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故人歸(中)

第74章 故人歸(中)

為何已經知曉了人是誰, 他依然未召她入宮?

李胤對女子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他亦不喜歡這種感覺。

一種摧心蝕骨又注定沒好結果的宿命感。

他生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對女人也向來毫不過心。

夢到她的起先幾次, 他只是覺得新鮮,直到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逐漸生成。

她是沈勳的女兒。

七年前,陸伯陵求情,他不過是念她是個幼女,一時間心血來潮,佛心大發,方未對她下手, 放了她一馬。

那麽前世,三年前,她十四歲的時候,他又為什麽會把她召入宮中?

只因她生的好?

皇宮之中, 最不缺的便是生的好的女人。

何況三年前, 她不過是個幼女。

他怎麽會對一個幼女産生什麽心思?

情起于結束之後...

他又,怎麽可能會被一個十六七的小姑娘拿捏如斯?

夜涼如水,淨室中燈火朦胧。

即便近侍反複所言, 她于他而言也觸手可得, 疑心使然,李胤也為動召她入宮的心思。

直到又三日。

他幾近整夜整夜地夢到她。

夢中, 盡是些荒唐至極的畫面。

他失控到, 仿若換了個人...

*********

“朕是該喚你沈姑娘還是陸姑娘?”

顏汐攜着婢女小厮心肝亂顫,在他過來之際當時便跪了下去。

小姑娘輕攥柔荑,頭顱微低, 他冷冰冰又盡俱威嚴的話語在她的耳旁回蕩,因着心中懼怕, 竟是反應了一會子方才道出話語來,恭敬作答:

“三個月前,父親大人已擇良日,攜臣女入了陸家祠堂,拜祭了陸家的列祖列宗,陛下當喚臣女陸姑娘...”

李胤未接口,只垂眼眯着她。

四下安靜,一股子讓人緊迫的靜。

終歸是帝王,他身上有着股子讓人忽視不得的壓迫氣息,至高無上,尊貴無雙,七年前,掌控着她一家人的命運,甚至掌控着她的生死。

從那時起,她就尤其害怕李胤,加之後來的那個夢,及着他今日突然出現在此,不知意欲何為,顏汐心中無疑更懼。

須臾也仿佛過了良久。

顏汐終于聽得了他再度開口。

“擡起頭來...”

顏汐應言擡了臉,很自然地對上了他垂下來的目光。

懼怕、拘謹、慌亂、無措,前世的夢,加之他的那張臉、那個身形,她瞧見他便很自然地想起陸執。

諸多情緒一股腦地湧上心田,顏汐心潮翻湧。

但終究是出身高門的貴女,面上倒是端住了,唯虛虛顫抖的雙手出賣着她。

李胤的視線從她絕美的小臉上慢慢下移,便就落到了她的那雙纖白的手上。

“你很怕朕?”

顏汐回口:“陛下乃天子,天恩赫赫,不怒自威,臣女自然,是有些生怯的...”

李胤未語,視線又落回到她的臉上。

那張臉确是美麗至極,且是越看越美,一種脫俗,盡是仙氣又不失妩媚的美,尤為此時,那雙水光潋滟看着他的眸子,我見猶憐,嬌嬌滴滴又明顯生怯,與夢中一模一樣...

李胤緩緩地伸出了手去。

顏汐眼睜睜地看着那只手伸到她的面前,心口狂跳。

此為何意顯而易見。

無法相拒,也沒膽子相拒。

小姑娘終是小心地把手搭在了他的大手之上。

放才輕輕一觸,她便分明地感到了一股溫熱與結實的力度,不輕不重,将她穩穩地拉了起來。

顏汐站起後,馬上收回了手。

李胤手臂負回身後,低眸再度說了話。

“明日午時,宮中為陸姑娘準備了午宴...”

他話音一落,顏汐腦中頓時“嗡”地一聲,接着仿佛沒有第二反映,擡眼對上了他的視線,話語脫口而出。

“臣女近來皆不得空...”

語聲匍落,四下裏的空氣無疑瞬時冷凝。

李胤身後的徐公公本正淡淡地笑着,那笑容轉瞬便僵持在了臉上,繼而消失不見,臉色冷白。

人現了抹驚慌,須臾之間視線已從那面前小姑娘的身上落到了帝王的臉上。

親眼所見,帝王神色有變,臉色肉眼可見地冷了下去。

伴君如伴虎,他怎麽可...?

陛下親來陸府尋她,親口相告,明顯是示好之意,她卻拒了。

徐公公伺候了李胤二十年有餘。

李胤登基亦有一十五載,徐公公還沒見過他對哪個女人這般主動過。

這沈勳遺孤是第一個。

雖已入了陸家,卻也終歸還是罪臣的侄女。

她叔父尚在流放,她怎麽敢?

話說回來,就算是陸家嫡女,天子就是天子,陛下亦不過是邀她共宴而已,她怎麽敢拒?

徐公公都看見了,顏汐與李胤相對而立又如何會看不見,瞧不出?

