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記憶
第82章 記憶
深夜, 大明宮,龍榻之上。
李胤再度,不知第多少次從睡夢中突然驚醒。
心口如故傳來一股子仿佛用什麽都填不滿的空落之感。
男人額際上滲出汗珠, 雪白的薄衣貼在了身上,浸過水一般,映出他精健的胸膛與臂膀。
汗水兀自滴落,他冷着臉面,劍眉微斂,雙眸半眯,緩了一會兒, 才沉聲喚來了近侍。
“備水。”
*******
淨房,男人身子連同頭顱一起沒入水中。
水溫頗涼,依照吩咐,近侍在裏邊加了冰。
已一連數日, 從夢中再度醒來後, 他都要用冰水沐浴。
看着都冷,徐公公滿面擔憂,心中甚急, 勸道:“哎呦, 奴才的陛下,龍體要緊啊...”
但對方毫無反應, 徐公公嘆息, 緩緩搖頭。
持續良久,李胤方才慢慢從水中出來。
男人擡手擦了把臉,撩起眼皮, 回手喚近侍拿來衣裳。
人從池中出來,張開手臂, 由着近侍伺候着擦身更衣,将将穿好之際,淨室門口來了名小太監。
“啓禀陛下,幽天求見。”
李胤擡手讓徐公公退去了一邊,自己系着衣扣,朝外道:“讓他去暖閣。”
小太監彎身應聲,後退離去。
李胤收拾妥當,擡步出了淨房。
他來到暖閣,幽天早已靜立多時。
人是他的殺手,很少這麽早來見他。
此時淩晨,時辰尚早,外邊的天将将泛出點魚肚白。
李胤長身坐到了榻上。
“說。”
幽天彎身擡眼:“陛下,屬下在民間探得一則謠傳...”
屋中響起“嘩嘩”的水聲。
李胤斜身坐在矮榻之上,低頭倒茶,一邊倒着,一邊開口詢問。
“什麽謠言?”
幽天壓低聲音,慢慢吐出:“有關晟王世子的謠言...”
修長的手指驀地一滞,杯盞剛剛附于唇邊,李胤明顯頓住,擡了眼眸朝下看去,緩緩地挑了下眉,語聲平淡:“什麽?”
幽天目光灼灼,低聲又重複了一遍:“民間近來出現一則謠傳,稱晟王世子還在世間!”
心口“砰”了一下,但面上半絲表情都無,睇視其下之人許久,李胤重新将杯盞附于唇邊,喝了口茶。
“源頭?”
幽天回道:“尚不知曉。”
李胤冷聲:“去查。”
幽天躬身:“是。”
殺手走後許久,李胤皆在矮榻一側未動,幽深的眸子深不見底,只慢慢飲茶。
昨夜,他剛剛夢到幾近與适才一模一樣的畫面,只是時間不同。
夢中的這一幕,出現在三年前。
心緒被後來的空落感占據,是以醒來之後,他本未過在意,哪知...
男人慢慢地将杯中剩餘的水一飲而盡,杯盞落于桌上,發出悶響,目光愈發的沉了下去。
當日朝後,他留下了一位大臣。
人喚名宇文圖,四十多歲,乃一武将,官居正二品振軍大将軍。
未在殿中說話,李胤把他帶到了書房。
倆人一前一後。
進了門口,李胤開門見山,負手背對着他,側頭斜瞥,冷聲朝着人道:
“十三年前,中山陵上,死了多少人?”
宇文圖萬萬未曾想到時隔多年,帝王會提及那麽久遠的事,連忙彎身回禀,一五一十。
“五萬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李胤慢慢地轉過了身子,幽幽的目光盯在他的臉上:“起先,探得多少?”
宇文圖擡眸,接着馬上回禀:“五萬三千七百四十三人...”
李胤聲音明顯凜冽了去,緩緩挑眉:“緣何缺一人?”
宇文圖當即一身冷汗,事情十三年前陛下便問過,今日再問是何意思?
宇文圖壓低聲音,不敢含糊,重答一遍:“因着鄰近懸崖,彼時人間地獄,箭如雨發,人們四散逃亡,或是有跌落懸崖者...”
“是麽?”
李胤垂眼,居高臨下,淡淡而言,言罷,慢慢走到他身邊,擡手穩穩地拽動了人的衣襟,俊臉緩緩靠近,再度挑眉,幾近啞聲:“你說,這個落網之魚,會不會,是李乾津?”
宇文圖當即渾身大顫,膝蓋頓軟,強站住了身子,立馬搖頭否決:
“不可能,絕不可能,他與那人一樣,乃最最重點誅殺之人!萬箭穿心而亡!所有人中,便只有他二人是...臣敢保證是他,人生的很好看,白白淨淨的一個少年。”
李胤聽罷也并未松手,眼眸緩緩輕動,又盯了他好一會,方才徐徐地繼續了下去。
“那你說,朕的殺手敢騙朕?報回來的假話?嗯?”
宇文圖腦中“轟”地一聲,虎目睜圓,聲音打了顫:“什,什麽話?”
李胤開口,徐徐告之...
