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陛下!”
“陛下!”
七喜公公連喊兩聲,提着裙袍在後面追趕前頭那提着劍,大步流星的人兒。但謝執跟沒聽見似的,絲毫沒有慢下來的意思。
眼見着謝執到達了鳳儀宮的門前,表情冷酷地詢問門衛以及內裏的宮女: “你們娘娘在嗎”
小宮女被持劍的謝執吓得瑟瑟發抖,顫着嗓音回答: “在,在的。”
“娘娘在正屋裏頭。”
謝執手中的長劍在空中挽個劍花,将其長劍豎直藏于身後。
宮內的內侍和宮女們被劍光一閃雙眸,紛紛長跪一地,不敢擡頭。只聽見那不溫不淡的聲音,在他們頭頂響起:
“不用通報。”
不及謝執腿長腳長,姍姍來遲的七喜看到這一幕,震得他一拍大腿:
“哎呦喂,奴九五之尊的陛下呦!您這是去找人侍寝,還是去殺人呀!”
前頭的人這次終于聽見了,疾速的步伐立即頓住。
謝執轉過身來,那沒有持劍的手指着七喜,又氣又急;
“閉嘴。”
被吼了一嗓子的七喜瞧見謝執耳後那淡淡的粉,裝腔作勢地撓了撓頭。
閉嘴,他閉嘴就是了。
謝執瞪了滿臉喜氣的七喜一眼,便不再理他,自個前往正屋所在的院子。
七喜揮舞着寬大的袖子,趕着跪倒一片的人: “都退下退下。”
小宮女內侍們紛紛松了口氣,麻溜地退下了。同時又在心裏為新入宮的娘娘祈禱着,能好好地度過今夜。
他們瞧着陛下今夜那氣勢,像是要吃人般,要将娘娘吞入腹中。
而被腹诽要吃人的謝執,此刻正站在正屋外。
燭火明亮,窗棂透着光。從光影上分辨屋內三人身形,那頭上流蘇步搖微晃的人影便是繁華。站在她身側的兩位女子,便是謝執特地給繁華撥去的兩名宮女。
屋子裏頭,傳來兩位宮女輕柔的說話聲:
宮女盼春捧着一匣子簪子: “銀鍍金點翠嵌珊瑚蝴蝶紋簪一枚,金鑲珠花幅簪一枚……娘娘,總共九十九枚鑲金寶簪。”
宮女盼夏拿着毛筆,清點着梳妝臺上另外的匣子,同繁華彙報:
“娘娘,奴婢清點并記冊子完畢。步搖和釵也是九十九枚。”
“還有這幾日裏清點出來的璎珞,臂钏,耳铛,手镯,護甲,項圈等,均是九十九的數目。”
盼夏語調活潑: “陛下對娘娘可真好,奴婢還從未曾見陛下如此多的賞賜。”
盼春也笑吟吟地說道: “陛下讓尚衣局也趕制許多新衣裳,存在鳳儀宮裏頭的這九身新衣裳,均是按娘娘的尺寸定制的。”
盼夏直接将話攤開了講,樂呵呵地揭穿謝執老底: “按照尚衣局的針腳進程,娘娘應當還是選侍的時候,陛下就吩咐了。”
站在屋外偷聽的謝執閉眼單手扶額,深吸一口氣,這兩人是他精挑細選到她宮裏的,到底是他的人,怎麽轉頭都把這些事情同她說了。
跟在謝執身後的七喜呲着大牙傻笑,回想起前陛下第一次假扮成小醫侍,去給華嫔娘娘上藥回來後。陛下就下令讓尚衣局的繡娘們,趕制成衣。
“盼夏,你說的可是真的嗎”屋子裏女子的聲音充滿了震驚。
四日未見,再聽到這久違的聲音,謝執竟也生出些許期待,期待着她的聽到真相後的回答。
盼夏: “當然是真的了,陛下每日處理完政務後,都會喚奴婢們捧着這些珠寶首飾前來召見。這些都是陛下一個個精心挑選出來的。”
這個消息對于繁華來說,無疑就是晴空霹靂。她明明記得小醫侍,不對是陛下他屢屢勸她知難而退。可陛下怎麽背地裏,還為她精心準備了這麽多東西。
這幾日她光清點這些物件,将其記錄在冊都花了四日。
陛下他,意欲為何
“那是因為她是孤唯一的朋友。”謝執小聲和七喜解釋, “孤不能同她同拜天地,義結金蘭,不能為她兩肋插刀。”
“她陪孤困于宮中,因此孤才在此等事上多補償她。”
