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故人歸(下)
第75章 故人歸(下)
距離陸老夫人的八十壽辰還有七日。
彼時離開揚州, 離開節度使府時的那種心肝亂顫之感再度出現。
她,害怕他報複她。
原本因着姐姐之事有了眉目,顏汐激動歡喜, 正準備出府去見那肖似姐姐之人,此時不然,頭頂猶如被澆了盆冷水一般,一種不好的預感。
然時辰已至,她終是姑且先放下此事,按計劃出府,乘坐馬車, 去了阿泰昨日所說之地。
秋高氣爽,天空蔚藍。
鄰近正午,馬車駛入巷子,顏汐撥開車簾朝外尋望。
入眼瞧着:青磚綠瓦, 院落不大, 卻幹淨奢華,一看便是有錢人的居所,亦或是說像極了一些有錢人的別院。
馬車停靠, 顏汐親自下去, 由着阿泰引着去了一樁宅子門前,叩響府門。
等待的時辰并不漫長, 仿是扣了三下, 裏邊便傳來了腳步聲。
果不其然,沒得一會兒,府門便被人打開。
顏汐戴着面紗, 看到了開門的司阍。
司阍瞧見她明顯一怔:“這位小姐找誰?”
顏汐直言:“請問府上可住着一位姓沈的姑娘?”
司阍聽罷竟是搖頭:“這位小姐怕是找錯了人家,府上并無沈姓姑娘...”
顏汐換了說法, 又道:“那府上可住着位姑娘,小哥可否為我通報一下,便說有位姓沈的姑娘求見?”
司阍搖頭回口:“這位小姐恐還是找錯了人家,府上并沒有什麽姑娘......”
顏汐頓怔,心下一沉,這顯然與阿泰探到的消息不同。
顏汐未質疑,也未慌,相反頗鎮靜,微微颔首,歉然道:“那怕是我記錯了,叨擾了......”
言畢人攜着婢女小厮走了。
那司阍也關上了大門。
顏汐上了馬車,讓馬夫将車趕的遠了些,停在了它處,叫阿泰上了來。
“你确定是這家?”
阿泰重重地點頭:“我确定是這家,大小姐就是從這家院子出來的,千真萬确!”
青蓮道:“會不會是來做客的?”
阿泰搖頭:“問題便是,那個婆子指的也正是這家,婆子很是肯定。”
桃紅疑道:“那這是怎麽回事?司阍一會兒說沒姓沈的姑娘,一會兒又幹脆說沒姑娘,怎麽覺得有股子奇怪!”
顏汐看看她,又看看青蓮與桃紅。
“是,雖然他很鎮靜,說的很自然,但我也覺得他有些古怪,多半是在撒謊!”
青蓮道:“他為何撒謊?”
阿泰與桃紅亦是皆看向了顏汐。
顏汐的臉轉眼之間便微微泛紅了去,小眼神中不難看出有些惶急,目光也有些許凝重,起先未言,過了一會兒才說出了口:“你們不覺得,這像是哪個有錢的男子的別院麽?”
她話音一落,青蓮桃紅與阿泰三人皆有恍然之感。
此處巷子離着鬧市遠,頗隐蔽,環境佳,房屋華美卻還不大,确實一看便不是主宅,而像是別院。
大姑娘七年前和夫人雙雙墜崖,就算大難不死,怕也是個落魄的姑娘,如何能住上這般好的房子?
倘使這真是哪個男人的別院,裏邊養着個姑娘,男人不想被外人發現,遂告訴司阍有人問起要隐瞞,司阍撒謊也便不難理解了。
就是因為如此,顏汐方才心中着急。
她想過姐姐不一定過的多好,但也未敢往這般不好上想。
難道,姐姐真的給人做了外室?
不願,不想,卻又仿佛是最有可能的一種可能,顏汐秀眉緊鎖。
就在這時,一輛華貴馬車跑過,駛入适才她們剛剛出來的巷子。
且不知是直覺亦或是什麽,顏汐馬上便下了車去,親自跑去了巷子口,纖指把伏着牆邊,探着小腦袋,心口狂跳着遠遠瞧望。
看着看着,她瞳孔驟然縮了一下。
因為,那車竟是真的停在了适才她們去過的宅子門前。
而後,她更是眼睜睜地看見一個男子從車中走出。
一身官服,器宇不凡,生的頗高,側顏上瞧着二十六七歲的模樣,俊朗且年輕。
從女子的角度講,這副皮囊與年齡倒是讓人可以接受,但她的姐姐,真的給人做了外室麽?
外室還不如妾,這個男人又對她好是不好?
