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謝執居高臨下,看着形同陌路的兩人。

季宴安穿着青色的官服,身姿筆正的站在那,目光一片清明。而繁華輕斂着眼,清冷的模樣上不知是因為手上的傷,還是其他原因,額間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兩人并排站在一塊,中間卻隔着兩步之遙。

“陛下。”季宴安仰視謝執,不徐不疾回禀:“臣居憑欄亭中,未曾發現異樣。”

風吹起他青色的官袍,嘩嘩作響。

繁華眼角的餘光控制不住去看那飛揚的官袍。

他此生所念之一,便是官袍加身,位極人臣。

“你站在憑欄亭的位置,可都看清了方才所有人的反應嗎?”謝執探究的目光落在季宴安和祝繁華身上。

“臣——”季宴安不知為何停頓了一霎,“均都已看清,餘下的秀女當中并無異常。”

謝執直盯着季宴安,鳳眸微挑,金昭玉粹的天家威儀傾軋而來。

季宴安不知曉天子何意。

長樂适時出聲:“陛下,您同季大人在說什麽,長樂為何聽不懂。”

七喜上前一步,提高音量同長樂說:“公主有所不知,這屆秀女當中混入不少刺客。陛下為了揪出刺客,特地安排季大人在憑欄亭那觀察着餘下的秀女。”

“如若有秀女對陛下不利,季大人站在那能看得一清二楚,便可同陛下身邊的護衛打手勢,以護陛下周全。”

七喜解說完後,謝執的目光煩躁地從兩人身上挪開。

這倆人無聊至極,絲毫瞧不出曾經愛過。

謝執又忍不住去看繁華,她受傷的掌心被他用手帕簡單包紮着。謝執留意到繁華的手指正一點點蜷縮,慢慢握成拳頭。

“嘶!”謝執忍不住替繁華痛呼,旁人均大氣不敢出地看向他。

謝執眼神冰冷,話語裏帶着怒意:“太醫呢?太醫到哪裏了。”

七喜:“已經去請了。”

太妃娘娘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全程不插手帝王決策。反正今日選秀之事,已有結果。

陛下金口玉言,既然已選繁華姑娘。她即使作為陛下長輩,也無法讓陛下收回決策。

她最怕的便是,陛下這個倔性子會一個都不選。

太妃娘娘再仔細打量着底下的姑娘,她已經從最初的震撼裏回過神來了。

像又不像。

那便随着陛下性子去吧。

陛下一歲長一歲,她老了,更加看不清陛下的心思了。她如今能管的,便是記在她名下的這一孩子。

太妃娘娘心思起,對長樂招手示意:“長樂,過來。”

長樂不明所以,她小女兒家般嬌羞地偷看季宴安一眼,紅着臉站在太妃娘娘身側。

謝執觑了一眼,便知曉太妃娘娘打得是什麽主意。所有的一切都在按他預想的方向發展,很反常的是,他卻沒有想象中的那般歡喜。

“陛下。”太妃娘娘輕聲喚他。

謝執靜待下文。

太妃娘娘莞爾一笑,渾身散發着母愛:“不如好事成雙,今日便也給哀家的長樂,一塊賜婚。”

此話一出,繁華更加攥緊了手心。

有鮮血沾濕了她掌心的手帕。

她餘光裏的那抹青色長袍,依舊巋然不動。

“母妃……”長樂害羞撒嬌,“女兒還不想離開母妃。”

太妃娘娘溫柔地拍了拍長樂的手背,她軟着聲問謝執:“陛下,季大人一表人才,尚未婚配。”

“長樂貪玩,他狀元及第當日,朱雀游街,長樂也在。”

“二人一見鐘情。公主狀元郎,不如賜婚,封為佳話。”

太妃娘娘期待着謝執的同意,這不是她第一次提出讓二人成婚的請求,但都被陛下不動聲色地擋回去了。長樂是她膝下唯一的女兒,她的懿旨比不上聖旨。

她想要将最好的東西都給長樂,包括世上最優秀的男子。

謝執早已沒了方才的閑情雅致,他看着一直視線輕垂的姑娘,看也沒看季宴安問道:“季宴安,孤問你。”

“臣在。”季宴安恭敬回答。

“孤聽聞你同長樂一見鐘情。長樂是孤的義妹,大周唯一的公主。你是真心喜愛于她,同她成婚過一輩子嗎?”謝執孤傲擡頭,正色發問。

季宴安一撩青色長袍,對着高位正身下跪。

繁華視線中的那抹青色官袍垂落在地上。

誰人都不知曉,繁華此刻正極力忍耐着自己的情緒。

身側無比熟悉之人,說着她覺得此間最無法相信、最冰冷的誓言:

“臣季宴安,真心欽慕長樂公主。”

“此生此世,非卿不娶。”

