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回
第三回
“讓我在手術中醒來?”
“是的。讓你從麻醉中醒來,邊說話邊進行手術,稱作清醒開顱術。這是為了在清除腫瘤過程中,檢查是否會損害腦功能。”
“你只是個新人醫生吧。”
“第一助手和第二助手都是我們醫院最好的醫生之二。你不相信我也應該相信他們。我會讓你活着的。”
“那真是謝謝你了。”
林羽抒梳了梳頭發,做到了一邊的沙發上。一色清唯一被重視的表現就是被安排在了特殊病房了吧。
“我真是倒黴。就因為我知道一個秘密,一旦告知出去,會讓好些人甚至我自己受到沉重的傷害。其中的一部分人還會拍手等着我死。你呢,是院長送來讓我去生還是去死。”
“我是醫生。就是病人我的職責。我是為我心中的正義而戰鬥。”
“正義嗎?如果有正義存在,我還會像現在這樣嗎?”
“您先休息吧,明天的早晨手術要保持好精力。“
卿尹溫上課時手機不停地震動着,前面的同學轉過來看她。她筆記本就記得忙不停,煩躁着把手機關了機。一邊的林羽抒聽到的是冰冷的語音提示後,把手機丢在桌上,“卿尹溫。誰求誰呀。靠。”她咬着牙喊出中文,之後托着下巴繼續看電腦。
“喲。這是中國的髒話嗎?林醫生教教我呗。”一旁的伊藤戲谑地說着。
“不過,我當時真的被林醫生吓了一跳,那種手術部長級別的人也很難成功吧。”堂島朝她豎了個大拇指。那個時候全場所有醫生都被吓着了,許多人等着看她笑話。而堂島不是這屆的新人醫生,但水平和新人醫生也差不多,在醫院兩年也沒什麽長進。
咚。高跟鞋的窄鞋跟磕到地面,木村真理站起來,對着林羽抒說,“跟我來一下。”
說完木村真理就朝着門口走,就在這一瞬間科室內的人的臉齊刷刷的轉向發藍光的電腦屏幕,林羽抒愣着站起來,雙手插進口袋跟了上去。
二人來到了天臺。一路上木村真理獨自在前面走着,一句話也沒說也沒回頭看她。林羽抒就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但是還嘴硬着。
木村真理坐在欄杆前的長方形石凳上,她拍了拍身邊的石面,示意林羽抒也坐下。她的眼睛望着天臺外茫茫景象,可能只是睜着眼放空。
“你猜猜我想對你說什麽?“
“emmm,手術細節,操作手法之類?還是你要告訴我你想到了新的手術形式?我不知道。”
“我跟你講個故事吧。有一個醫生從全日本最好的大學以最優異的成績畢業,也進入了全國最好的醫院。理論上和實踐上她都十分優秀,每次手術都能成為做到完美。她漸漸對一些小手術失去了興趣了,直到有一天醫院來了一位病患,他的病很特殊很稀有。那名醫生想要去挑戰,她在病人面前誇下海口絕對要讓他痊愈。你猜最後的結局是什麽?”
木村真理停下轉過臉看着林羽抒。她繼續說着。
“手術很成功。但是兩個月後病人病情又突然惡化,最後沒辦法醫治。醫生看着他死去。”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希望你是做足了充分的準備才去手術室的,而不是憑着一時熱血。意氣用事和做好覺悟是不一樣的,這樣的醫生上手術臺憑借的不是技術,只是醫生的驕傲。總之現在說什麽也沒用了,我希望你能成功。”
“然後呢?那個醫生怎麽樣了?”
“因為家人有關系,解決了醫療糾紛,她現在還是個醫生,但是她不會像以前那樣臨陣磨槍了。”
林羽抒雙手撐在石凳上,翹腳尖。她要再考慮下手術方式。
木村真理畢業于東醫大,一畢業就進入了第一附屬醫院,兩年後去美國進修一年,後回到第二附屬醫院就職。26歲時就成為國內最年輕的成功做成後腹膜腫瘤切除手術的醫生,30歲就成為副教授。林羽抒看着木村真理的簡歷下巴都要掉了。她滑動着鼠标,想要找到木村真理的手術污點,完全沒有。但是剛剛她在天臺上說的那個醫生的故事,怎麽看都是她呀,果然是有關系,簡歷上毫無提及。
17點剛到,這回木村真理沒有準時下班,看來她對這次手術十分重視。真的那麽難嗎?林羽抒萬分苦惱的時候卿尹溫打來了電話。她拿着手機,跑到天臺上。
“小寶,你終于我回我電話了。”林羽抒扭着腰倚着欄杆,對着手機撒嬌。
“別這麽叫我,瘆得慌。”要知道只有卿尹溫她媽和她爸某些時候才會這麽叫她。“什麽事?我剛剛上課呢?一直打打打,你不知道日本最忌諱公共場合吵鬧嗎?”
