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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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明所居客房位于院落西面,隔壁就是小文和星羅的房間,他這晚不知怎麽的輾轉反側也無法入睡,索性掀被下床走出房門,跳上房頂對着一輪高懸的皓月出神。
不久,南面正房的窗戶“吱呀”一聲打開,休明下意識往那邊一看,便與窗戶那頭炳煥的視線對了個正着。夜色深沉,萬籁俱寂,休明的視覺和聽覺在這樣的環境裏反而被放大數倍,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出炳煥的視線掃過自己、凝視向旁邊那間房門時,眼底藏着的落寞。
就在這時,休明房間隔壁的星羅輕輕推門而出,又回身将它虛虛合攏,走到院中那塊大紅色珊瑚桌旁,懶懶地趴在桌上一副放空思緒的模樣。月下看美人,那份濃豔的姝色都仿佛籠上一層輕紗薄霧般的暈光,雖朦朦胧胧的看不太真切,卻又平添幾分神秘,讓人格外想去探究。休明盯着她的身影看了許久,驟然想起此處并不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慌張看向炳煥窗內,果然見他一手撐着窗框一手攏着披風瞥向自己,嘴角明晃晃挂着個嘲諷的弧度。
休明大窘,有心想要解釋,卻又礙于院子裏星羅還在而不敢出聲。更何況,他也無法解釋。畢竟自己确實是恬不知恥盯着人家姑娘偷窺半晌還移不開目光了。于是在炳煥洞若觀火的目光之下,他只覺自己的那幾分龌龊心思像被攤開來一絲一縷擺放得整整齊齊,在月光映照下再也無處遁形。
不知過了多久,又一道輕微的推門聲響起,随後是一陣極細碎的腳步聲傳來。休明終究還是沒忍住擡眼看過去,卻見小文靜靜走到星羅身旁,蹭了蹭她的腿,小聲問道:“星羅姐姐,你怎麽起來啦?”
星羅低頭将她抱起來放到桌上,又重新趴了回去,低低開口,“有些事情沒想通,睡不着。”
“哦。”小文點頭,也學着她的姿勢趴在旁邊,毛絨絨的尾巴輕輕掃過星羅背脊,安慰道:“我懂的,想不通的話,就會像脖子後面沾到了灰,蹭又蹭不幹淨舔又舔不到,抓心撓肺的煩。”
“噗,你這比喻倒是挺生動,五長老請的先生沒白上那麽多年課。”
“才不是呢,我又不喜歡聽課,這是哥哥說的。”她皺着小鼻子,學着炳煥的語氣不耐煩地道:“哎呀小胖球你不要問了,想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就自己去地上滾一圈,沾一身灰感受一下——清理不幹淨可不許哭着跑來找我幫忙啊,我想事情正煩着呢。”
星羅輕笑,篤定道:“結果肯定還是幫你擦掉了。”
小文嘿嘿一笑,“哥哥他呀,就是嘴硬心軟,再怎麽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我一撒嬌他還不是就沒轍啦。”說罷又撐起身來轉頭看向星羅,語氣認真道:“不過,還是比不上星羅姐姐。上次你說了句‘就知道炳煥最好啦’,他後來臉紅了一整天,晚上喝藥都是一口氣直接悶下去的。”
“我什麽時候才能有星羅姐姐這麽厲害的撒嬌效果呢……”全然不顧身旁星羅被嗆到一般的急促咳嗽,小文就像一個惡作劇成功的頑劣孩童一樣,感嘆着趴回桌上。她蓬松的尾巴炫耀似的在身後甩啊甩,是十足惬意的姿态。
屋頂上的休明皺了皺眉,雖然看不到她們的臉,但他卻能想象到星羅此刻不知所措的模樣,而且小文剛才的話,總覺得聽起來不太舒服,是不是哪裏意有所指……
他正苦苦思索着,目光不經意間移到了一邊屋內的炳煥身上,然後就見他黑了一張臉,惱羞成怒般用力關上窗戶,發出“砰”一聲巨響。院子裏一人一狐的背影被這聲響動驚得齊齊一僵,雙雙對視一眼不再言語,一時間整個院子只剩花架那邊偶爾傳來的幾聲有氣無力的蟲鳴。此時,休明忽然聽到炳煥房間右側一扇窗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這房子除東面的客廳飯廳與夾角處的廚房、庫房外,總共六個房間,炳煥住在南面正房,兩側分別是書房和炳煥娘親昀徵的房間……方才那聲,應該就是從她房間發出的。
休明又朝那處看了一眼,門窗緊閉,一片漆黑,裏面的人像是早已入睡,并未關注院中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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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星羅和小文懶洋洋地趴在紅珊瑚桌上,姿勢幾乎一模一樣。休明想,如果星羅此時變回原形,那兩條皮毛光滑純白如雪的大尾巴一定也會像小文的一樣,漫不經心地左右擺動着,就連劃過的弧度都寫滿了優雅。