“诶诶,奴才省得。”七喜賠笑,內心腹诽,陛下您往日做事都不會同奴才解釋緣由的。
屋子裏的繁華斟酌道: “陛下他……從小就沒有玩伴或者朋友嗎”
盼春心細,她邊說着話邊拿着剪子一剪燭心。
“娘娘說笑了,陛下四歲登基,自幼時便挑起大周江山。陳太傅同攝政王所出的孩子,均小幾歲同陛下。自然沒什麽玩伴。”
“陛下生來便是那個位置上的人,這天下誰敢同天子做朋友。”
“終歸尊卑有別。”
燭火跳動一下後,更加明亮了。
繁華看着這一屋子的賞賜之物沉默了。
她不說話,兩位宮女即使再膽大也不敢多嘴多說一言。
謝執眼底快速閃過一絲落寞和恨意,他……自然是有玩伴的。攝政王同陳太傅嚴苛律他之時,也不忘他只是一孩童。
可他的玩伴卻因他而死了。
帝王身側,全是殺機。
謝執自嘲地勾起一抹陰沉的笑,邁步折身而返。他同繁華只隔着一扇門,他始終沒有推開那扇門。
轉折來得如此突然,直接打得七喜一個措手不及。他看着屋子裏明亮的燈火,扯着嗓子大喊: “陛下,這麽晚了,您還要去哪裏”
屋子裏頭原本坐着的人影,聽到聲音倏地站起了身。
“陛下,您等等奴才呦……”七喜生怕繁華沒有聽見,邊追謝執邊回頭瞧着繁華有沒有追出來。
繁華從正屋裏追出來的時候,只看見七喜的殘影。
她追了出去,在路過殿門口時詢問門衛; “陛下往哪個方向走了。”
“禀娘娘,陛下往右手邊的這條宮道走了。”門衛道。
“多謝。”繁華順口道謝,攜着兩位大宮女一路詢問,終于找到了謝執所在之處。
遠遠地,她便瞧見七喜公公站在角亭裏凝視着水上之人。
那是一片形如長方狀的水域,潺潺不斷的流水只剛剛好沒過腳踝。而那水域四周邊沿竟然燃燒着火光,火勢不大,剛好照亮了那一片水域。
“娘娘萬福金安。”七喜瞅見繁華來了,彎腰行禮。
“免禮。”繁華看着水上持劍,身姿矯健的身影。她不懂武,卻也潦草學過幾日皮毛。他招招式式,快起快落,帶有種決然的快意。
“陛下這是怎麽了。”她瞧着他與平日有些不同。
七喜搖頭,擔憂地道: “奴才不知,但陛下心情不好便會來此練劍。娘娘可要勸着點陛下,龍體為重呀。”
繁華一時間也不清楚謝執這是怎麽了,她環視四周,随手摘下一片樹葉往下方走去。跟在繁華身後的兩位宮女被七喜攔下了,他說: “就在此處候着,不可驚擾了陛下。”
“是。”盼春同盼夏小聲應下。
而繁華用袖子擦拭着葉子,一步步從假山處下來,向謝執靠近。她人被假山遮掩住,專心一致在水上舞劍的謝執,并無察覺她的到來。
直到,一記清遠悠揚的樂聲緩緩響起。
她于假山處,移步而出。
察覺到異樣的謝執手持長劍,腳尖點水,一記輕功向她飛來。
她的紅唇橫貼于葉片正面,看着他劍尖直抵她脖頸處而來。她松開盈潤的紅唇,怔怔地直視着他。
謝執見着是她,趕緊收劍。劍氣掀起的劍風中,萬壑風生,吹動她發髻兩旁的發絲飄逸。
眉目如秋水,玉肌伴清風,一眼如萬年。
謝執定定地立于水處與她對視,原本狂躁郁悶的心,在見到她那一刻,慢慢歸于平靜。
淡而雅致栀子幽香陣陣飄來,謝執知曉附近并未種有栀子花。
“你怎麽來了。”謝執率先出聲。
他收劍于背後,恐利劍吓着她。
她蓮步輕移,飄動的栀子花香更近了些。謝執巋然不動,看着她拿着綠葉的手輕輕晃了晃,紅唇再次抿了上去。
輕柔的曲調從她唇下逸出,讓人心神一靜,洗淨塵俗。
謝執心領神會,揮劍而起。淩波踏水月下影,篝火紅綢少年意。
在假山角亭中觀看的盼春和盼夏紛紛眼冒羨意: “陛下跟娘娘真般配。”
七喜雙手交疊直呼叫絕: “好!好!好!”
