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季宴安狀元游街的時候,祝允棠就提醒過繁華,季宴安狀元及第後,已經完成了身份的轉化。

繁華腦海裏閃過的畫面,最後停止在季宴安游街那日。所有的事情依照順序,在她腦海裏過了一遍。

那些不合理的細節,一切都有了答案。

“是他。”她嘴唇哆嗦着說出這兩個字,額間沁出一層冷汗。盼夏等宮女太監全都跟在姐妹倆五步之後,聽不見瞧不清繁華都說了什麽,神情如何。

祝允棠見她反應過來了,挖苦道: “你比剛才那個蠢貨聰明些。”那位還以為自己遇到了真愛。

繁華沒有理會允棠的挖苦,她的指甲掐進肉裏,強迫着自己冷靜下來,冷着聲追問: “爹爹休沐的第二日,我曾在院中見過他。是他,來向母親獻計的嗎”

她能接受季宴安貪戀權勢,向上爬的野心,在她和公主之間選擇了金枝玉葉的公主。她能接受季宴安為了權勢抛棄了兩人之間的感情,但是她不能接受——季宴安踩着她向上爬。

前者是季宴安本身的決定,後者是季宴安把她也拉進了他的‘向上之路’中。

他問過她的意願了嗎就随意替她做決定,将她拖入這冷冰冰的皇宮之中。

繁華手上的指甲都快将肉掐出血來了。

“你怎麽知道的,難道是他同你挑明了嗎”祝允棠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繁華的聰慧,僅憑她的一句話,繁華就能推測出事情的真相。要不是母親找她,告訴了她全部的計劃,她真的沒有想到事情的真相會是這樣。

挑明繁華覺得自己聽到一個很可笑的詞,季宴安現在連同她相認的勇氣都沒有。

她十分确定,她被關柴房的那個夜晚,季宴安肯定來過。

在她同謝十三一同看煙花盛開的那個夜晚,她聽到的那聲破碎的瓷器聲,肯定不是她的幻覺。

而且當時在場的不僅有她,陛下,還有季宴安。

他不是沒有來過,而是對她撒了謊說未曾來過。

那日他來,是獻計,亦是同她告別的。

他說,他一定會讓她過上好日子的。

這就是季宴安口中所謂的好日子嗎他設計她,将她送給另外一個男人,讓她在另外一個男人身側獻媚邀寵過好日子嗎

繁華此刻只想狂笑,好像嘲笑過往的自己,為了一個男人和一個虛無缥缈的承諾在祝府過了那麽多年。

但她一點都笑不出來。

無盡的悲涼籠罩着她,她只覺得心寒。

“姐姐可還記得,妹妹原本一直都在吵鬧着不要入宮的。”祝允棠主動挽着繁華的胳膊,手摸着她身上順滑,柔軟的袖衫。

她從未見過這麽好的料子,以及這麽栩栩如生的刺繡: “是他走後,母親尋了我,告訴了我讓姐姐代替妹妹入宮的計劃。”因此她後面才會如此平靜,不再鬧騰着不要入宮。

祝允棠拉着繁華的寬大的袖子往自己身上比劃: “于是才有了你上族譜這件事。”

原來不是主母放下了心結,而是一切早有預謀。

是她癡心妄想人性本善。

“可惜呀,妹妹難得好心,改了主意放姐姐走。”祝允棠嘆了一聲,不再挽着繁華的手。衣裳雖好,但卻并不适合她。她不喜歡這個顏色,太過素雅不夠熱烈明豔: “可姐姐還是逃不過被送進宮的命運。”

“姐姐,”祝允棠定定地看着繁華,在等着她的答案: “被自己心愛的男人在背後捅了一刀,這種感覺很心碎吧。”

祝允棠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嬌縱,但她看向繁華的眼神裏帶着些瘋狂的試探和興奮。

祝允棠她沒有那麽壞,也沒有那麽好。

她從小就視繁華為敵人,認為是繁華奪走了屬于她祝府小姐的一切,最主要的是爹爹的寵愛。在她心裏也同祝夫人一樣認為繁華是弄得家宅不寧的罪魁禍首。

她不喜歡繁華,甚至有時候還很讨厭繁華。因此她對于祝夫人對繁華一些明面上的苛待,她會視而不見。

但她也沒有那麽壞,因為她同繁華從小一塊長大的,兩人早期還是有些感情在的。畢竟當初都只是兩個小姑娘,是成長的這些年裏,大人們的不斷教唆,父母之間的關心差異,讓兩人越走越遠。

兩人打斷骨頭還連着同一個姓。

所以祝允棠不會幫長樂公主這個外人,去害同姓的姐妹。

她只是喜歡看繁華不痛快。

這種陰暗的報複方式,好似繁華不痛快,就能彌補她這些年來的不痛快。

瘋狂又心理扭曲的想法,繁華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楚自己的妹妹祝允棠是個怎麽樣的人。

