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畫上的女子是陛下的心上人嗎
陛下留她在身邊,是因為她這張與畫上女子有七分相似的臉嗎所以她能有如今的地位,是因為畫上的女子
此刻繁華的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她——是畫上女子的替身。
繁華緊急從養心殿裏退了出來,要保持她現有的權貴,她必須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謝執想要她陪在他身邊一輩子,不正是因為求而不得嗎
原來陛下留她在身邊,也是存有私心的。兩個互相存有私心的人,各取所需。
即使陛下親口在太妃娘娘面前承認過,她并不像故人。可今日這番湊巧的事,繁華懷疑這一切都是太妃娘娘的手筆。當日陛下在太妃娘娘面前的說辭,看來太妃娘娘這是并不相信,這才故意來試探她的底細。
太妃娘娘以為她是憑借着這張臉接近陛下,好加害陛下嗎這是繁華幾番推敲後,得出自認為最靠譜的結論。
可惜太妃娘娘算錯了,她只是一個想要權勢,不再被人欺負的人罷了。
從她開始利用兩人之間‘純潔的友誼’開始,繁華心裏不由生出淺淺的負罪感。如今得知了謝執內心裏真實的想法後,她反而松了一口氣。
畫上的女子到底是誰,繁華絲毫不在意。陛下想要她是誰,她便是誰。
繁華雙手摩挲着食盒的提手,如今這局面,她絲毫不介意做誰的替身。
謝執剛從宣政殿裏出來,這會正被氣得頭疼不想說話。當年女帝聯合外敵拓跋一族謀害先皇篡位,如今事情已經過去十八年了,刺殺他的人依舊源源不斷。
謝執早就懷疑朝中還有不少拓跋一族遺留下來的暗子,這些人表面上歸順朝廷的賢臣,背地裏興許就是謀劃刺殺的幫兇之一。
他從袖子裏掏出随身攜帶的饴糖,将饴糖含在嘴裏,心裏頭還在暗罵着那群倚老賣老的老臣,還當他是什麽都不懂,任人擺布的小陛下。
他遲早都要把這些人,一一揪出來。
七喜畢恭畢敬地跟着謝執,絲毫不敢在這個關鍵時刻惹惱陛下。
前頭忽然有人喊了聲: “陛下。”
是熟悉溫和的女聲,謝執擡起頭,繁華雙手握着食盒正站在養心殿外。
在見到她那一刻,原本怒氣沖沖的人,瞬間變臉。
他緩步走到她身側,率先接過她手上的食盒,同時特意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傷勢。還好這食盒并不重,她手上的傷也開始愈合,并不會影響到她的傷口。
謝執嘴裏含着糖,他很自然地牽起她沒受傷的手。雙手交握的那一瞬間,繁華明顯感覺到手心裏有東西。
她面色閃過一絲疑惑,低頭去瞧掌心裏的東西。
謝執的手很快就放開了,随意解釋着: “饴糖。”
掌心裏還殘留着他手心的溫度,繁華卷起手指,靜靜凝視着謝執。
一只九爪銳利的龍,只有在她面前時,才會收斂鋒利的爪牙。謝執待她,一直都是不同的。
這些不一樣的一面,都是給畫上女子的嗎
她不動聲色的遮去心中的心思,臉上保持着溫潤笑意。
“久等了嗎”謝執并未察覺她的異樣,他在盡量克制着不去想前朝的事,擡手一晃而過太陽穴的位置。
“剛來一會,陛下就到了。”繁華扯了個小謊。
七喜有眼力見地接過謝執手上的食盒,跟在兩人身後。
繁華特地站在謝執右側,陪他一塊進入養心殿。謝執今日頭疾又犯了,并不想多言。
他踏入屋內後,立即就發現了牆面那畫像上,眼神瞬間冰冷。