連呼三聲,以抒胸意。
一聲一劍入逍遙。
少年帝王生平第一次,正經為一人舞劍。
一曲畢,繁華眼含笑意。
謝執一本正經地從水裏上來,他身上的衣裳早已打濕了,殘餘的水珠順着他修長的脖頸緩緩滑下,沒入了衣領。衣領處并未領口大開,而是有些缭亂地被人拉扯過,隐隐約約地露出冷白的肌膚,淺彎的鎖骨。
繁華垂下眼睫,視線落在謝執的腰身上。他身上的衣服都已打濕,緊貼的衣裳剛好勾出,精瘦健壯身材流暢的線條。
寬瘦勁韌的腰,她微妙地撇過臉去。
逃不過。
骨節勻稱冷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捏着她的下颌。繁華擡起頭,一入目率先看見的是潤澤光亮的唇緊抿着。
“擡頭,”他不明所以她的舉動,溫熱的手指松開她的下颌: “走路。”
他續說道,手指很有分寸的并未碰到其他處。
“陛下說的是,臣妾記住了。”繁華擡眼正視着他,行禮回答。
謝執被她一句‘臣妾’二字又打翻了內心的小秤砣,這是自她入後宮中,兩人第一次相見。
謝執原本躲着她,就是擔憂她開口一句臣妾,閉口一句臣妾的。如今真聽到了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而出,他心中反而說不出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
“私下無人的時候,可以不用自稱臣妾,我也不說孤。”謝執視線從她臉上挪開,随意坐在角亭的臺階上。面向舞劍火光嘹亮的水域。
“随意些。”
繁華盯着他的背影, “那我就鬥膽問了,陛下為什麽在我屋外徘徊卻不進去。”
謝執想起今晚尋她的目的,心裏秤砣上的兩個小人又開始互相攻擊了。
一個穿白衣的小謝執,在秤砣上指責着對面穿黑衣的小謝執:
“你們是朋友,她拿你當朋友,你竟然要睡她,與她同床共枕!”
“正常的朋友會睡一個被窩嗎”
穿黑衣的小謝執叉腰狂跳,引起秤砣上下搖晃: “可是我們不睡在一起,怎麽能讓外人以為她受寵。”
“我的後宮有個穩定的搭檔,這也不用再受那群言官的攻擊,能幫我省去許多麻煩的。”
“你懂不懂,這是互利互惠的事情。”
白衣小謝執糾結狂躁: “可是朋友怎麽能睡在一起。”
黑衣小謝執露出得勝腹黑的笑容,狂跳壓下秤砣: “可是我們都需要對方。”
秤砣失衡。
“想起過往一件事就來這了。”謝執選擇實話實話,每當他遇上不開心的事情時,他總喜歡來這裏。冰冷的水以及揮洩出去的力,能夠幫助他快速平靜心情。
謝執垂下頭去,一低頭瞅見自己敞開的衣領後,慌亂地左右拉扯着衣領。此刻,他十分慶幸他現在是背對着繁華而坐。
他試圖将衣領整理好,人越急越容易出錯,謝執反而弄得衣裳領口更加開了。
繁華好奇謝執在撥弄着什麽,她湊上前一步,彎身詢問: “是什麽事惹得陛下不悅,陛下如今心情好些了嗎”
謝執察覺到身後的那股淡香,整個人立刻繃緊了。
他幹脆單手捂着領口,強裝淡定道: “好多了。”
他直接避開了她的第一個問題。
“陛下,”她身子彎得更低了,垂下的發絲輕撩過謝執的脖頸,酥酥癢癢的。
謝執瞬間回頭,對上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她單純又溫柔地問了一聲: “真的沒事嗎”
她瞧着陛下又不對勁了。
幾乎貼臉的距離,外加女上男下的視覺沖擊。
“有事,我冷。”他眼神暗沉躲閃。
謝執話音剛落,七喜就捧着一襲披風姍姍來遲:
“奴九五之尊的陛下呦,可別凍出了風寒呦。”
謝執與繁華拉出些距離,手依舊保持着原來的位置。他快步起身,朝七喜而去。七喜直盯着謝執捂領口的手,腦海裏閃過一千萬種可能,難不成陛下又受傷了嗎