繁華想起來當日在渡口為爹爹送行時,允棠的反常。當時的她哭着求着爹爹不要南下,想來除了舍不得爹爹的原因外,還有一層原因,是允棠後悔答應讓她代替入宮的事情了。

不然當天晚上允棠不會替她收拾好包袱,趕她離開。

允棠從小到大表達情緒的方式,都有些與衆不同。繁華早就摸清了允棠的性格,允棠如今這般性子,也同她脫不了幹系。

允棠從始至終想同她争奪,只有爹爹。

不是季宴安,也不是其他人。

養成允棠如今這般跋扈又扭曲的性子,她也有責任。

但她覺得祝允棠如今這樣子也不是什麽壞事,至少過得恣意,不憋屈,有仇當場就報了。

人純善,被欺。

做人做物都要有菱角才好。

“什麽心碎”繁華露出懵懂無害的神情,語調頗緩,笑着反問祝允棠: “本宮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心即使碎成了渣,也會有人一點點撿起來,捧着,獻到本宮面前。”

她明明一副天真懵懂無害的表情,祝允棠卻覺得眼前人戴着一層面具,像一個潛伏在暗處,面無表情殺掉獵物的捕獵者。

祝允棠有種久違的興奮在身體裏蔓延,她勾着笑,輕飄飄地道: “哦,又逼瘋一個。”

倆人相互盯着對方,畫面有些詭異。但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話題就此終結。

祝允棠回頭看了看繁華身後跟着的一群人,她扁着嘴搖搖頭,雖然她覺得繁華如今是當上了娘娘,很是氣派。但是那個暴君是個克妻克妾的命格呀,待在那暴君身邊,必然是會被他克死的。

祝允棠道: “姐姐真是蠢死了。要是妹妹入宮,必然不會被選上的,早早就在第一關就落選了。”

繁華想着那四項考核,那祝允棠很有可能第一關就落選回府了。

“早知道當初就讓妹妹我親自走一趟好了。如今姐姐要是死在了宮裏,還要連累妹妹我為姐姐守喪。”她眼神幽怨地上下打量了繁華幾眼,要是她挂了,陛下這個孤家寡人的命格就更加坐實了。

“莫信那莫須有的命格,皇宮內不許說這個,日後你出去也莫要提起。”繁華也不知曉謝執這個命格到底是誰傳出來的,她還要将畫像送到養心殿給謝執,她幹脆讓祝允棠先回鳳儀宮歇着: “本宮讓尚衣局的宮女過來給你做兩身新衣裳,料子顏色花樣随你挑。”

“你且在宮內等本宮。”允棠是知曉她要去見謝執的。

祝允棠擡起食指,輕輕滑過耳邊的發絲裝模作樣道:

“妹妹的料子可不能比姐姐的差。”她從小就沒少和繁華攀比,霸道些的時候,還直接上手搶。

繁華看着她: “本宮的東西,怎麽會有次品。”

祝允棠滿意極了,聽從着繁華的安排去了鳳儀宮,臨走前還回頭笑容詭異地補了一句: “如今姐姐這個樣子總算是有點人氣了,妹妹很喜歡。”她說完就笑着揮了揮手絹,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繁華站在原地好一瞬才反應過來,允棠的話是為何意。

可不是嘛她人生的前十幾年都如一潭死水,過得一點意思都沒有。

——

繁華到達養心殿的時候,謝執正在閑着,像是在刻意等着她。繁華進來時就發現原本挂在牆上的畫像沒了,她抱着畫卷對他行禮: “臣妾參見陛下。”

“辛苦你跑一趟了。”謝執扶起她,接過她手中的畫卷,笑吟吟地問她: “路上有事耽擱了嗎”按理說正常的腳程并不用這麽久。

繁華平靜地看了謝執一眼,見他随手将畫卷放在桌上,便說: “路上遇見了臣妾的妹妹,路上聊了兩句,這才耽擱了。”

“瞧我給忘了此事。”謝執像是這才想起來般, “不過你同她們有什麽好說的。”

他還記着早上的事情。

她永遠都沒長嘴,從來都不主動關心過問他的事情。早上他明明就在等她開口問:

