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謝執,好玩嗎”

看着她一路在這段感情裏掙紮,痛苦難過,謝執在一旁欣賞着她的全部心路,恍若将她當做戲班子裏的猴一樣耍。

她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來給謝執表演唱戲的。謝執就如那臺下的觀衆一般,看着這一出好戲的時候,是不是也曾嘲笑過她的愚蠢。

男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繁華即使離開養心殿走遠了,也不忘在心中咒罵一句。

謝執從頭到尾都知曉她同季宴安的事情,從最開始帶着她去鶴頤樓聽季宴安同公主的八卦,他自己在一旁幸災樂禍的嗑瓜子。到中途她入宮,他也……提醒了好幾次她,季宴安同公主的事,并且讓她出宮。

但,這不也是他的試探嗎

一次次試探她是否真的将季宴安放下,想要留在宮中,留在他身邊。

繁華更加看不懂謝執了,她不明白他到底是想要個心裏沒有其他人的替身,還是只想同她做朋友。

而被繁華怼了一句的謝執,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 “她這是遷怒。”

“孤提醒過她了,是她聽不懂。”

候在一旁的七喜生怕繼續惹怒了謝執,連忙應和着: “是是是,這事是娘娘做得不對。”

“娘娘還沒有走遠,陛下要不要将娘娘請回來。”

“不必了。”謝執揮了揮手,她家裏那對母女剛入宮,她兇完他就跑,他後頭又喊她回來,這不是落她面子嗎傳出去還怎麽讓她在後宮立威,怎麽有底氣在那對母女前挺直腰板子。

而且謝執并不覺得被她遷怒是件難過的事。

他笑着吩咐七喜: “去叫內務府的人挑些剛到的青州棗給她送過去。”

——

“呦板着臉回來,吵架啦。”祝允棠打趣着剛回宮的繁華。

繁華掃視了一眼正殿內的祝允棠,以及坐在側座上喝茶的祝夫人江氏。她随手撥正着頭上的步搖流蘇,口唇輕啓: “夫妻情趣,你不懂。”方才她氣着了,走得急了些,流蘇都纏在一起了。

換做別的君王,她方才那般舉動必然要失寵了。但那是謝執,他不會因為她剛才兇了他,遷怒于他,便生氣冷落她的。

要想長伴帝王身側,偶爾的放肆和嬌縱是情趣。

祝允棠不屑的切了一聲,似乎并不認同繁華的話: “那你怎麽臭着一張臉回來。”

下一瞬,內務府的大總管就帶人親自來給繁華送青州棗。

“娘娘萬福金安,這是今年剛到的青州棗。一到宮裏,陛下就派奴才給娘娘送來了。”

繁華撇了一眼祝允棠後,方才對着內務府大總管道: “有勞徐總管了。盼春,去送送徐總管。”

盼春去送徐總管了,繁華又喊來盼夏; “帶着二姑娘去東偏殿裏嘗嘗這青州棗。”

祝允棠看看繁華,又看看坐在側座上一直喝茶不說話的母親江氏,便知曉這二人有話要說,要将她支開。

“我就不能在這吃嗎你們要說什麽事情得避開我。”祝允棠不樂意了。

江氏放下手中的茶盞,不容置喙道: “棠兒,聽話。”

江氏的一句話,便讓祝允棠從正殿裏退了出去。宮女也一同退了出去,順道關上了屋門。

繁華徑直走向主座,也學着江氏的樣子悠閑地飲着茶。

屋子裏靜悄悄的,繁華也沒多給江氏一個眼神。被冷落的江氏就這麽看着繁華悠閑的耗着她,心裏頭也直後悔當初将繁華送進了宮。

如今她這個養女倒是飛上枝頭當鳳凰,爬到她頭上作威作福來着,都敢給她立個下馬威。

“呵——”祝夫人江氏掌管祝府多年,怎麽會被她這種小伎倆吓到: “娘娘如今好大的架子,倒是忘記了這些年是誰給娘娘一口飯吃,供你讀書寫字,将你一介難民當成官家小姐般養育。”

“如今倒是忘了本,連個孝字都不知曉怎麽寫了。”

啪——

繁華手上的茶盞被扔出半丈遠摔落在地,江氏被吓得适時噤聲了。

繁華回眸瞪着江氏,她以往在祝府的時候,也沒覺得自己有多厭恨江氏。可今日江氏一開口,她這些年被壓抑住的情緒全都冒了出來。

她這些年在祝府過得如何,江氏比誰都清楚。她看在爹爹和允棠的份上,上位後沒有第一時間清算江氏,已算仁慈。

江氏竟然還有臉在她面前提起‘孝’一字,膽敢拿此壓她。

江氏她配嗎

江氏根本就不是她的母親,既無生恩,又無養恩,何來孝。

那麽她的生母呢

即使時間有些久了,繁華依然記得,她的腦海裏依稀記得一個女人的模樣,她喚她繁華。

繁華想,大概這人就是她的母親。

她們住在一個很冷清的庭院裏,只有這個女人在照顧着她。直到有一日,梅娘慌亂着帶她出逃。

那飛馳的馬車上,梅娘緊緊将她抱在懷裏。繁華聽着梅娘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她只記得後來那車夫跑了,梅娘也棄了馬車,在逃跑的途中摔了一跤磕到了腦袋,後來也去了。

她的一雙小手怎麽也堵不住那冒血的窟窿,梅娘臨死前用力地抓緊她的手,告訴她: “華姐兒,記住同誰都不能說你以前的住處。”

“你要忘記以前,忘記梅娘,才能保你平安長大。”