謝執一把奪過披風,兇神惡煞地瞪回七喜,虛張聲勢地恐吓他: “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睛挖掉。”
随即他又立即小聲嘀咕: “孤可沒有色。誘她。”
七喜雙手空空楞在原地,一臉茫然。
跟在他身後的繁華忍俊不禁,彎彎的月牙眼裏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欲蓋彌彰。
她早就看到陛下的小動作了。
宮裏生活煩悶無趣,陛下倒是個十分有趣之人。
盼春和盼夏也給繁華拿來了披風,謝執系好披風發現繁華沒跟上來後,他停在原處。
“你怎麽還不走。”前頭傳來謝執扭捏的聲音,他提着燈籠又回去尋她。
七喜假裝咳嗽兩聲,對着繁華說道: “娘娘,天色不早了,該同陛下一塊回宮就寝了。”
話裏話外,都暗示的很明顯了。
繁華瞬間就明白了,今夜謝執來尋她的緣由了。
“來啦。”繁華大大方方應下,她上前同謝執彙合。謝執依舊提着紫檀琺琅頂镂雕六方宮燈,同繁華走在一塊。
他似乎還陷在方才的事情當中,半路上都未曾開口說話。
繁華有意緩解現下的氣氛,便主動挑起話題:
“陛下,臣妾宮裏那九十九枚金簪,九十九枚步搖和釵,九十九個璎珞等等,都是陛下特地挑選的嗎”
“是孤。”謝執倨傲冷漠臉回答。
這可廢了他不少心思呢,孤是世上最好的朋友。
“那……”繁華故意揚起語調,引起謝執的好奇,誘他下套: “陛下送臣妾的東西,都是九十九這個吉祥數嗎”
“那是當然。”謝執答得飛快,眼神落在她這身牡丹金絲薄紗羅裙上。即使她只是簡單挽了個發髻,用着兩根晶瑩通透的白玉簪固定住,謝執卻覺得勝過人間泛泛衆生。
他還給她選了十二種花紋的新衣裳,不過他才不要告訴她呢。
繁華繁華,必然是要繁華的。
就養這麽一個朋友,他可不得上點心。
謝執想至此極力壓下唇邊的笑意,意圖不讓繁華發現。
繁華一直留意着謝執的情緒,察覺到他唇邊的小動作後,一臉無辜地追問: “那,陛下不會也給臣妾選了九十九雙鞋子吧”
“那是當然。”謝執這次答得也是飛快。
“陛下!”繁華氣笑了: “臣妾是蜈蚣嗎”
“孤……”謝執眨了眨眼睫,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妥實太過多了。
跟在身後的七喜盼春盼夏他們,紛紛抿嘴偷笑。
“不用如此奢華。”繁華勸着謝執,謝執對此并不贊同。
“先帝後宮佳麗三千,自然不能奢侈。孤就你一人,你再怎麽奢侈都比不上先帝後宮用度。”
“可臣妾也不是蜈蚣精,穿不上那麽多鞋子。”
“你的傷勢如何了,手給孤看看。”
“好的差不多啦,陛下為何要執着于九十九這個數”
“你管孤。”
兩人一路上有說有笑的回了鳳儀宮,最終謝執還是選擇了讓步,不再執着于九十九這個數字。
七喜早就派人通傳事先備好熱水,也差人去取了謝執就寝和明日上朝所穿的衣裳。因此回到鳳儀宮中,謝執借口要回養心殿梳洗。七喜趕緊禀明,所有的事情他早早就安排妥當了。
繁華看着這暗自較勁的兩人,再聯想到謝執今夜來的目的。她低眉一笑,開口勸道: “陛下還是早些沐浴,以免着涼了。”
七喜在心裏為繁華瘋狂稱贊,這華嫔娘娘前途不可估量。
謝執心裏那個秤砣徹底失衡了,得意洋洋的黑衣小謝執張牙舞爪的。
“陛下這邊。”沒給謝執猶豫的機會,七喜很輕易地就将謝執帶走了。
繁華目送着謝執去別的廂房的背影,鳳儀宮上下燈火通明,宮女太監來來往往,均沾喜色。
繁華置于庭院內,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歲月靜好一詞的真實性。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安穩日子。