顏汐越瞧越急,眼中直翻淚花子。
她的姐姐只比她大兩歲。
昔年,沈家尚在之時,先帝親點,将她指給了與她年齡相仿,大她三歲的八皇子,定了娃娃親,原也是有着一門大好的婚事的,如今真的淪落到成了他人的外室了麽?
顏汐仿若急的就要哭了。
她只帶了阿泰一人,叫馬夫将車趕遠,自己同阿泰再度返回了那樁宅子附近,藏匿在了不遠處的兩顆樹後。
時至秋季,草木尚未凋零,還頗茂盛。
顏汐離着近,阿泰離的遠。
她生的纖柔,獨自一人很好避身。
事已至此,人既是已經來了,又發覺了這等事,事關姐姐,她心急如焚,走不了了,寧可躲在這等着也要把事情當日就弄清楚了。
突然之間,她甚至希冀阿泰認錯了人。
然希望馬上破滅。
她沒等上多久,毫無防備,不過一炷香左右的功夫,便見有人匆匆而來,叩響了那府宅大門,繼而沒一會兒,那剛進去不久的男人便出了來。
他身側跟随着個美人。
美人纖柔妩媚,生的傾國傾城,挽着他的手臂,個子不過到他肩頭,人如若無骨一般,小腦袋靠在他的手臂之上,雖然七年未見,顏汐也一眼就認出了她來!
先不說她的眉眼和她的姐姐像極,便是連眉心之上的那點朱砂都一模一樣,事情可還會有甚蹊跷?!
顏汐腳一軟,只差半分就要跌倒弄出聲音,好在人撐住了,手抓緊了掩身的樹木,轉眼之間,眼中的淚花子已經流了出來。
心疼,激動,什麽都有了。
門口的女子嬌媚至極,含情脈脈地看着身邊的男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樣,行為很是大膽,光天化日之下,且是在外邊,手臂竟便很自然地勾住了男人的脖頸,語聲嬌嬌滴滴,要哭了一般:
“那大人晚上早點來...”
顏汐驚呆!
只見:那男人摸摸她的頭,很是溫柔的模樣,不知說了句什麽,掰下了她白嫩的手,繼而轉身走了。
他前腳剛走,女子便拿出了帕子站在門邊看着男人的背影,抹淚。
正當顏汐以為姐姐是找到了所愛之人,對那男人動了情之際,再度驚呆!
因為,她親眼瞧見,那男人上了車後,姐姐的眼神便變了,一雙妩媚又好看的眸子雖噙着淚,但眼神一下子便靈動了起來,全然沒了适才凄凄艾艾的哭态。
旁人的角度皆瞧之不見,顏汐卻看得一清二楚。
因着自己也騙過陸執,親身經歷,加之人本就聰明伶俐,顏汐又如何參之不透。
姐姐在對那男人演戲!
心中一面更奇,一面灼急。
眼見着人便要轉身入府,那馬車尚未行出多遠,她不敢出去,恐被發現。
千鈞一發之際,急中生智,顏汐低下身子,慌張地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而後便朝着斜對面姐姐之處丢去。
沈嬿寧剛要轉身,餘光卻突然看到了一粒石子朝她奔來。
一顆石子而已,本到不會惹得人如何,但沈嬿寧适才前後臉色有變,如若對面叢中有人自然會看得一清二楚。
沈嬿寧如何能不在意,視線當即便朝着不遠處的草叢與樹木望去。
“誰?”
她甚至叫出了聲,但沒什麽動靜。
須臾過後,另一顆石子被抛出。
沈嬿寧頓時更加害怕,聲音也更大了許多,夾雜着焦躁與怒氣。
“誰?!”
馬車已行出巷子,顏汐在姐姐急着第三次喚出聲之際,慢慢地從樹後走出。
沈嬿寧瞳孔猛然縮了一下,玉足下意識上前一步,眸子便就定在了顏汐的小臉上。
七年未見,彼時她不過就十歲,相貌上還是有着不小的變化的。
沈嬿寧瞬時根本并未認出,又或是說,根本便沒敢想,沒敢認。
直到她身後的阿泰也慢慢出來。
心口頓時“砰”地一聲,沈嬿寧緊攥住了手,眼尾當即便泛紅了去,淚眼婆娑。
與她幾近一個模子,顏汐亦然,就要哭了出來。
姐妹七年未見,甚至不知彼此生死。
“姌姌!”
