未曾有過心上人吧。”
“你還太小,不懂。”她意味深長。
“露骨的話可不是這麽說的。”
謝執仿若那被踩了尾巴的貓兒般,瞬間就炸毛了。他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看着繁華,色厲內斂地警告她:“你說我小,你是在說我幼稚?不成熟?還是不穩重?”
繁華鼓着腮幫子緩緩搖頭笑他,意思不言而喻。
謝執深吸一口氣,張嘴後又閉上了,似乎在醞釀着怎麽教訓她。
繁華臉上的笑容更加生動,她說:“等我當上了娘娘,就把你調過來當我的小醫侍,你看如何。到時你可不許像如今這般偷懶了。”
謝執這會反應過來,她在逗他玩。
還有心情尋他開心,心裏估計沒那麽難過了。
他理了理身上的衣飾,不想搭理她。時候也不早了,他這次真的要走了。
“量力而行,選不上并不說明你不好。”臨走前謝執還是別扭地叮囑了她一句,甚至連當着她面說出這句話的勇氣都沒有,直接背對着她。
繁華笑彎了月牙眼,“知道了,快回吧。”
謝執點頭,這會真的踏出了儲秀宮。繁華伫立在門邊,目送着他離去。雖然她并不知道他接近她有什麽目的,但她能感受到這位小醫侍對她并無惡意。
她重新回到書案前,重新研磨提筆默寫方才沒有背完的內容。
白紙黑字上寫着:
“大周後宮法律第三十八條,犯錯妃嫔或婢者,視情節嚴輕重而懲之。情節嚴重者,辛者庫勞之贖罪,亦或賜死。”
繁華寫完死字最後一筆,思索着李嬷嬷的下場應該是會被賜死。
她左手虛扶着左側臉頰,輕柔的笑意慢慢浮上臉頰:
“你的命運已經走到了盡頭。”
“而我繁華的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