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6

然而,這一趟或許注定不能順利。

這家的院牆塗成了厚重的磚紅色,其上攀着一簇簇開得熱鬧的三角梅。休明随着星羅走進院裏,入眼就是一個爬滿三角梅的大花架,花架兩旁的花圃裏種滿了千日紅與一串紅,花架下則擺了一盆盆花期正好的牡丹,配着恣意張揚的三角梅,蔓出一大片赤紅朱紅嫣紅紫紅的色澤來。

真……有個性,不愧是紅狐的家。

星羅對這戶人家很熟悉的樣子,帶着休明徑直穿過那兩排牡丹花,擡聲喊了句“炳煥,我進來啦”,就直接進門往正南方的屋子走去。

“這都夕食的點了,你專程來蹭飯的嗎?”屋裏傳出一句回話。微啞的少年聲線,語氣針鋒相對,但礙于中氣不足,有些虛張聲勢之感。那聲音頓了頓,突然又道:“你自己來就算了,怎麽還帶寵物的……不對,你什麽時候養的狗?”

星羅腳步一頓,讪讪地轉頭對休明解釋道:“這個……他平時跟我互損慣了,不是針對你……”在休明搖頭示意無妨後,擡腳一踹就沖進屋裏找對方要說法了。

“炳煥你給我說清楚!你怎麽知道我帶了人來的?是不是又讓小文藏在哪兒給你通風報信了——少來那套,大家都是狐貍你跟我在這兒裝什麽狗鼻子呢,你要是能隔着門聞出來別人的種族,我星羅今天就跟你姓!”

休明被撂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打擾,這時門框邊冒出一只小小的狐貍腦袋,雪白毛色裏帶了點淺灰,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黑葡萄似的,毛絨絨的小耳朵一抖一抖,兩邊耳尖上各有一塊禿了皮的十字形傷疤,在動作中格外顯眼。

“你進來呀,我哥哥和星羅姐姐估計還要吵很久呢。”小狐貍說。

真……像。除了毛色略灰、耳尖有傷以外,小狐貍的體型、眼睛、聲音,幾乎都跟他家小幼崽一模一樣。

休明神思恍惚地踏進屋裏,然後就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被裏面的擺設震驚了。

——紅磚鋪就的地面,紅木的桌椅屏風,房頂垂挂着一個赤紅色的琉璃宮燈。目光越過屏風能看到一截朱紅的帳幔,其間墜着一串串明亮的紅瑪瑙與通透的紅玉珠,就連串着它們的線也都染成了火紅色。

“哥哥是紅狐,但是偏偏命裏無火。族裏長老為了讓他平安長大,就想出了這麽個‘借火勢’的辦法——給他取了帶火的名字、拜了火屬靈力的幹爹幹媽、家裏裝飾全都換成了紅色,然後托族長找鶴族人幫忙算了卦,專程去人界把命帶火曜的我接回來陪着哥哥長大。”小狐貍雖然還是一副幼崽樣,說起話來卻有板有眼的,跟個極力裝成大人的小孩似的……這一點也跟他的小幼崽很像啊,休明想。

屏風那頭,星羅和炳煥的争吵還在繼續。然後休明就聽到炳煥冷哼一聲說了句“是誰說兄弟一生一起走,誰先成年誰是狗的?”

星羅瘋狂咳嗽。

屏風這頭,休明也是一時無話。雖然早就知道狐族那種“看誰都不順眼看犬族尤其不順眼”的作風,但他平時本就不怎麽與狐族打交道,偶爾會在一些場合見到的狐族族長秋旻也是個萬事不在意專心喝枸杞的養生系青年,別說自己挑事了,別人給他找事他都不一定會搭理。今天從別人口中聽到這種話,雖然明知他們或許也就是習慣性的随口一說,并不帶什麽惡意,但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尤其,按炳煥話裏的意思,說出“誰先成年誰是狗”這種話的,還是那位星羅姑娘。

他現在的心情就像小時候的飯裏突然出現了一大塊肉,逢年過節都不一定能見到點油葷的他無暇辨別其他,直接撈起來就往嘴裏塞。然而等他激動地咬下去才發現,肉上被塗了一層芥末。

那陣嗆鼻的氣味直沖腦門,沖得他整個清醒了過來。

17

“哥哥他好不容易磕磕絆絆長到現在,但還是三天兩頭卧病在床,一百三十多歲了也沒成年,好在前頭有個一百六十多歲的星羅姐姐頂着。他們倆難兄難弟的,一直是抱團取暖互相安慰,可現在星羅姐姐招呼不打一聲就成年了,哥哥一下子變成了族裏年紀最大的孩子,所以有些接受不了。這不,都開始胡言亂語了……”小狐貍見休明臉色有些差,十分懂事地開口為他找補。只是這“賣慘一波然後迅速轉移視線”的套路,也是有點熟悉了。

“小胖球!你就這麽在外人面前黑我的?他是你哥我是你哥啊?還有,說了多少遍了不準學星羅說話,會變蠢的!”

“小文,你說誰一百六十歲還沒成年呢!”

