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噩夢
第79章 噩夢
“爹!娘!師父!阿遠!”
他的喘息突然變得低重而急促起來, 語聲之中明顯帶着嘶喊,絕望的嘶喊,以至顏汐心弦一顫。
小姑娘當即站起, 馬上奔到了屏風之後。
過來之時,但見那男人不知何時開始已滿頭大汗,汗珠順着他的臉面流下,滴落到枕衾上。人劍眉緊蹙,嗓中猶若有嘶吼,呼吸有異,臉色蒼白, 唇也沒了血色,身子不覺間微微地發顫起來,一切之狀便和适才一模一樣!
“陸執!!”
顏汐到了床邊,看得清楚, 他閉着雙眸, 根本不曾清醒,人乃陷入了夢魇。
“陸執,醒醒, 你醒醒!”
但任她如何相喚, 如何晃動他,他皆被困于夢中, 不得出來。
男人口中依然在喚:“爹!娘!師父!阿遠!孟伯伯!洛叔叔.....”
“陸執, 陸執!是夢,是夢,你醒醒, 醒醒啊!”
顏汐使勁兒地晃動着他的身子,甚至纖白的小手去拍他的一側臉頰, 可依然毫無作用。
“陸執,陸執...陸執..陸執...”
她亦無它法,唯不斷地喚他...
不知是哪一聲,那男人猛然間睜開了眼睛...
顏汐亦呼吸急促,掌心盡汗,見他突然醒了過來可謂松了口大氣。
但他的神情未變,轉而呼吸仿若只平息了須臾,人便擡手緊攥住了心口,面露苦楚,額上滲出汗珠,別開了頭顱,咬住牙槽,艱難忍耐,不時呼吸再度緊促困苦起來...
瞧着都痛,但他卻幾近沒發出半絲聲音,可見他骨子裏極能隐忍,但極端的病痛落到凡身-肉-體上,能摧毀一個人全部的尊嚴。
再能忍,再高傲的人,也與平日裏全然不同。
他明顯再度發病。
“你到底有何疾?”
顏汐問出了聲,饒是她讀過很多醫書,昔日在蘇州夏神醫處也見過很多病人,但卻硬是瞧不出他到底身患何疾?
她從未見過誰人如他這般!
只隐約瞧出,他似乎每次發病都需誘因?
比如第一次,是因為謝懷修同他說了什麽...
這一次,是因為夢魇...
“爹娘可知道?”
顏汐再度問出話來,但他并不回答。
“你是從小就如此麽?”
顏汐再問,但他還是無言。
顏汐急道:“你什麽都不說,我沒辦法幫你!陸執,你是不想好了麽?你倒是說呀!”
“治不好了,你出去!”
他終于道了話,但卻是這樣一言。
顏汐未動,不知是因為好奇,還是冥冥之中有着什麽其它的原因,她的腳步像是粘在了地上一般,一動亦是動彈不得。
顏汐轉而又開了口。
“我是大夫,我讀過很多醫書,我可以幫你,只要你肯說出來...我剛剛聽到了你的呓語,告訴我,你夢到了什麽?你是害怕那個夢麽?夢中爹娘怎麽了?你的師父怎麽了?阿遠是誰?孟伯伯、洛叔叔又是...?”
她尚未全部說完,但見陸執更緊地攥住了心口的衣服,呼吸更分明的艱難了去,幾近是咬着牙槽,狠聲怒道:“住口!!”
顏汐無疑被吓了一下,但她幾近确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是因為那個噩夢...
顏汐沒住口,相反,不知哪來的勇氣,脫了繡鞋,爬上了床榻,到了他的身邊。
他低着頭,她從下望去,仰着小臉靠近,去看他的眼睛,一雙滑嫩的手便就抓在了他的大手上,有些微微的發顫。
“說出來!陸執,人不能活在夢境中,更不能活在過去,就算是未來也不可怕,你可以改變它!”
“改不了!我讓你出去!”
“改不了了,也要珍惜當下...”
“出去!”
他驟然發狠,陰暗的眸子擡起,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臉上,一把甩開了她的手。
顏汐嬌弱,又猝不及防,人一下子被她甩了出去,朝後坐到了榻上。
空氣突然靜止了般。
顏汐雙手支在身後,水光潋滟的眸子依然未離他的臉,心口狂跳不歇,但就那麽看着他。
倆人四目相對。
男人目光發狠,陰沉,面上依然帶着無盡的苦楚,亦死死地盯着她。
沒有想特意的去窺探他的內心,了解他的內心。
但此時此刻,顏汐也恍然看透了他。
他終究還是傲氣無比的。
一顆高傲、尊貴到不容任何人觸碰的內心,不容任何人發現他的弱點,絕對不肯,也絕對不會真正向任何人示弱、低頭,敞開心扉,哪怕是一分一毫...
他是出身名門,是當朝第一豪族掌家人的獨子,是尊貴,是有傲氣的資本和底氣。
但他家境優渥,諸事順遂,年輕有為,父母疼愛,同僚恭維,是個在愛中長大的孩子,他怎麽會把自己封的這般嚴實...
那個噩夢又到底是什麽?
他又為什麽深信不疑?
難道他真的有什麽悲慘的過去麽?
顏汐不由得想起了一年前的疑問。
昔年她十歲時來到陸家,那時他十六歲。
他像朝陽一般,眼睛明亮深邃,周身上下仿若有光環。
年輕俊朗的少年郎,刀子嘴豆腐心,看似纨绔傲氣,誰也瞧不上,尤其是她,卻又心善到在她落水的第一時候,明明可以讓身旁人搭救,卻親身而為,什麽都不顧地跳入深秋冰冷的湖中,只為救一個他連瞧都不稀罕瞧上一眼的乳臭未幹的小孩...
