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記憶(下)

第83章 記憶(下)

他沒擾她, 只隔着桃花瞧望了一會兒。

返回的路上,近侍堆笑提醒:“陛下,陸小姐已經年滿十六了, 尚無位分...”

他未言,若非昔日的那則謠言,他不會召她入宮,既是謠言無疾而終,沒興起風浪,她便毫無用處。

歸根結底,她是沈勳的女兒。

他不想與沈勳的女兒有任何關系。

然, 有些事情,冥冥之中卻是擋也擋不住。

兩個月後的一天,政務繁雜,久呆書房, 他有些頭疼, 再度出來走了走。

時至初秋,菊花盛開,他行了一會, 便就坐在了一間涼亭之內, 閉眸扶額,輕柔着太陽穴。

心緒正有些煩躁悶沉之時, 遠處飄來一陣似有似無的琴聲, 聲音雖小,但很清澈,餘音袅袅, 宛若天籁,他的心緒漸漸平靜了下去。

良久, 起身,循着那聲音而去,到了一處偏僻的寝宮,立在月洞門外。

待得琴聲停了,他方才發覺自己竟是到了她的寝宮。

身旁的徐公公笑着剛要揚聲通報,被他擡手打斷。

他依然,未與人相見。

直到又三日。

內心煩躁憋悶,空虛悒郁,頭疾再犯,他慵懶地倚靠在矮榻之上,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她。

眸色暗沉,他手指緩緩敲着支起的單膝,幾番思忖,讓人把她喚了來。

小姑娘明顯很是膽怯,進來拜見過後,亦未敢擡頭。

他打量了她許久,冷聲問了話:“你會彈琴?”

她嬌嬌糯糯地回答:“是。”

他擡手喚了人為她搬來桌椅古琴,讓她彈奏了起來。

一共三曲。

屋中香爐中青煙袅袅,他隔着霧氣似的青煙遙望着她,耳邊充斥着她的琴聲。

良久,不知為何,他的心便再度靜了下來。

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孩童時期。

多年來沉重的心機、從未卸下過的防備、內心的陰郁、對權利的執着與渴望都在那短短的一刻鐘內,淡化了...

曲畢後他未留她,揮手讓人退了。

但自那日之後,他便開始常喚她來,常讓她給他彈曲子聽...

起先與她說話亦是不多,即便偶爾說上一言半語,也皆關于琴曲這一話題。

她造詣很深,倒是不愧為高門大家養出來的女兒,宮中樂師無人能及...

漸漸,他發覺,她并非只擅長于此,而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且樣樣精湛。

她若想與你聊,你說什麽,她都接得上,甚至一些罕見的古籍上所載之事,她都知曉...

只是她年齡尚小,心思單純,很多東西理解不深,多肮髒的事情都是朝着美好的一面思着想着...

宮中不缺美人,也不缺頗具才情的美人。

但論美貌,沒有人能及得上她;論才情,竟是也沒有人能及得上她...

而這樣的一個她,在這深宮之中,卻又偏偏單純無害,純淨如水,洗滌自己,也順帶着洗滌着他的靈魂,一塵不染的不似人間所有,珍貴的,像天上的月亮...

三個月後的一天下午,她立在矮榻一邊,慢慢地給他倒茶。

他倚靠在一側,睇視她許久,慢慢起了身來,朝她微微靠近,擡眼問出了話來:

“你想當什麽?”

她顯然一怔,純淨的眼眸宛若麋鹿一般,怯生生地擡起,回問:“什麽?”

他徐徐地端起她剛剛倒好的茶,用蓋子撩開茶葉,抿了一口,再度擡眼,答了話。

“昭儀、昭容,還是昭嫒...”

********

他破例把一個罪臣的侄女直接封為了從二品昭儀,給了她許多別人沒有的寵愛,與她過了一段特別美好的日子。

他冷血的馬上就要枯萎了的內心之中,重新開起了花朵一般,竟然感受到了曾經從未有過的動心之感。

他自欺欺人,硬生生地讓自己忘了她是沈勳的女兒。

反正,她永遠也不會知道...

但他沒想到,後來有一天,她知道了...

她無意間聽到了他與宇文圖的談話,聽到了晟王一家之事;聽到了她爹的死不是意外;甚至聽到了他最初把她弄到宮中的目的。

杯盞驟然落地,碎裂的聲音及着宮女太監随後的那句“陸昭儀”相繼傳入書房,讓他身為天子,向來無所畏懼的心陡然一顫。

他立馬大步到了門前,親手開了那扇房門。

心重重地一沉,便是連半絲的希望都沒了,站在那門外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

她早已哭了出來,那雙向來一塵不染,純淨的眸子中閃現着從未有過的光芒。

是震驚,是憎恨,是失望,乃至絕望...

她哭着決然離去...

他追了過去,心亂如麻,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這感覺似是慌張,更似害怕。

說來可笑,他已過而立之年,身為天子,至高無上,尊貴無比,竟然在害怕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荒唐,但他又否認不了,他确确實實是害怕極了。

他心慌,心亂,心口從未如此急促地跳過。

她幾近是一口氣跑回寝宮,進去後明明看見了他随之而來的身影就在不遠處,卻還是毅然決然地關上了房門。

她平日裏膽子很小,從不敢對他如此放肆,但終究是力氣不及,他擋住了門板。

“顏汐...”