終,沈嬿寧再也忍耐不住,直直地朝她奔去。
顏汐也在這時哭着出了來。
沈嬿寧靠近,一把便緊緊握住了顏汐的手,瑰麗的眸子半分都舍不得離開她一般,直直地盯着妹妹,良久,但姑且沒有說話。
她拉着她的手,接着便帶着她進了院子,朝着司阍道:“我前幾日結識的一個頗投緣的姐妹,以後如若她來尋我,記得讓她進來”
司阍點頭應了聲。
沈嬿寧接着便除了緊攥妹妹的手,帶她進屋外再無其它。
不一會兒,她便将顏汐帶回了房中。
進去,沈嬿寧便插了房門,直接把人領到了卧房,到了只有她二人之地,扶着妹妹的肩頭,再也忍耐不住,抽噎着盯着人,而後一把将顏汐抱了住,“嗚”地一聲就哭了起來。
顏汐伏在姐姐肩頭,像撒嬌的小孩子,肆無忌憚地哭。
良久,姐妹二人皆一句話都無,只抱着彼此,發洩似的哭。
足足過了一刻鐘的功夫,沈嬿寧方才引着妹妹去了床上坐下,給妹妹擦着眼淚,與她說起話來。
“姐姐知曉姌姌被陸伯伯保了下。聽說姌姌七年前生了場大病,被送到了蘇州,剩下的關于你之事,姐姐便全然不知了...姐姐攢了好多錢,好多好多錢,便就等着有朝一日去蘇州尋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現在身子骨可都複原了,你從小便體弱...那些年是怎麽過來的?剛剛我看到了阿泰,阿泰一直在你身邊麽?青蓮桃紅與鄭嬷嬷可都好?”
長姐一說話,顏汐便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抽噎着答話:“我的病都好了姐姐,阿泰青蓮桃紅也都好,只是鄭嬷嬷不在了,六年前便不在了,我好想你,這些年,你又過的如何?娘呢?你和娘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墜崖?娘是不是,是不是已經不在了?”
她越說眼淚流的越多。
沈嬿寧擡手為妹妹擦拭着眼淚,答着她的話:“娘大抵還在,姌姌先不要怕,娘應該是活着的!”
“真的麽姐姐!”
顏汐死死地攥住了長姐的手,但見長姐朝着她重重地點了下頭。
“七年前的那場墜崖,不是真的意外,我和娘不是真的墜了崖,一切都是有人事先計劃好了的,是有人為了救我和娘有意安排,只是這其中出了叛徒,導致了意外,我與娘走散,叛徒已死,所以娘,大抵是安全的...我在找娘的過程中,輾轉被人牙子盯了上,她們把我賣到了青樓...我在青樓呆了五年...”
顏汐早已再度雙眼朦胧,眼淚撲簌簌地下落,直到她話說到此,小姑娘再也忍耐不住,“哇”地一聲就大哭了起來,一下子緊緊抱住了長姐,心當真是如同碎了一般。
“姐姐!”
“姐姐!”
“姐姐!”
“姐姐!”
沈嬿寧亦如小時,拍着她的背脊,眼淚雖流着,語聲卻輕松,甚至微微笑着,安慰着她道:
“都過去了,姐姐有法子,沒受到苦......”
她在騙小孩子麽?
彼時,她也便就十二歲呀!
她能有什麽法子?
青樓是什麽地方?
她們的父親是戰功赫赫的從二品振軍大将軍!
她們的祖父,是大雍的開國元老!
她沈家,罪不至此呀!
沈嬿寧由着妹妹緊緊地抱着哭泣,半晌後,扶起她的雙肩,溫柔地給她擦淚,臉上還是帶着抹笑。
“賣藝不賣身,姐姐知道如何保護自己,已經都過去了...姌姌乖,不哭啊...”
顏汐使勁兒地搖頭,做不到不哭,良久良久良久,方才緩過來一些,話也方才再說下去。
“那姐姐現在算什麽?那個男人是誰?他有無妻子?他妻子可知道?姐姐以後怎麽辦?”
沈嬿寧還在給顏汐擦着眼淚,小眼神中現了抹機靈。
“他是國子監祭酒,尚未娶妻,姑且沒人會來找姐姐的麻煩。他為人師表,還算正派,關鍵是長得好,錢又多。姐姐現在有很多錢,本攢的差不多了,正想着下個月便跑路,去蘇州找你,既是已找到了你,倒也不急着跑,再弄些錢再說不遲,至于以後之事,便以後再說......”
顏汐聽得她這言,不哭了。
她姐妹二人竟然不謀而合!
她也是想找到姐姐後,和陸伯伯說清楚,然後和姐姐走的遠遠的,徹底遠離陸執。
她回長安之後,倒是也攢了些銀子,只是不多。
此時憶起揚州節度使府,那可到處是金子,但她幾乎沒拿什麽......
想來倒是有些後了悔。
她的事,她姑且沒與姐姐講,現在說只會讓姐姐心疼,以後再說不遲。
如此,顏汐抽噎了兩聲,彎翹的長睫緩緩動了動,小臉花裏胡哨的也釋懷了不少。
她點了下頭:“嗯,我們一起攢錢,倒時候我與陸伯伯說,咱們姐妹一起走!”