話是她沖動之下所言不假,卻也是發自肺腑。

既是說了出來,一來收不回,二來也未後悔。

顏汐再無它言,只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人。

良久,李胤皆沒言語,轉而淡然移步,轉身離去...

便連徐公公的臉色都變了,龍顏不悅是顯而易見。

她在曹公公的心中怕是個傻子。

如若沒有那個夢,顏汐自然不敢拒絕,也會很怕自己惹怒了他。

但既是有着那個夢,一切都是次要,她并不後悔。

遠處,一顆茶花樹下立着的身影慢慢隐退。

顏汐在李胤離去後便立刻動了腳步,攜着婢女小厮三人路過那顆豔豔的茶花樹,快步返回了寝居。

樹後男子一身褐色蟒袍,四十多歲,負手緩步出現。

他立在那看着少女離去的背影良久未動,直到身後小厮輕聲相喚,人方才動了眼眸,面色凝重,繼而離開了後園。

********

返回桃香閣,青蓮緊閉了房門,給小姐溫了溫手。

已經入秋有一陣子,天漸漸涼了,尤其今日,。

小姐一被吓到便手腳冰冷。

她為她熱了好一會子,顏汐的手方才恢複一些。

這時,桃紅端着熱茶過來,也小聲地問了出來:

“小姐,陛下是何意思?”

顏汐沒說話。

青蓮看了桃紅一眼。

是何意思顯而易見。

自家小姐生的實在太好,別說男子,就是女子,也很難不喜歡。

伺候這麽多年,青蓮也看之不夠,時常發自肺腑感嘆小姐美貌,很想保護于她,生怕她受到半點傷害。

小姐不僅生的美,又冰雪聰明,什麽都會,本質有些單純,性子軟乎乎的,美貌又可人。

昔日能引得江知衍朝思暮想、陸世子做出那等禽獸不如之事,如今便也吸引得了那九五之尊。

陛下會看上她家小姐,青蓮一點都不奇怪。

桃紅道:“入宮不好麽?便憑小姐的美貌,入宮也是首屈一指,将來必然得寵!如若再誕下個小皇子,來日豈非前途無量!不用再怕陸世子,二爺尚在流放,也有望回來...豈不美哉!”

婢女說完,顏汐依然一言未發。

但她并非沒聽到,相反,桃紅的話語盡數入了她的耳朵,甚至心田。

但她錯了。

她一旦選擇了入宮,便會一夢成谶,萬劫不複。

也不是再不用害怕陸執...

更甚,李胤薄情寡恩,根本便不會因為她成了他的女人,就召回他的叔父,免了她沈家之罪...

顏汐越想越是心肝亂顫。

突然之間,有了一種剛出狼窩,又要入虎穴之感。

這兩個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夢中所示,陸執終會謀反,篡位登基,和李胤一争天下。

他二人愛怎麽打便怎麽打。

這渾水,她絕對不蹚。

青蓮瞧出了小姐的心思,至少看出了小姐不願入宮,不喜歡李胤,朝着桃紅道:

“小姐又不想要什麽前途無量,小姐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小姐喜歡江公子那樣的男子,你不知曉?”

桃紅大致知曉,更知曉,小姐之所以喜歡像江公子那樣的男子,是因為從小耳濡目染。

江公子性子溫潤如玉,像晟王,像老爺,像二爺,更像,李乾津...

桃紅點了下頭。

話題到此也便結了。

顏汐接着轉了思緒,重新想起姐姐之事。

她仔細憶了一遍阿泰的話。

她說長姐住在一個別院,既是阿泰說像便一定錯不了。

明日,她便去!

當夜,顏汐睡得異常的早,心中腦中什麽都未多想,只為養精蓄銳,明日早起。

一夜無夢,翌日她也确實醒的頗早,天尚未大亮,人已經穿戴整齊,等着膳後動身。

然早膳剛至,尚未食用,閣外便來了人,正是阿泰。

原顏汐什麽都未多想,只道阿泰是過來等她,卻不想人進來後交給了她一封信件。

“小姐,南苑挑出來的,有一封小姐的信。”

顏汐一怔,心下好奇。

只因她可謂誰都不認得,誰會給她寄信?

小姑娘接過,瞧了瞧信封,上邊幾個大字:“沈顏汐親啓”。

字跡她不認得,不知是出自誰手。

署名之上還喚她沈顏汐,而非陸顏汐,可見是舊相識。

顏汐愈發地好奇,放下勺碗,撕開了信封,拿出了信件。

她慢慢地将信紙打開,尚未見字,一片白色花瓣飄落而下。

青蓮低身撿起:“這是什麽花?”

顏汐未答也未看,因為轉眼之間美目已直直地定在了信紙之上。

兩排遒勁有力,矯若驚龍,洋洋灑灑,極為好看的字映入眼中。

“茕茕白兔,東走西顧。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赫然是陸執的筆跡!

顏汐腦中“轟”地一聲,轉瞬唇瓣輕顫,臉色泛白,知曉了,這是他即将歸回之意。

歸回便歸回,他特意給她寄一封信又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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