這就是身居高位帶來的好處嗎
她擡頭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憶起某人苦澀一笑,轉身進入房中。屋內宮女已将浴桶弄好,她手上有傷,一人沐浴雖然不太方便,卻也能一個人完成。
細心穩重的盼春替她将長發盤起,以免弄濕。待她沐浴完成已經過得十分久了,但她出來時卻未曾瞧見謝執的身影。她以為謝執尚且未梳洗完畢,因此也無甚在意。
待半個時辰過後,她都換好就寝的衣裳了,還依舊未見謝執的人影。
繁華走到門口正想找個人來問問,便瞧見書房裏燈火通明。她徑直找去,門扉大敞,她遠遠便瞧見那燈下之人。
他手持畫筆,案牍上擺着已經調好的顏料,七喜候在一旁。
繁華朝七喜比了個‘噓’的手勢,七喜默默從屋內退了出去,将地方留給二人。
她放緩腳步行至謝執身側,他都未曾察覺擡頭看她。繁華低頭一看,謝執正在作畫。
筆墨丹青下,畫得正是今夜的她。
眉眼傳神,人物靈動。
她看着畫上的自己,那發髻兩邊被風吹起的發絲,活靈活現的。她仿佛代入了謝執的視角,通過他的眼睛見到了今晚的自己。
謝執勾勒完最後一筆,放下畫筆。繁華驚嘆: “惟妙惟肖,落筆生花。”
“心中有畫,下筆自然神。”謝執說着他師傅傳授給他的口訣。
“心中有畫”繁華默念着這四個字。
“嗯。”謝執低低應了一聲, “畫者自然要觀察細微,将其一一印在心中,再通過畫筆将其還原。”
觀察細微……繁華細品着這四個字,陛下他可是在說,他已經将今夜的她刻在腦子了嗎
“咳咳。”屋外一聲咳嗽聲,打破了兩人的對話。
繁華和謝執一同看向門口咳嗽的七喜,他恭敬地提醒着謝執: “陛下,時候不早了,明日還得早朝。”
“知曉了。”謝執淡淡應道。
他起身,繁華走在他身側。她溫順文雅,瞧不出任何不願的情緒。謝執踏進正屋後,便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
“都下去吧,孤親自吹燈。”
“是。”衆宮女答。
七喜心滿意足得替他們關上門,繁華行至床邊,等着謝執。宮規有雲,後妃都得睡在外側。繁華知曉這是以防有刺客暗殺陛下,陛下睡裏側存活的概率更大。
謝執見她立在原地不動,便吩咐她: “你睡裏面。”
“明日我還得早朝,難道要從你” ‘身上’兩個字謝執自動閉音了,他飛快地說完後面幾個字: “爬過去不曾。”
繁華聞言只好睡裏側。
她躺在這張床上,雙手交疊于腹部的位置,繁華的手指在無聲相互掰扯着,神色有些緊張。謝執吹滅了其餘的燭火,只留離床頭最近的那盞燈并未熄滅。
他并未放下兩側的帷幔,繁華側頭瞧見穿戴整齊的謝執,一件件脫掉外衣。
她的心瞬間加速跳動着,從被設計入宮後到明确要走這一條路,她便知道這一日早晚要到來。
想要永遠在後宮生存下去,這是一條必經之路。
她的視線裏,謝執彎腰上榻遮去大部分光亮。重力壓下,謝執躺在了她旁邊的位置。
兩人工工整整地躺在各自的位置上。
時間靜默,長久不動保持一個姿勢的兩人,手腳有些僵硬。
謝執閉上眼根本睡不着,身上冒着一陣陣熱,他從未與人同床共枕過。
況且屋外還有細碎的聲。
他一睜開眼,便看見屋外偷聽的影子。
那人在屋外來回踱步的聲音,着實煩人。
謝執側過身,在繁華驚大的眼睛中,用着正常的音量說道: “早些弄完早完事。”
躲在屋外的七喜聽到了,羞得側過身去。
“晚晚。”屋子裏頭傳來謝執低沉蠱惑的聲音, “讓我再進去些……”
謝執不斷往裏側靠近,繁華一點一點讓着位置位置給他,直到被他逼到牆角。
屋內熱度突升,在她被逼至牆角後,謝執偏偏還說了那樣的話。繁華想告訴謝執她已經無路可退,謝執寬大的手掌卻捂住了她的唇。