十三,你到底為何病了。

你的頭疾如此嚴重嗎

……

他想過許多,沒想過繁華一直都沒有主動關心他的病因,反而關心着這對母女何時入宮。

謝執看着繁華,越來越覺得自己洞察人心的本事開始失效了。

他有些看不懂她了。

還是有些話要說開的,繁華在心裏暗道。例如她同允棠之間這些年都隔着跨不過去的父愛,卻在她入宮那一日化幹戈為玉帛。

例如她同主母之間,也有些話要講明白。

她入了宮,不在祝府。身處後宮裏,身份變了,周遭的人對她的态度也變了。這便是越往上走的好處。

曾經對她百般刁難的主母,此刻也不得不在她面前低頭。她讓主母入宮,主母就得遵從入宮。

但她同謝執之間,有些話就不用說得那麽明白。比如陛下偏偏選擇今日讓她帶着畫像去養心殿,比如那般湊巧就讓她瞧見了允棠同長樂之間的談話。

要說這裏頭沒有陛下的授意,繁華是不太信的。

“陛下昨夜沒睡好,不若趁着此時休憩會。臣妾已将畫像帶到了,便不打擾陛下了。”繁華平靜朝謝執行禮,臉上絲毫瞧不出有什麽異樣的情緒。

她很小的時候就在祝府學會了察言觀色,以及收斂情緒。

謝執在她轉身之前,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別走。”

繁華立即将手指蜷縮成拳,埋在了掌心裏。謝執眼尖,瞧見了她手上被掐出來的指甲印。

很深,像是流了血。她動作太快了,他沒有确切看清楚。

他拉着她的手腕,向他靠近一步,引得她身上的首飾清脆作響。

心裏頭并沒有完全平靜的繁華仰着頭看謝執,眼尾隐約露出些不耐,不知曉陛下今日又想發什麽瘋。

謝執低着頭看她,在察覺到她眼尾那絲不耐後,也不知是病沒完全好,還是其他原因,他也失了好脾氣。

“知曉是他做得了。”肯定句,不然怎麽會弄傷自己。

“陛下說什麽,臣妾不明白。”她掙紮着想要收回手。

“季宴安!”謝執直接說出了這個名字,感受到她的掙紮後,手上的勁更大了。

繁華笑了,放棄掙紮任由謝執繼續握住她的手腕: “陛下提他做什麽,是後悔說出不在意臣妾過往的那些話了嗎”

養心殿內的氛圍忽然變得緊張,伺候的宮女太監們在謝執拉着繁華,不讓她走那時,便退了出去。

謝執被繁華這麽一激,失了耐心: “阿晚,你難道還不知曉,是他謀劃将你送進宮的!”

“原來陛下也知曉呀。”繁華低下頭感慨,就她這個當事人被瞞在鼓裏,謝執方才還裝作不知曉的樣子詢問她。

謝執明白,自己在繁華這裏又落了下乘了。她分明早已知曉,就這麽引誘着他,等着他親自說出口。

那她手上的傷口,必然是因為那個男人弄得。

“所以呢”她又擡眼,向前邁近一步: “陛下想說什麽,還是要臣妾有什麽樣的反應。”

她平靜了,他不滿意。

她難過了,他也不滿意。

這個問題将謝執問懵了,他也覺得自己怪得很。先頭他看着繁華如此平靜的樣子,他心裏頭以為祝家那二姑娘沒同繁華說明白,季宴安勾結祝夫人将其送進宮的事情。

後面猜測到她手上的傷口,肯定是情緒失控時留下的‘證據’,他又覺得心煩意亂。

既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謝執幹脆直接将季宴安按死在她心裏。

于是他補上最後一刀:

“阿晚,我們初遇的那個晚上,他也在。”

“他親眼看着我們,”謝執惡趣味地停頓下,在繁華凝視的眼神中,繼續說道: “一同看煙火。”

那晚,是個三人行。

“阿晚,他在殿試上見過孤的。他瞧見我同你這般後,”謝執笑了笑: “轉頭就将你送進了宮。”

“你說,他費了這麽大一圈,将你獻給孤,是何意。”

順手人情。

繁華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而季宴安自己轉頭就同公主訂了婚,以表決心。

她祝繁華,就是眼前這兩個人的玩物嗎被當做物品算來算去的。

謝執瞧着繁華一點點蒼白下去的唇色,忍了忍心中想要用大拇指按下去,讓其恢複成鮮豔紅色的沖動。

他也隐去了一些事實沒有告訴她。

關于這個順水人情的背後,是因為之前季宴安來養心殿的時候,瞧見過那副畫像。

大概,季宴安誤以為是他的心上人。

謝執清醒地看着因為一卷畫引出來的一系列事,他倒是要看看,這幅畫像還能引出多少人。

“阿晚。”謝執固執地叫着繁華阿晚,他才不要同別人一樣叫她晚晚。

阿晚是獨屬于他的。

他伸出長臂越過她的肩膀,将她僵硬的身子一點點靠近攬入懷裏:

“別難過,他不值得。”

然而——

懷中人卻一點點推開他。

謝執一擡頭,正好對上她一雙冰冷的眼。

————————

全員黑化開啓中,周六的更新挪到中午12點。因為早上十點要開抽獎,怕訂閱率影響到抽獎。大家晚安。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