兩道聲音先後從屏風邊傳過來,被揭了老底的炳煥和星羅顧不上鬥嘴,不約而同跑出來聲讨起了沒事亂說話的小狐貍。

休明這才見到那位命裏無火的紅狐炳煥的樣貌——是真的挺紅。

少年身量不高,穿了身绛色繡暗紅火焰紋的絲棉直裾,寬大的衣袖在他身側順滑地垂墜下去,随着他的步伐輕微晃動,像是漾開了一道道漪紋。他一頭黑色長發以一塊朱紅綢布松松束在肩處,襯得下巴尖、脖頸細,再配上有些空蕩蕩的衣袍,全身上下都顯得極為瘦削。炳煥擡眸看了他一眼,又立刻轉移視線看向別處,那雙眼睛半睜不睜地嵌在消瘦的面龐上,也像是帶着濃濃的蕭索落寞之意。

小狐貍見他們出來找自己算賬,也不躲,反而親昵地迎上去在炳煥小腿上蹭蹭,換了副奶聲奶氣的語調道:“哥哥抱~”

“得了吧,”炳煥一臉嫌棄地輕輕挪了挪腳,嘲諷道:“修成靈狐也沒見你變成人家剛出生的小狐貍那般大小,也就意思意思換了身灰不溜秋的胎毛,身形還是這麽胖,我可抱不起來。”

說完,躬身把小狐貍抱進了懷裏,“啧,你是不是又重了?”

小狐貍滿足地蹭蹭炳煥胸口,眨巴着眼睛一臉無辜道:“沒有啊,是哥哥不好好鍛煉身體,所以要多抱抱小文才行。”

這頭炳煥口嫌體正兄妹情深,那頭星羅卻故意雙手環胸酸溜溜挑釁道:“有妹妹了不起啊,我還有哥哥呢,哼!”

炳煥慢吞吞地晃着小文的前爪,拖着副逗小孩的語氣揶揄道:“星羅姐姐羞羞臉,都成年了還跟我們幼崽計較什麽吶?”他故意将“幼崽”兩個字拖得格外長,果然把星羅氣得跺着腳要沖上去撓他。

炳煥抱着小文左右閃躲,一邊暢快地笑出聲來。

站在一旁的休明卻清清楚楚地看到,星羅那副不依不饒的表情下面,分明有一點欣慰笑意一閃而過。

星羅姑娘,應當是很擔心這位玩伴的吧?小文也是,明明早熟,卻還是會故意在他面前撒嬌賣癡。這位炳煥少年,雖然身體不好,卻有親人和友人默默關懷,實在是……

令人羨慕。

他靜靜站在一旁看他們默契地“你追我逃”,內心轉過無數個念頭。這時,炳煥的娘親過來尋他們吃晚飯,打斷了星羅三人的玩鬧,也打斷了休明無頭無尾的思緒。

炳煥的娘親是一位十分優雅的中年婦人,梳着堆雲飾钿的精致發髻,一身錦衣繡裳的明豔着裝,灑金團花紋的輕紗披帛狀似随意地搭在肘彎,卻像特意計算好長度般堪堪垂地,其上一個團花紋樣正好與裙子上的刺繡牡丹一動一靜遙相呼應。

“炳煥小文,吃飯啦——星羅也在呀,來找炳煥玩的嗎?正巧這孩子天天念叨着你呢。還有一位客人?這可真是太好了,我今天也不知為什麽做了一桌飯菜,原來是冥冥中知道會有稀客上門啊。”她走上前從炳煥手裏接過小文,又拿出手絹為他擦了擦汗,自然地牽起星羅的手,對着休明笑着點了點頭。這一番熱情而得體的招呼,誰也沒落下,完美地化解了兩頭格格不入的氣氛。

“夜裏風大,我一會兒去收拾兩間客房,星羅與這位客人就先住下吧。”前往飯廳的路上,她愛憐地摸了摸星羅臉頰,“這次成年可苦了我的小星羅,早知成年太晚會傷得這般嚴重,當初就不該幫你打掩護慣着你不好好練習術法。”她說完,又憂心忡忡地往身側的炳煥臉上看了一眼,微不可查地輕嘆了一聲。

星羅察覺到她心情低落,連忙誇張地“啊”了一聲,抽出手來走到休明身邊,拉着他手臂道:“忘了給徵姨介紹了,這位是犬族族長休明,來狐族尋人的。我哥說我對狐族最熟悉不過了,所以就讓我來為休明族長引路。休明族長,這位是昀徵阿姨,她懷裏的小白狐貍叫小文,是個很可愛的小妹妹,那邊那個臭着張臉碎碎念着肯定是在說我壞話的家夥叫炳煥,以前經常仗着術法學得比我好就欺負我。”說着又把頭伸到休明身後對着炳煥吐了吐舌頭。

昀徵果然被她一番打岔轉移了注意力,禮數周全地與休明寒暄起來,一旁的星羅也終于松了口氣。

仍舊被她兩只手握着手臂的休明拿餘光看了她一眼,略有些不自在地收緊了手臂的肌肉。

就這麽提醒她松手實在有些小題大做,再說,隔着中衣和外袍兩層衣袖,只是碰一會兒而已,也不是什麽大事。就,當作沒注意到吧。

這樣想着,他極力忽略自手臂傳來的熱意,偏過頭繼續與昀徵交談。

卻沒看到,身旁的星羅連耳朵都已經紅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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