将将說了一半,宇文圖便已瞳孔驟縮,轉而人便再也站之不住,軟了膝蓋,“噗通”一聲跪了下去,仰頭急道:“必然是假!臣的意思是,有傳言或許為真,但,但內容必然為假!怕是有人居心叵測,故意散步此謠言!以達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胤垂眼狠聲:“朕不管真假,馬上去查,一個月內給朕找到這個人,不管他真是那個落網之魚還是有人假扮,找到,斬立決!誅殺他身邊所有人!”
“是,是!臣遵命!”
宇文圖早已滿頭是汗,渾身顫抖,領命之後告退,出了宮廷,到了府上立馬集了衆人,傳令下去。
他心中害怕。
事情如若為真,如若昔年,那第五萬三千七百四十三人真的是李乾津,後果不堪設想!
當年,他是想要留下一人性命,但那人絕不可能是李乾津!
他想留下的是晟王妃南雪寧。
南雪寧乃人間絕色,美若天仙,他觊觎她多年,實在是舍不得殺她。
奈何她生的柔弱,骨子裏卻比男人還剛。
晟王死了,她便去心已決,終是死在了晟王的懷中...
他至今仍忘不了那個女人...
但李乾津!
他是瘋了麽會留下李乾津!
李乾津出身皇族,乃晟王唯一血脈!
他未死與晟王未死本質上沒有區別!
他親自查看過那個少年的屍首。
年齡對上了,身高體量,相貌衣着,甚至連腰間懸挂着的玉佩都和探子報來的一模一樣,他怎麽可能不是李乾津!
********
大明宮。
宇文圖走後,李胤也未離書房。
男人神色不清,背脊倚靠在禦座之上,一只手臂搭在桌上,緩緩摩挲着桌上盛放着的一枚珠釵。
珠釵雪色,乃是一朵盛開的雪蓮。
夢中所見,她常戴那枚珠釵,尤其後來...
前幾日,他讓人連夜打造...
靜坐良久,李胤方才起了身去。
*******
夜晚,四下安靜,宮廷大殿之內燈火燃燃。
李胤一身白衣,躺在床榻之上,合眼,但未入睡。
他心中有些害怕入睡,但又有些期盼...
因為,只要入夢,他就能再度見到她。
一連四個月,那些零零碎碎的畫面拼湊到一起,他好似就要知道真相了。
終是在矛盾之中過了良久,半睡半醒之間,突然,枕旁玉簪仿若發出光亮,他一下被拽入了夢境之中。
說是夢境也不盡然,他能清晰的感到自己正在龍榻之上,身子有些飄忽,甚至能清晰地感到自己是在半睡半醒之間,頭顱驀地一陣劇痛,記憶與畫面猛然間再度鋪面砸來。
不同于每次,浪潮洶湧。
從他呱呱墜地開始,直到叛軍兵臨城下。
前塵往事,一切記憶,瞬間複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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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三年前。
他因着民間的那句“吾王世子猶在世間”,把她召進了皇宮....
最初,她只有十四歲,玉玉婷婷的少女,初長成。
他不愛她,他不愛任何女人,自然,她也不例外。
何況,在他心中,她不過是個幼女。
召她入宮,餌待魚爾是第一目的。
第二,她是李乾津生命的前十年中,剩下的唯一的一個人。
而這個人,恰好是他兒時抱大的妹妹,長大來日的妻子。
得到她,占有她,利用她刺激李乾津,摧毀李乾津,簡直沒有比之再好。
所以,他把她召入了宮中,留在了身邊。
然,起初的兩年裏,她年幼,他沒怎麽見她...
他将她丢在了最偏僻的宮殿,賞了兩個宮女,一個太監,僅此而已。
他對她不聞不問,因着李乾津銷聲匿跡,謠言沒興起什麽風浪,她沒有用處,一度,他甚至忘卻了這個人的存在。
但或是冥冥之中,他和她還是有着幾分緣分。
兩年後的一天,他閑來無事,随便走了走,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她的寝居附近。
那日桃花盛開,豔陽高照,一陣清風吹起,仿若風中都夾雜了花香。
他便是在這樣美的一副景色之下,與她重逢。
她一身淺白的衣裳,溫婉靈動,如雪中望月,更好似天上的仙女,純淨的潔白無瑕,正在歡喜地哄着一只貓玩。
驟然見他,她顯然受了驚。
原本一張燦若桃花,笑着的小臉,笑容頃刻盡了,人有些拘謹,抱着那只貓,慌張地跪了下。
“你是陸顏汐?”
他居高臨下,涼涼地開口。
她點頭應聲:“是。”
“認得朕?”
她如故點頭。
他未多言,垂眼,看了她一會,僅此而已,轉身離開那處。
三日後,同樣的午後,他與大臣聊着政務,邊走邊行,待得聊完,讓人退了,而後擡眼,恍然發覺自己竟是不知不覺間,又來到了此處。
他撥開桃枝,朝着上次的地點慢慢走去,沒行幾步,便聽到了幾聲少女銀鈴般的笑聲,待得近了,再度看到了人。
依然是一身極其素雅的衣衫,款式還是兩年前的。
但什麽衣裳穿在她的身上,都滿是仙氣之感。
配上這灼灼的桃花,明媚的暖陽,總是給人一種誤入仙境的錯覺。
她純淨的像水,好似能淨化人心,讓人降火去燥,是,那樣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