謝執越過繁華的視線,讓她知曉謝執瞧見了那幅畫了。她故意裝作什麽都不知曉的樣子, “陛下,餓了嗎太妃娘娘讓臣妾帶來了酥骨魚。”
輕柔的話語讓謝執将重心又轉移到繁華身上,他看了看眼前的姑娘,再看看牆上的畫像,瑞鳳眼充滿危險氣息。
他靜靜地看着她: “你沒什麽要問的嗎”
繁華擺弄筷箸的手抖了一下,莫名有些發怵。明明他很尋常的語氣,她偏偏聽出了警告的味道。
難道謝執是在試探,她有沒有看到那幅畫像嗎
繁華繼續裝傻做着戲,盡量用着尋常的語氣同他交流: “有呀,陛下能否允許臣妾一塊用膳。”
謝執眉頭不由加深。
見他皺眉情況不對,繁華趕緊解釋: “爹爹忙,極少有時間能同臣妾一塊用膳……”
“沒有其他話要說嗎”謝執強硬打斷她的話。
繁華沒有想到她的感情牌,完沒還全打出去就失效了。他不是從小就孤身一人,攻人攻心,不正是從他軟肋處下手嗎
他為何這樣。
她完全不明白他為何變臉,隐隐有發怒的意思。
見她完全不懂自己的心思,謝執冷着臉,對着她說: “回去。”
他絲毫不想提點她,一點提示都不想給她留。只能板着臉,喊她回去。
繁華錯愕震驚,壓根不知曉自己哪點惹怒了他。她有些委屈地放下手中的筷子,謝執眼角的餘光也同她的動作流動。在她放下筷子那一瞬間,他蠢蠢欲動的雙手擡起又緩緩落下。
“臣妾告退。”繁華朝謝執行禮,在即将踏出養心殿前,突然回頭直勾勾看着謝執說道: “陛下,夜晚恐有雨,不便出行,還望陛下保重身子。”随即她規矩地退出了養心殿,不再多言。
謝執連句回話的機會都沒有,他看她轉身就走的背影,臉色又拉下來許多。
全程透明人的七喜立即小跑,将牆上的畫像取下,小心翼翼将其卷起來放好。
“去查,誰将這畫像擺出來的。”謝執深吸一口氣,太陽穴處疼痛難忍。
“她今日去過哪裏見過誰,都給孤查的一清二楚。”
“是,奴才這就去辦。”七喜公公領命,瞧見謝執單手撫着太陽穴的樣子,擔憂問: “陛下,要不要請太醫。”
“不用。”謝執呼吸重了些,他背過身: “你快去辦。”
“是。”七喜猶豫着退下了。
待七喜走後,謝執就單手扶着柱子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在門外沒走的七喜聽見了,就知曉陛下這是頭疾又犯了,偏偏陛下還不肯請太醫。
哎!就算太醫來了也沒用,陛下也只能靠自己熬過去。
七喜心裏頭挂念着謝執,因此辦理此事也是速戰速決,很快就将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清楚了。他又重新回到了養心殿,并且将殿外伺候的人都遣散了去,這才推開養心殿的大門。
“陛下。”七喜一入殿內沒有瞧見謝執的身影。
沒有人回應。
他輕車熟路地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卧房內帷幔落下,窗戶緊閉。七喜知道謝執在裏面。
七喜斟酌着回禀: “陛下,已查明是一位新來的小太監将畫卷重新挂出來的。小太監引華嫔娘娘進來過這養心殿,随後便出去了。”
“這個新來的小太監也已經招了,說是太妃娘娘授意他将畫像拿出來的。”
七喜對于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越發謹慎:
“陛下,娘娘早上去過承乾宮給太妃娘娘請安,湊巧遇上了前來尋太妃娘娘挑選婚服的長樂公主。”