“唔……”她一聲驚呼,從口中溢出。
撐在她上方的謝執,喉結滾動。
自上而下的角度,能看見雪白的山峰延綿的一汪春水彙成一線流。
細膩如膏脂,潔白得如此耀眼。
柔軟的兩片唇瓣吻着掌心,是濕熱,帶有點鹹的味道。
光暗交錯中,兩人均看到對方漲紅的臉。
屋外的七喜見事情步入正軌,他終于滿意離去。
窗邊那個影子一走,謝執就立即松開了手,撤回到床沿邊的位置。
“七喜剛在外沒走。”他将床尾的被子囫囵蓋在自己身上,心頭陣陣躁動: “形勢所迫,逢場作戲。”
黑暗中的她極輕嗯了一聲,慢騰騰挪回原來的位置,重新躺在謝執身側。
夜悄悄深了,繁華躺在床上聽着屋內火燭燃燒融化,外頭風燈搖曳的聲音,一直難眠。
她心裏裝着太多事了,且頭一次和人同床共枕,這個人還是她名義上的夫君。
她即使眼皮子很疲憊,意識卻還很清醒讓她無法入睡。
但她也不敢來回翻身,怕吵醒謝執。
“心裏有事睡不着嗎”黑暗中忽然傳來謝執略帶低沉的聲音。
“嗯。”繁華沒有想到他醒着, “是我吵醒你嗎”
“沒。”謝執否認,他第一次和女子同床共枕,拘束的手腳根本不知道往哪裏放。他方才根本沒有睡着,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了。
她睡不着,翻來覆去的不就是為了那幾件事嗎
一是家人,二是季宴安,三也許有點點因為他的緣故。
謝執覺得自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後日宣你家主母同妹妹進宮,你要她們給你帶什麽入宮,明日捎封信回去。”
黑暗中繁華的眼睛亮了亮,陛下怎知她心中所想自她被打暈入宮後,她便再也沒有家裏的消息,也不知道允棠如何了。
“陛下。”繁華主動拉近兩人的距離。
“嗯”謝執尾音上揚。
她半起身,湊在他的耳根旁的位置,輕聲許諾: “臣妾會一直一直陪在陛下身邊的。”
“長—長—久—久。”她放緩了說話的速度,暧昧的氛圍瞬間在小小的空間裏彌漫開來。
特別是在她說‘長長久久’四個字時,那如瀑的長發從腰後散落在胸前,一下子就迷了謝執的眼。
迷人又勾人。
沒有露骨的話,以及大膽勾人的動作。但謝執偏偏感受到了與平日不一樣的氛圍。
黑暗中謝執目光如矩,幾分真情實意,只有她自己知曉。
閱人無數的他,竟然看不透她的心思。
謝執試探性伸手,熾熱的手掌隔着衣物貼上她纖細的腰。
她沒有躲避,盈盈看着他。
朋友,也可以是一起睡覺的朋友。
她/他們的關系,可以更近一步。
謝執眸色暗了暗,沒有進行下一步。她在暗示,等待他的回應。
可他明明同她說過,她同他會是一輩子的朋友。況且她心裏不是還有人嗎為何會允許他占有她
他原本下斂的眼睫忽而擡起,與繁華的視線對上的一瞬間,侵略性十足。可偏偏他的腦海裏不合時宜閃過她有心上人這個想法後,謝執又很快無辜地移開眼神。
濕熱帶着些粗粝的手掌心,并沒有推開順滑的絲綢裏衣。他一把攬過她的腰,在繁華微驚的目光中,将身上的被子蓋在她身上。
她被緊緊包裹起來,兩人中間隔着一床被子。
謝執遲遲應了一聲: “睡吧。”
他說完,眼皮便合上了。
繁華一時間不明白謝執是沒懂她的意思,還是巧拒了。
她能接受事情的發生,并且她還需要靠謝執維持現有的安穩,以及日後的榮華富貴。所以在這件事上,她其實是極其矛盾的。
但明确謝執徹底沒有那個意思後,她心裏懸着的石頭終于落下了。
她一閉上疲憊的雙眼便睡着了。夜色微涼,夜風從窗口打着卷吹進屋內。
謝執忽而睜開眼,轉身面向睡着的繁華,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
翌日,卯時。
謝執輕手輕腳地從床上起來,他一起身的瞬間,繁華也醒了。