“顏汐...”

他呼吸有些沉重,一連喚了她兩遍。

沒用她言,跟進來,他便急着開了口:

“朕承認最初召你入宮是懷過肮髒的心思,是想利用你,但過程中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朕對你是幹淨的,朕沒有這麽喜歡過一個人,朕是愛你的,你能感覺得到對麽?”

她與他相對而立。

他不斷向前,她卻不斷退後。

她的眼中都是眼淚,好似看着一個惡魔一般看着他,不斷後退,不斷搖頭。

“那我爹呢?沈家呢?”

“我的晟王伯伯、晟王妃,還有我的乾津哥哥呢?”

“你讓我感到可怕,你讓我感到,惡心!”

她幾近是喊了出來。

沒人敢同他如此講話,此番言語,他生平也是從未聽過。

眸色當時就暗淡狠厲了下去,他擡手,一把便掐住了她的脖頸,将她抵在了身後一步之遙的牆面之上,喉結滑動,仰頭閉眼,複又睜開,手上幾番仿若是要用力,但根本便一絲力氣都未曾用出,再度低頭緊緊地盯住了她的時候,眸色便紅了幾分。

“朕自幼危機四伏,東宮比皇宮還要危險,還要可怕。母後告訴朕,除了朕自己,沒人會真心為朕,他們都恨不得朕明日就死!”

“朕生在皇家,沒有那麽多的選擇,朕的父皇當年便非嫡非長。”

“彼時,朕只有十九歲,剛剛登基三年,年紀尚小,根基不穩,難以服衆,他手中握着大雍三分之二的兵權,民心所向,衆望所歸,但朕才是這大雍的天子!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朕不殺他,他便有可能反噬殺了朕。朕只能殺了他!”

小姑娘哭道:“可是他已經走了,他為了消了你的疑心,已經退到了天邊了...”

“走了也不行!”

“五萬人!你當真沒有一絲人性!”

“朕有。”

他的眸色越來越深,掐着她脖頸的手微微顫抖了去,長身彎下,俊臉更湊近了她的臉龐,現了幾分偏執:

“只要你能原諒朕,當這一切都未發生,朕可以馬上封你為皇貴妃;馬上下旨召回你的叔叔,将他官複原職;也可馬上傳令下去,大力修建廟宇,超度亡魂,你說怎樣就怎樣,如何?”

他話尚未說完,她便已經發出了笑聲,輕蔑的笑聲,良久良久都未停歇。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去。

“李胤,你在做夢...從你殺了我爹的那天起,你就應該知道,沈家女兒和你不共戴天!而你,還不僅殺了我爹爹,還殺了我的晟王伯伯,殺了李乾津...”

那最後的“三個字”剛一出口,他便驟然緊了掐着她脖頸的手指。

他不想聽到這個名字。

但依然沒有擋住她的言語:“我...永遠也不可能原諒你!”

而後,她直到死,也未再與他說過一句話!

任他是求,是逼,是軟,是硬,甚至,殺了她的貼身婢女,将她打入冷宮,她也沒半分低頭。

他瘋了一般,半年之內,将她三次打入冷宮,又三次擡為皇貴妃。

但她皆,無動于衷。

直到李乾津現世,她眼中方見幾分曾經的光芒。

兵臨城下,大殿之上。

她一身貴妃華服,被他束縛着手腕,和他緊緊地站在一起。

他在她耳邊輕笑:“歡喜麽?你就要見到他了。”

“可惜,你是朕的,永遠都是,這輩子是,下輩子也是。”

“就是死,你也得和朕死在一起...”

他淡淡而言,兩杯毒酒就在身旁的桌上。

耳邊是刀劍與士兵吶喊的嘈雜之聲。

然,就在這時,她毫無聲息,一口鮮血從口中湧出,嬌柔的身子癱軟了下去...

他猝不及防,心驟然狠狠地一縮,仿佛被人硬生生地攥着,揉碎了一般,頓時瘋了似的,一把抱住了她。

“顏汐!顏汐!沈顏汐!”

桌上的兩杯毒藥不過是假死之藥,而非真的毒-藥。

他怎麽會殺她,怎麽會給她服毒?

那小姑娘嬌柔地躺在他的懷中,依然一句話都不再與他說。

淚水猝然滑落,他不斷喚着她的名字,輕晃着她的身子,但她卻很快便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恍然夢醒,他突然狂笑了出來,明白了她的用意。

是她自己結束了自己。

她在怕李乾津為難。

怕他拿她威脅李乾津。

想讓李乾津無任何後顧之憂...

耳邊響着長劍劃地之聲。

他緊緊地抱着她,不住地發出狂笑...

********

心口驟然狠狠地一縮...

冰涼的夜,四下阒然無聲,李胤滿頭是汗,猛然間驚醒坐起...

相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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