但在她長大後,一年前再回到陸家時,那個光風霁月,陽光明媚的少年郎便變了...
變得看似無異,眼睛卻明顯暗沉了下去。
她曾經一度一直想知道這一變化的原因,卻未能得知...
他真的是經歷了什麽麽?
不及再多想。
先收回視線的是他。
陸執明顯再度呼吸急促,心口疼痛起來,額際上的汗珠一層接着一層地湧現,人咬住牙槽,雙手緊攥,痛苦再度襲來...
顏汐突然便起了身去,一把抱住了他。
“走開...”
他有氣無力,聲音沙啞。
顏汐沒走,抱住他的頭,用嬌柔的身子盡量穩着他的顫抖。
“陸執,你性子剛強,人高傲,怕被人看到你這副模樣,但我已經看到了。人生病了就要治病,諱疾忌醫只會讓病情更重!你非身體有疾,你是心裏有疾!你在恐懼什麽,你是想一輩子都這樣麽?說出來,你只是需要說出來...你把你的夢講給我,講出來你就好了...陸執!”
“走開!”
他呼吸低沉,還在趕着她。
但顏汐依然沒走,她也不知自己為何,哪來的勇氣,就是一動不動。
且不知是不是她給他服過少量的軟骨散的作用,亦或是他實在是被病痛折磨到沒了力氣,竟是也沒能掙脫她。
“說出來!說出來!陸執你說出來!你看到了什麽?看到了什麽?”
他在她懷中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而後人便平靜了下去。
良久良久,男人低沉的聲線緩緩響起:
“我看到了我爹,我娘,我的師父,阿遠,孟伯伯,洛叔叔還有他們的妻子、兒女都死在了我的面前...
“阿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也不過就只有十歲...”
“他穿着我的衣服,被萬箭穿心,渾身是血,眼中流着淚,回頭看着我,對我微笑,用唇語告訴我...好好活着...”
顏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即便她根本聽不懂他之言。
她不知道阿遠是誰,孟伯伯是誰,洛叔叔又是誰...
但她姑且沒急着發問,而是問了別的:“你在哪?誰殺了他們...”
“士兵...”
“我在鐵箱之中...”
他有氣無力,聲音甚低。
顏汐震驚,聲音都跟着謝了下去。
“密閉的鐵箱之中?”
“是。”
“你的夢,在反複重複那一幕...”
“是。”
顏汐知曉了,印象雖然淺淡,但她确是在古書之中見過此疾。
“可那終究是夢...”
她小心翼翼,探測似的朝他。
但對方沒有聲音。
顏汐的手,連同心髒皆驀地顫了一下,許久都沒緩過神來一般。
他沒回答,她也沒再問下去,不知如此抱了他多久,感到他呼吸平穩了,好似睡了過去。
她慢慢地松開了他,一點點地低頭朝他的臉望去,看了一會兒,将他扶倒...
顏汐下了床榻,安安靜靜地穿了鞋子,無意間低頭,瞧見自己的衣衫,胸口處已濕了大片...
那是他适才眼睛靠過的地方,不知是汗是淚...
顏汐沒回頭,穿好了繡鞋便離開了去。
她先去找了阿泰與青蓮,吩咐阿泰到外邊去給她找只野貓。
阿泰馬上去了。
一刻鐘後人便回了來。
顏汐寫了張字條,大致所言“陸執發燒了,需要個人前去照顧”,把紙張栓了繩子,挂在了貓咪的脖頸上,放了出去,指引着它朝着關着謝懷修的地方而去,自己在同一時候,帶着阿泰青蓮離開了宅院...
馬車之上,青蓮道:“我瞧着那小貓懶洋洋的,會把消息傳到麽?”
顏汐有些失神,聽得她說話這才回神,答道:“總會到的,何況那般明顯,它只要一露臉就會引得那四人的注意。”
青蓮應了聲。
車中沒一會兒又陷入了安寧。
顏汐小眼神緩緩流轉,面上無甚大表情,臉色不冷,但也沒多悅,讓人瞧不大出在想些什麽。
車輪滾滾,所朝方向不是別處,是洛水巷——她長姐的住處。
她叩響府門,開門的竟是桃紅!
顏汐與青蓮:“...??”
桃紅更是驚訝,但旋即自是歡喜了起來。
人一下子拉住小姐的手,笑道:“豈非太巧!小姐還真來了!”
顏汐奇道:“怎麽?”
桃紅壓低聲音:“大小姐身邊人手不夠,就一個可信的人,讓她留在房外守着了。司阍讓大小姐下了巴豆,正一趟趟的跑茅廁呢!大小姐和他謊稱一會兒你要來,讓我在門口替他守着,實際是防着那個什麽國子監祭酒來。”
“為什麽要守着?”
顏汐問到了重點。
桃紅驀地一下便紅了眼尾,而後笑着小聲開了口:“因為,夫人來了...”
心口“砰”地一下,顏汐雙手頓顫,沒有二話,甚至半分皆未等,當即便直奔長姐卧房...
到後,甚至忘卻了禮儀,一下子便将那門推了開...
屋中兩名女子一齊轉身。
一個媚色天成,十八九歲;一個風韻猶存,不過不惑,相貌清麗,生就一張極美的臉。
前者是她的姐姐,後者正是她闊別多年的母親!
林文竹轉身的剎那便落了淚。
“姌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