年幼相識,兩小無猜,互相扶持。

經年歲月,種種過往,都在此刻化成過眼雲煙。

眼眶發澀。

即使她早已經預料到今日之事,卻依舊無法估量心中的難過。

高位上是女子欣喜的笑聲,那渾身閃着金光的公主從高位上小走下來,毫不猶豫地跪在季宴安身側。

“長樂叩謝十三哥哥。”她高舉行禮,明媚張揚。同旁邊的季宴安一塊,彎腰叩首。

“臣叩謝陛下。”

繁華再也忍不住,她擡眼失魂落魄地瞧着她們,竟然覺得眼前二人正在拜天地。

而她,只是季宴安十四年歲月中的路人。

一個過路人。

“祝繁華。”謝執突然間喊她的名字。

熟稔的語氣拉回了繁華的思緒,她立即收拾起自己的狼狽,紅着眼眶,盡量用着自己最平靜的聲音回答:“臣女在。”

“你上前來。”

繁華按照謝執的命令,邁出一步,踏上臺階,步步高升。

長風吹起她垂落在腰際的發絲。

她的身後,蘊藏着衆多投來的目光。

少年帝王正襟危坐,目光所視,均是那一步步向他而來的女子。

他滋告天下:“祝家嫡女祝繁華,柔嘉淑順,風姿雅悅,孤甚喜之,特封嫔位,賜居鳳儀宮。”

一言出,衆人嘩然。

太醫之後,無侍寝便能直封為嫔就算了。陛下竟然讓她入住鳳儀宮,這可是一國之母的居所。

由此可見,陛下對她的喜愛。

“臣女——”繁華壓下心中種種情緒,儀态端莊地行叩謝大禮:“叩謝天恩。”

晶瑩的淚珠在彎腰的一瞬間,滴落在地。

悄無聲息。

彎腰叩首,即是禮成。

從此以後,她夫家姓謝。

當朝天子,一代帝王。

在她緩緩挺直身子的時候,一雙熟悉的手出現在她的眼前。

繁華擡頭,一擡眼便瞧見,屈膝扶她起身的謝執。

謝執一手輕撫她泛紅的眼尾,晦暗不明地問她:“你為何哭。”

繁華心頭一頓,他竟然一眼就瞧出了她的不妥。

她眼含熱淚,笑容嫣然:“妾身,喜極而泣。”

方才還為心上人眼眶通紅,見着他卻強演欣喜。她突然的變臉,讓他心中無名的那股怒火燒得更盛。

現如今站在她身前的不再是小醫侍謝十三,而是當今帝王。她同他之間,再沒有之前那般純粹的關系了。

他湊近她的耳間,眼神狠戾,不茍言笑地挑明她現在的處境:

“現在想反悔——遲了。”

繁華搖搖頭,她沒有想反悔。她的答案早就在先前就告知謝執了,沒有必要再說第四遍了。

見她搖頭,謝執偏執強調:“即使你不喜,此生此世都得同我白頭到老。即使相看兩厭,也只能與我糾纏至死。”

這句話不用謝執說,繁華也知曉。入了宮門,她連死後都是皇家之人,是生生世世都得和他鎖在一起的。

長樂沒有想到繁華是唯一被選上的後妃,從她和宴安心意相通那時,她大概就知曉自己和祝繁華會站在兩個對立面。畢竟她們倆喜歡的是同一個男人。

她觑了季宴安一眼,只見身側之人依舊保持着平靜的情緒,絲毫不為所動。他仿佛不認識繁華一般,只将她當成一個陌生人。

“長樂。”謝執念着她的名字。

謝執正大光明地握着繁華的手腕,帶着她來到長樂公主同季宴安面前。

繁華同季宴安的目光短暫相視一瞬後,同時挪開了。

他們這一舉動,被眼尖的謝執看見了。他裝作沒看見的樣子,開口道:“長樂公主,太妃之女,才德兼備,秒齡之年。世家季氏四子,品行俱佳,豐姿峻逸,正合公主下降。命擇吉日備典。”

“臣謝主隆恩。”

“長樂叩謝陛下。”

季宴安同長樂一塊跪下謝恩。

繁華站在謝執身側,不敢躲也不能躲。方才趾高氣揚的長樂公主,以及她的青梅竹馬,此刻正跪在她身前。

天差地別的身份轉化。

十四年相依為命的歲月,如過眼雲煙般一一在她眼前閃過。

一拜兩寬,各不相幹。

鑽心的痛一點點從心尖蔓延開來,繁華一口鮮血吐在了對面季宴安的衣襟上。他滿目震驚,手下意識地伸過去扶她。

卻有人先他一步,單手扶住了身子下墜的繁華。

謝執穩住繁華的身子,懷中的人已經閉上雙眼,唇色蒼白,失去了意識。

“繁華。”謝執怎麽喊她,她都沒有反應。

季宴安不動聲色将手藏回身後,開口道:“是珠釵上的毒。”

謝執也想到了。

他幹脆抱起繁華,徑直往承乾宮內走去。

“太醫呢?”

“他再不來,以後都不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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