手腕被人從身後抓住,謝執回頭瞧見,繁華睡眼朦胧的掙紮着要床上起來。
她平日裏在祝府也是這般早起,今日不知為何這個點她還有些未睡醒。
迷迷糊糊中她感覺有一雙手,按着她的雙肩讓她躺下。她似乎聽見謝執在她耳邊私語: “我沒有讓人伺候穿衣的習慣,你再睡會。”
于是她又小眯了一會。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謝執早已上早朝去了。
門輕輕被敲響,盼春和盼夏早已候在門外。
“娘娘,奴婢們進來了。”
“進來吧。”她同樣也不需要人伺候梳洗穿衣,但是複雜的發髻還需要盼夏的巧手。
盼夏和盼春入門時,繁華已經坐在梳妝臺前了。
“恭喜娘娘初承君恩。”倆領事的大宮女紛紛為她賀喜。
繁華臉上騰得染上薄紅,她努力裝作平靜的樣子: “起身吧。”
昨夜其實并沒有發生什麽,但是在外人眼裏并不是這麽想的。在外人眼裏她便是陛下唯一的娘娘,且按照目前這種情況,她日後還有望登上鳳位。就算不是鳳位,能誕下陛下第一位子嗣,這對大周來說也意義非凡。
因此鳳儀宮上下人人均充滿喜色,主子受寵下面的人也同樣昂首挺胸。
繁華梳洗裝扮用過早膳後,去了書房給家裏人寫信托人帶出宮去。她在祝家的東西并不多,但有些東西她還是需要允棠幫忙帶進宮裏來。
将信讓人帶出宮後,繁華準備出宮前去給太妃娘娘請安。按理說她入住鳳儀宮後應該立即去拜見太妃娘娘的,但是因為她中毒外加手上的傷勢,太妃娘娘特地派人傳來口谕,讓她身子骨好了些再來。
如今她‘初次侍寝’,傷勢也好得差不多了,今日該去拜見太妃娘娘了。
日暮的晨光灑在宮牆上的琉璃瓦磚上,映射出金碧輝煌的流光。繁華走在首位穿過一條條長廊宮道,所到之處均宮人紛紛避退屈身行禮。
她所行之處,均會響起一聲聲‘娘娘萬福金安’。
經過這幾日,繁華已經習慣了衆人對她的稱呼。明明一個月前,她還只是祝府上一位吃不飽穿不暖,備受折磨的‘官家小姐’。如今的她,早已今非昔比。
就連昔日為難過她,折辱過她的人,如今都要向她屈身行禮低頭。
繁華帶着自己為太妃娘娘祈福抄寫的佛經,由太妃娘娘的宮裏的宮婢引入正殿。
“臣妾祝氏前來給太妃娘娘請安。”繁華朝主座上的太妃娘娘行全禮。
太妃娘娘溫和地笑着颔首,待她禮成後, “好孩子,過來讓哀家仔細瞧瞧。”
繁華規矩地湊前幾步,太妃娘娘一只手伸向她的臉頰。繁華順勢彎下身子,讓太妃娘娘能夠更好的觸碰她。
太妃娘娘的手細細描摹着她的眉眼,仔細端詳着她的容貌。過了良久後,太妃娘娘才依依不舍地松開了手。
繁華知曉太妃娘娘在透過她,看向記憶中的故人。她眼中不經意流露出的懷念,出賣了太妃娘娘。
太妃娘娘從自己手上褪下一羊脂膏玉的镯子給繁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你這孩子有心了,傷勢才剛好一點就來看哀家。”
“是臣妾來晚了,太妃娘娘不責怪才好,臣妾怎敢還收太妃娘娘的東西。”繁華淡笑着推辭,一雙靈動的眼睛水盈盈的,看得太妃娘娘更加心歡喜。
陛下喜歡的人,且只要不是派來的探子殺手,她不會伸手打笑臉人。
“拿着。”太妃娘娘強硬給繁華戴上羊脂膏玉,繁華這次沒有再客氣推卻了。
“母妃這裏怎麽那麽熱鬧女兒瞧見殿外候着不少人,是哪家親眷進來給母妃請安了。”人未至,聲先到。穿着明媚嬌貴的長樂公主邁着輕快的步伐,語調歡快地從門後踏入。
繁華聞言側身回視,長樂見着太妃娘娘跟前站着的繁華,原本挂在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都說過多少次了,你是公主要端正持重。”太妃娘娘假裝佯怒, “都快要成親的人了,怎麽還如此調皮。”