回憶起白天炳煥說過的話,再想到不久前她們倆的對話,休明猜測,小文大概是很喜歡學着星羅的言行方式吧。不僅是小文,就連早先見到的小錦小繡也是這樣,星羅的确如秋旻所說,與狐族的幼崽們關系都非常要好,受他們喜愛,也得他們依賴。
他忽然想起白天星羅講到一個故事裏,狐仙嫁與一個書生,兩人琴瑟在禦、瓜瓞綿綿的片段——
“星羅姐姐,瓜瓞綿綿是什麽意思?”聽到那一段時,小繡不解地發問。
“就是說,他們生了很多小寶寶的意思。”星羅這樣簡單地回答她。
“可是,為什麽要把小寶寶叫做‘瓜’呢?那不是罵人的話嗎?”小繡頗有幾分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休明想起星羅當時的臉色,分明是茫然了一瞬間,恐怕她自己也并不知道其中典故。然後她就板着張臉一本正經道:“因為呀,人類跟狐族不是同一個種族的啊,所以寶寶需要從連理樹上摘下來才行。寶寶還長在連理樹上的時候呢,就像一個這——————麽大的瓜一樣,寶寶就住在瓜瓤裏,所以,人類就用‘瓜’來指代小寶寶啦。”
兩個小孩你看我、我看你,将信将疑地把目光轉向休明,像是在找他确認星羅的話是否屬實,星羅就在他們身後俏皮地沖他眨眼睛。他心下好笑,還是給了肯定的回答,于是兩個孩子又一臉驚奇地“哇”了一聲,纏着星羅問那連理樹的事去了。
當時他就想着,星羅姑娘和孩子們相處得那麽好,以後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會是這樣幸福和樂的畫面吧。
現在回想起那幅畫面,休明依然覺得自己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她的眼睛還在他的心裏一眨一眨那樣,帶得他的心也跟着“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跳得用力。
他搖搖頭,努力想甩掉那種感覺,不斷在心裏告誡自己:她只是受狐族族長之托幫你個忙罷了,你卻打從一開始就對她抱着那樣的心思,實在有些忘恩負義。再說,那位星羅姑娘可是能說出“誰先成年誰是狗”這種對犬族含着貶義的話來,又怎麽可能接受你一個犬族人?
偏偏想到這兒時,他腦海中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模拟星羅說那句話時或許會有的神情和語調——肯定也是俏皮的、狡黠的,黑曜石般的眼眸忽閃忽閃,嘴角翹起一邊,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
他一手捂臉,暗罵自己的腦子不争氣,都叫它別再想了怎麽還想着她——這跟那些任打任罵回頭照樣涎皮賴臉巴上去的凡犬有什麽兩樣?
休明在心裏将自己唾棄了一萬遍,可耳朵還是情不自禁地捕捉着院子裏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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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小文似乎是不習慣院子裏過于靜谧的氣氛,非要找個話題打破沉默一般開了口:“星羅姐姐,上次你教我那個安眠訣,我試過啦。”
數息時間後,星羅才回答,“嗯,怎麽樣?”
“很好用噠!”小文興高采烈道:“果然借由受術者的血肉施術,哪怕我這樣淺的法力也能起效……不過我只咬了他一口施了術就跑回來啦,也沒敢留下觀察他是不是真的睡了三天。”她的語氣頗有幾分躍躍欲試,“下次我再找其他人試試,找個修為不那麽高的好啦,星羅姐姐你說,我要是拿這招對付我哥,他會不會生我的氣呀?”
安眠訣?
睡了三天?
咬了他一口?
借由血肉施術?
修為不那麽高的?
休明眼前浮現出當日的情境。
他以為小幼崽被自己的話惹毛,所以叼着自己脖子邊的一塊皮膚虛張聲勢地威脅自己——就那麽一層薄薄的皮,哪怕真咬下去了,頂多也就出點血,隔日就能好。可他沒想到,小幼崽一口下去以後,自己忽然就頭暈眼花,很快沒了知覺。足足睡了三天,再醒來,頸側那道淺淺的傷口早都愈合得半點痕跡不留。
結合小文話中之意,他終于抓住了其中關竅。
這時,星羅又道:“教你這招,是讓你在危險面前有一點自保之力,下次可不許再随随便便拿出來戲弄別人了。”她聲音有氣無力的,句尾拖了短促的氣音,“不過嘛……你哥那脾氣,天大的事你撒個嬌也就過去了,倒是他那病病殃殃的小身板,可不一定經得起折騰。別說跟昏迷似的睡上三天了,就是流點血破點皮,你不也得立馬急得團團轉?”
“……也是哦。”小文聽她一說,語氣也蔫了下來,慢吞吞地回答道:“那還是算了吧,哥哥可不比那些人,他受傷了我可是會心疼的。”
屋頂上的休明終于黑了臉。
小文啊,你看,這口鍋它又大又圓——嘿,你怎麽自己就給自己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