沈嬿寧笑着摸摸她的頭:“姌姌倒是不必走,陸伯伯會為姌姌覓得一門好親事。陸家女兒的頭銜也不錯。”
顏汐慢慢地将頭靠到了長姐的懷中,撒嬌一般地道:“不,我不要留在長安,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沈嬿寧輕輕拍着她,只笑不語。
顏汐憶起旁的,起了身。
“我既是找到了姐姐,回去說與陸伯伯,同為爹爹的女兒,陸伯伯不是也會照拂姐姐?也會收姐姐為義女,姐姐說的那個國子監祭酒,他既是沒有娶妻,便也可娶姐姐不是?”
沈嬿寧道:“我才不要嫁他!姌姌也莫要把找到我之事告訴陸伯伯。”
顏汐不懂:“為什麽?”
及此,她也再度想起姐姐适才的話,想起母親,問道:“長姐說,娘大抵還活着,可知娘在何處?昔年,昔年做‘墜崖之局’的人又是誰?”
沈嬿寧沒直接答,賣了個關子。
“姌姌猜呢?”
顏汐眼睛微亮,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謝伯伯,謝懷修?”
父親的結拜兄弟一共四人。
彼時晟王伯伯已故,陸伯伯保下了她,如若那做局之人不是陸伯伯,這個世上還會為她沈家做些什麽的,便只能是謝懷修了。
沈嬿寧點了頭:“是,就是他,所以,娘大抵是被他護了起來,他人現在就在長安,巧之不巧,前些日子我去集上,碰到了他,他雖并未認出我,我亦沒與他相認,但聽到了他馬車之中的一個女子的聲音。”
“是娘?”
沈嬿寧應聲:“像極了娘,姌姌,我與娘見不得光。出現了,便就是在出賣謝伯伯。所以,娘大抵是明明就在長安,卻并不能去看你。昔日之事,好似并非表面上看到的那麽簡單...既是你也想離開,擇日我們姐妹便一起跑!謝伯伯會護好娘,總有一天,我們母女三人會團圓。只是我不懂,明明離着越遠越安全,謝伯伯為什麽要回來?還帶着娘一起?”
顏汐便更不懂,搖頭。
嬿寧憐愛地摸摸妹妹的頭,笑道:“沒事......”
顏汐在姐姐處停留了一個多時辰,雖不舍,卻也不得不走。
她離開別院,回到了車上,青蓮桃紅與阿泰都在。
得知人就是大小姐,姐妹二人已經相認,三人皆歡喜,眼淚盈盈。
馬車一路馳騁,朝着寧國公府而去......
顏汐一路上又因為同姐姐重逢而歡喜,又控制不住地想一些事。
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出是哪裏不對勁。
正這般思緒混亂,想一會東想一會西之際,馬車驟然一颠簸,烈馬一聲長嘶,馬夫勒住缰繩,驚慌之聲自外響起。
“啊!”
顏汐被婢女二人緊緊護住,尚沒過多的機會想些什麽,突然之間,“砰”地一聲,車廂的門被人自外用力推開。
顏汐下意識一擡頭,朝之望去,而後視線便死死地定在了外頭。
她看到了什麽?
一男人玄裳墨發,高大昂藏,一手推門,另一腳踏在車廂之中,眼眸深邃,暗沉無比,此時微微輕撩着眼皮,膚色白皙,生就一張極其俊美的臉,人竟然是陸執!
主仆三人仿佛是一瞬間的反應,當即摟抱到了一起。
婢女倆明顯護住了顏汐。
顏汐驚的不能言語,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輕顫。
怎麽會是陸執?
他怎麽會出現在長安?
距離陸老夫人的八十壽宴還有七日,他怎麽會這麽早就回來了!
府上根本沒有他不日便會回來的消息!
他是根本便沒告訴家裏人?
根本就沒走正路,乃暗入京畿?
而且,他為什麽,為什麽劫住她的車?
“你,你要幹什麽?”
顏汐脫口而出,繼而接着:“我,我已經拜過了陸家列祖烈宗,正式成為陸家的女兒了......”
“那日在揚州,我,我也都與你說清楚了,從此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顏汐一口氣說完,但瞧他的眸子連點變化都無,狼一般地盯着她,轉而擡手捂住口唇,慢慢地擦了下,再而後那踏在車中的皂靴便用了力,一腳踩上去,長臂朝裏,直奔那嬌柔的小姑娘,仿是根本便沒用力,便一把将人截腰攬住。
“啊!你放開我!”
顏汐的臉色頓時白了去,被他撈出,夾在腋下,下了車,換了車,甩進了他的車中......
“陸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