“太妃娘娘還讓華嫔娘娘幫忙選了吉服。”七喜聲音小了些, “公主的婚宴就定下了娘娘選的吉服。”
這三人是什麽關系,作為天子貼身太監,七喜如何不知。這華嫔娘娘的身世早被調查的一清二楚,這季宴安季大人又是當今新科狀元,富有一番學識和心計。陛下用人之前,均會對所用之人進行背調。
這華嫔娘娘同季大人是青梅竹馬,公主是季大人未過門的妻子。讓前任給現任挑選婚服,太妃娘娘硬生生地是在膈應這兩位主。
想必太妃娘娘在選秀大典後,暗地裏也派人去查了這華嫔娘娘。順帶查出了三人的關系,以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太妃娘娘精心培養出來的公主,竟然還會派人去折辱,暗殺當時還是選侍的華嫔。
對于公主,太妃娘娘這是失望心寒。
對于華嫔,太妃娘娘這是懷疑她目的不純。
而陛下……
七喜不敢多加揣測帝心,只等謝執下令。
帷幔中間一只蒼白,青筋凸顯的手,撥開床帷,露出謝執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又是畫像。”謝執踉跄着從床上起身,兩鬓垂下兩縷淩亂的發絲,衣領褶皺,均都暗示他病發時對他的折磨。
他自嘲地笑着,笑意絲毫不達眼底,反而精神恍惚地在屋內游蕩着。
“陛下,切忌情緒波動太大。”七喜杵在原地絲毫不敢動,精神高度緊張着謝執。
謝執全身都喧嚣着上瘾般的疼,他睜眼閉眼全是繁華對他的虛為委蛇,隐瞞欺騙。
“她為什麽不問孤畫像上的人是誰”謝執聯想着,這兩個月來因為這畫像引出了不少麻煩事。他連問了她兩次,她不僅避而不談,還對他扯謊。
她是絲毫不在意,她同畫像上的人長得像。
這不也是說明,她絲毫不在意,他是否真心拿她當朋友,還是在通過她懷念她人。
她對季宴安那種情意寡薄的負心人,都能傷懷許久。
偏偏對他這個朋友,毫不在意。
想來也是,外界都說他是暴君,是性情狠戾,喜怒無常之人。這天下人人畏懼他,人人有求于他。她如何能抛掉他的身份,只将他當成謝十三,當成朋友。
謝執在胸中翻湧的戾氣越來越重,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力感侵占着他的理智。
“也許娘娘并未瞧見那畫像,這才不知陛下在說什麽。”七喜在為繁華開脫着,這可是後宮唯一的娘娘。陛下現下無子,大周後繼無人,如今唯一的希望就在這位華嫔娘娘上了。
若是這位華嫔娘娘這麽快就失寵了,那大周的未來可怎麽辦呦。更何況,七喜并不想讓陛下傷心。
七喜這番話并未讓謝執心中好受,他久居深宮中,早已練就一雙窺人之目。繁華有沒有撒謊,他比誰都清楚。
“她在哪”謝執問。
還好七喜出去打探消息的時候,也順便問了繁華的行蹤。這會謝執問起,他方能第一時間應答: “娘娘從陛下這裏出去後,去了藏書閣。”
“走。”謝執一聲令下,轉身就走。
“陛下外頭下着雨,會加重頭疾的。”七喜勸止,十分不贊同,也害怕陛下在路上控制不住自己病發。
“你不想去就留在養心殿。”謝執卻執意要出去,絲毫不顧外頭下着雨。即使他全身血液都喧嚣着疼,但他還是要去藏書閣見她一面。
七喜見執拗不過謝執,只能拿着傘追上去。
——
“娘娘,藏書閣是不允許女子入內的。”盼春一臉為難地看着繁華。
“為何”繁華不解反問,嗓音聽不出情緒。
盼春見她從養心殿出來後,感覺娘娘身上的氣壓似乎低了低。但藏書閣的宮規,她身為奴婢還是得提醒主子的。