梅娘的鮮血是她四歲前的記憶裏的顏色,荒無人煙的山,空寂的風,繁華走了好久才遇到一過路的馬車。

她跪倒在馬車前,朝着馬車裏的大老爺磕了幾個響頭: “求求您救救我阿娘吧,求求您了。”

那馬車上下來的人,正是祝願全。

梅娘早已死透了,大羅金仙來了都難回天乏力。

祝願全将梅娘給藏了,牽着小小的她,回了祝府。

故事便從這裏開始,回憶也戛然而止。

繁華幽幽盯着眼前的江氏,十四年前江氏還是個十分年輕的婦人。

“主母這些年,病還沒呢”繁華語調輕柔地關注着江氏,她的嘴角有着若隐若現的弧度: “從懷孕到生棠姐兒,主母很辛苦吧。”

江氏揣在袖中的手哆嗦着。

繁華抿唇,笑意不達眼底: “女帝元年至二年,爹爹在做什麽怎麽忍心将主母一人留在宅院之中。”

她站起身來: “女帝二年,棠兒出生。主母生女九死一生,得了産病壞了身子。爹爹他在哪呢”

他抛家棄女,去了北方投靠了如今的長平帝謝執。

江氏的眼前恍若閃過那段日子的畫面,她呼吸開始急促。

繁華上前一步: “女帝四年,大周動蕩,帝皇更替……”

“別說了!”江氏受不住了,她尖叫一聲,偏偏繁華還在步步緊逼: “外出許久的爹爹回來了。”

帶着她這個養女回來了。

可這四年間,江氏的家人在動蕩中病的病,死的死,被牽連的砍頭的也不少。她一個人帶着幼女,獨撐起這祝府,這四年她一個人怎麽過來的,只有她自己清楚。

祝願全同她娘家都是醫學世家,祝家祖宗還做到過太醫院令的職位,但江氏的娘家就單薄了些。祝願全将她們母女二人留京,自己去投誠當時還尚未奪回帝位的長平帝。

這四年間她懷孕生女,操持家務,送走親人。局勢穩定後,祝願全終于回來了。

繁華已經走到了江氏的面前,微彎下身子輕聲細語道: “主母,我這是在為你盡孝,關心着你的病情呢。”

溫柔刀,刀刀致命。

比起歇斯底裏的大叫,怒吼,或者懲罰,将所厭惡憎恨之人施以皮肉之苦,都不如捅人心窩子來得痛快。

皮肉之痛只是一時的,但後者對心理和精神上的折磨,卻是長久的。

“主母早就病了。”她垂下眼睑,收回唇邊淡淡的笑意: “該去看看病了。”

“不——”江氏搖頭,眼神躲閃: “我沒病,我沒有……”

“我沒有……”

“怎麽會沒有呢”繁華握住她的手,逼着江氏直視着她的眼睛:

“你忘當初是怎麽對我的嗎”

“将我關起來,割破我的皮膚,放着蛇鼠蟲蟻啃食鮮血。”她陡然提高音量: “你怎麽會沒病!”

“你已經病到心态扭曲,喪心病狂。”

那些年将她作為宣洩口,江氏才從郁郁寡歡的狀态中走了出來。

“他抛家棄女,去同外室生了你這麽個賤/貨,我怎麽能不恨你。”多年被隐瞞的秘密被知曉,江氏又懼又怕,又像是這麽多年終于有個人懂她了。

“對不住你的人不是我,我何其無辜!”繁華立即反駁她: “我有阿娘,當年爹爹救我的時候,阿娘已經死了。”

“爹爹根本就不認識我阿娘!”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相情願的瞎想,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莫非都有血緣關系。”這是她這些年學醫後才逐漸悟了的事,關于江氏的病,關于長相的相似。

她松開了江氏的手,微紅的眼也透露着她情緒的激動: “主母,若是爹爹和允棠知曉這一切。”

“不——不要”她好不容易将自己僞裝成正常人,若是被人知曉她的病,祝願全和允棠怎麽看她。

她的名聲還會連累棠兒的婚事。

“以後該說什麽該做什麽,就不必我教你了。”繁華離她遠了些,回到主座上: “太妃娘娘今日問你什麽。”

江氏一下子就蒼老了許多: “問了些你小時候的事情,我說你年紀小,入府時就小娃娃般大,又是個傻的,一問三不知。”

“沒有父母,報了官也無人來尋,便将你養在府裏了。多口飯吃的事情,待陛下選秀,就将你送進了宮。”

江氏省去了自己算計沒說給太妃娘娘聽,倆人都是人精,有些話不必明說。

繁華入祝府前就沒開口說過以前的情況,直到今日她情緒失控才将梅娘說了出來。

但江氏不會外傳的,她比任何人都害怕她的病被人知曉。

“你們在裏面幹什麽。”院子外頭傳來祝允棠的聲音。

“祝二姑娘你不能進去。”院子外宮女們正攔着她。

“祝繁華你是不是欺負我母親來着。”

江氏聽到祝允棠的聲音,連忙收拾着自己的妝容,生怕等會出去後被人瞧出了端倪。

繁華忽然間想起了書中的一句話: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

江氏即使在病得最嚴重的時候,也未曾對允棠不好過。

繁華累了,背過身去對江氏道: “你回去吧。”

江氏沒想到她只問了太妃娘娘這一件事,絲毫沒提季宴安和她謀劃将其送進宮的事情。

江氏想了想又覺得有些痛快,她邁着輕快的步伐将要推開門。

繁華将語氣緩了下來,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茶盞:

“府裏的老人說,主母以前是個很愛笑的姑娘。”

江氏的心又被她一句話拽入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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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個劇情,之前寫得人物情緒不到位,删了重寫了,讓大家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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