“那不是在母妃面前,女兒才如此這般模樣嗎”長樂公主徑直越過繁華,親密地挽着太妃娘娘的胳膊,朝她撒嬌。
太妃娘娘點了點長樂的額頭,語調裏全是無可奈何, “你啊你,還不快給華嫔娘娘見禮。”
被點到名的繁華臉上保持着得體的淡笑,長樂見最終還是逃不過,不情不願地起身朝繁華行禮, “見娘娘安。”
繁華輕輕颔首,不甚在意她行禮的敷衍。太妃娘娘正拿起長樂帶過來的禮部婚宴流程圖冊,并沒有留意到兩人的明波暗湧。
兩人各自坐在兩側的雕花椅上,宮女為二人端上熱茶果仁糕點。
“聽陛下說,你小名叫晚晚。”太妃娘娘喊着繁華的小名, “晚晚,你過來替哀家瞧瞧。長樂大婚的時候,該選哪一套婚服比較好”
此話一出,屋內的兩人一瞬間都有些錯愕。
她的青梅竹馬要娶對面的公主,如今她勉強算是長樂公主名義上的嫂子,她還要親手幫長樂挑選吉服。
她是妾,是沒有婚宴的,更沒有見過吉服。繁華有那麽一瞬間,都以為太妃娘娘此番舉動是故意的。
“母妃,為何不問問女兒。”長樂急道。
太妃娘娘頭也沒擡, “你要是拿定主意了,也不會捧着冊子來見母妃了。”
“晚晚,你過來瞧瞧。”
繁華上前接過太妃娘娘手上的冊子,上面用畫筆栩栩如生地描繪了幾套吉服樣子。不僅有新娘的,還有新郎的。繁華仔細瞧着上面的圖案,禮部呈上來是的三套樣子。
繁華選了帶雙孔雀紋的那一套。
“每一套都很适合公主,非要選的話,臣妾選這一套。華貴嬌俏,正适合公主。”她簡單評價着,無所謂太妃娘娘會不會選這一套婚服。
外人也永遠不知道,她選這一套婚服的原因,是因為宴安喜歡孔雀。男子婚服上,也是雙孔雀的圖案。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中,也常帶有孔雀圖案。
宴安必然是會喜歡這套婚服的。
太妃娘娘合上冊子, “那就這套了。”
繁華有些吃驚,太妃娘娘竟然采納了她的建議。
長樂神色微頓,不禁朝繁華看去,又朝主座上的太妃娘娘看去。她心中膈應,對于繁華選出來的婚服。要是知道她今日在此,打死她也不會來的。
長樂剛想開口試圖挽回局面,太妃娘娘搶先她一步,道: “晚晚。”
“臣妾在。”繁華起身應答。
太妃娘娘語重心長地說, “你既然入了這後宮,便是陛下的人了。陛下身邊缺個知冷知熱的人,平日裏凡事你都得規勸,提醒着他,做好後妃的職責。”
“這時辰陛下早朝結束了,也應該同大臣商讨完要事了。今日哀家的禦廚做了酥骨魚,你替哀家去送些吃食給陛下。”
“是。”繁華應下,跟着掌事宮女去取食盒,接着前往養心殿。
繁華到達養心殿時,謝執還在宣政殿面見朝臣,接待她的是一位年紀看着不大的小公公。
“娘娘且在此處候着,奴才去通報一聲。”
“嗯。”繁華颔首,小公公走後,殿內只有她一個人。她提着食盒,環視着四周。
不遠處的博古架上挂着一幅畫像,繁華定睛一看,瞧着畫上的女子與自己十分相像。
她雙手握緊食盒走近兩步,仔細一瞧,驚得後退兩步。
不,那畫上的女子根本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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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擺了他搖擺了他搖擺了!
大家別急,我先砍前夫哥一刀。三個人都瘋起來的感情拉扯才是最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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