于是她說: “藏書閣是專供男子享用的,娘娘身為女子,不易與男子見面。娘娘需要找什麽書,派人去替娘娘尋來即可。”
繁華聽聞這宮規的來由後,不由地皺起秀眉。
盼夏語直心快,不屑道: “那群老頑固滿口女子無才便是德,若娘娘去尋書,恐怕只能借來《女戒》這一類的。”
盼夏邊講繁華邊踏入藏書閣內。
掌管藏書閣的是一位滿臉白須的老翰林,見女子入內第一反應就是阻攔, “藏書閣內女子禁止入內。”
繁華停下腳步,微笑淡然地回頭直視老翰林: “本宮親自來替陛下尋書,還勞大人行個方便。”
在這皇宮裏這般姿容絕貌又自稱本宮的女子,也只有陛下新納的華嫔娘娘。
“娘娘即使是替陛下尋書,但藏書閣……”老翰林一開口便是不講情面的拒絕, “娘娘要尋的書,讓下官去找即可。”
女帝在位時曾經頒布過皇宮女子不允許入藏書閣的宮規。後當今陛下上位後,因陛下當時年幼,掌管的事情并不多,這後宮的又多年空虛,因此這宮規便繼承下來了。
一些經歷女帝之亂的老人,也這麽認為當年的女帝就是讀了太多書,才萌發了幹政的想法。女子就應該待在後院,負責生兒育女即可,不必讀那麽多的書。
繁華收起臉上的淡笑瞬間變臉,徑直越過老翰林往內走去。
“不可!你即使貴為娘娘,也不許入內!”老翰林氣得胡子上下擺動,意欲上前阻攔被盼夏攔下了。
盼夏擋在他面前,絲毫沒讓老翰林碰到繁華的一片一角: “我家娘娘可是陛下唯一的妃嫔,你也敢攔。”
“你你你!”老翰林指着盼夏又想指前頭的繁華,但又沒那個膽量,只能作罷,強撐着說一句: “藐視宮規,下官必然要奏明陛下!”
正在上樓梯的繁華聞言稍微低頭,視線斜晲不屑一笑,不甚在意地往樓上藏藥經處走去。
藏書閣只有男子能讀書,女子卻不行,憑什麽
她今日偏要壞了這規矩。
“情緒激動,眼睑微青,頭痛難耐,見有失控之勢。”繁華一頁頁翻着《大周疑難雜病論》,她在極力尋找與之相關的症狀。自她知曉謝十三便是當今陛下後,她腦海裏一直有個疑問萦繞着她。
從爹爹非要南下,替陛下尋治療頭疾之藥可以看出,陛下的頭疾已經到了一種很嚴重的地步。但她自入宮以來,并不覺得陛下的病如爹爹說得那般嚴重。
直至今日,陛下擡手一晃太陽穴的動作被她看到,後頭陛下隐隐的發怒,以及陛下在極力忍耐自己的情緒。
陛下喊她出去,必然是要病發了。
可她總覺得不似普通的頭疾,于是她轉身就來到了這藏書閣。
她翻着醫書,一遍遍尋找與之相似的症狀。樓外黑雲壓城,恐有大雨之勢。
轟隆一道雷聲,驚雷震耳。
繁華的心猛地一跳,因着雷聲不由生出一絲心慌。她拿着書往廊外走去,意欲瞧瞧外頭的雨勢。
忽瞧一人持傘立于藏書閣門匾之下,正踏門而入。
“碰”的一聲,書卷從她手中滑落在地。
——
謝執撐着傘快步走在廊中,穿過一座座宮殿來到藏書閣。
風吹起他的長袍,雨打濕了他的衣裳。
亭廊之下,他頓住腳步,凝視着前方的二人。
繁華立于藏書閣二樓欄杆處,低眸垂視。
季宴安一襲青色官袍撐傘立于藏書閣門匾下,相視而望。
淅淅瀝瀝的雨從傘邊滴落,謝執立于暗處窺視着她/他們。
他看看閣樓上久久不能回神的繁華,再看看門下清冷沉靜的季宴安。
“呵—”他從唇邊溢出一聲冰冷的呵。
忽然之間,他覺得不必同繁華解釋清楚畫上之人是誰了。
“既然如此,”他眼眸中湧動着幾分興奮的暗芒,
“那我便讓你瞧瞧他——真實的面目。”
話罷,他執傘往二人中間走去,勢必要在他們當中,橫插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