“我申請成為了一色先生的主刀醫生。”
“嗯?我沒聽錯吧。你們領導放心把那麽這麽有難度的手術給你?”
“你別質疑我的技術。說實話我也拿不準,我還沒有想到合适的手術方案。我讓他手術中不出事就算好的。”
“嗯。加油。做完手術,我請你吃懷石料理。”
“不要。我寧願吃烤肉。”
“都行。那你繼續研究吧。”
“等等。我想知道你們文科生對于一個難題是怎麽思考的?我想不出來了,你給我點靈感。”林羽抒拉着欄杆,前後擺動。在她們聊天中,黑雲壓了下來。一束日光從雲中射出,像太陽伸出雙手往兩側烏雲掰一樣。
“你腦袋沒壞吧?問我意見?反正我着任何事情都是憑想象力。想到什麽做什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只有空氣流動的聲音,林羽抒以為卿尹溫已經挂了電話。複而又響起她用這标準的普通話吟誦的聲音。
“當生存陷入無限煩惱
你大膽跨出致命一步
美的根基,乃是勇氣
由此我們倆相互愛慕。”
“好奇怪。為什麽我想到的是這首詩。可是你別真信了,沒有智慧,寡是勇氣為莽夫。”
林羽抒聽着卿尹溫式哲學理論,想到了木村真理在天臺上和她說的話。覺悟嗎?
“大腦表面露出,喚醒患者。”林羽抒放下手術刀,放松着手腕說道。
“好的。”麻醉醫生開始操作。
“厲害啊。才過了一個小時。不愧是東醫大的高材生。”觀察室內堂島感嘆道。
“後面的才是正題。”
病人已經清醒。林羽抒拿起刺激用探針開始對刺激大腦,“我們從運動中樞開始。”
“好的。”山崎醫生繞到手術臺另一側開始記錄,“一色先生請你把右手一握一松。”
“沒有變化。”
“好的。到這裏還沒事。下面是語言中樞。”林羽抒手指細微地前進。目前都是按照預想的一樣進行着。
“一色先生,試着說一下自己的名字。”
“一色...清。”
“好的。再麻煩說下出生年月。“
“1984年...9...9...”一色一張一合着嘴,卻沒有吐清字。
“一色先生?聽得見我說話嗎?”山崎醫生看向了林羽抒。
“只能切到這裏了。”林羽抒雖然很不甘心,但是她已經盡力了,腫瘤還有餘留。”
一旁的木村真理看向林羽抒,林羽抒毫不變色,開始着手切除腫瘤。
滴滴滴滴,心髒儀器拉響警報,觀察室中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心率140,右半身開始痙攣。”麻醉醫報告。
“冷卻大腦表層,快給我冰生理鹽水。”林羽抒預想到了這一情形,所以在外人看來她毫不驚慌。像一個久經沙場的司令對一邊的助手下命令。
木村真理遞給她針管。
“不要殺了證人!”觀察室內的特搜咆哮着。醫生們散往兩邊。
“我要死了嗎?”一色清還是清醒着的。如果自己帶着秘密死去,那群拍手見證的人之後聚會慶祝,他怎麽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特搜...”他呼喚着,“下野黨,中居幹事長五千萬。民主黨,八條議員三千萬。厚勞省大場大臣八千萬。全部都是...現金。”
“快記下來。”特搜十分興奮。
這就是卿尹溫想要的嗎?林羽抒想着。
“痙攣停止了。心率恢複正常。”
“好。繼續注射丙泊酚。給我卡莫斯汀。卡莫斯汀片劑。”
“卡莫斯汀片劑?原來是這樣。”宮山醫生看着林羽抒的操作心生敬佩,也不枉費她這幾天天天加班,最終還是想到辦法了。在腫瘤摘除之際,為了抑制并減少殘留癌細胞增殖,直接在腦內置留藥劑,今後繼續放療化療。
木村真理似乎早就已經料到林羽抒的術式,将已經打開包裝的卡莫斯汀袋遞給她。林羽抒用鑷子一片片夾出放入顱內,之後縫合,一氣呵成。
“成膠質細胞瘤摘除以及卡莫斯汀留置結束。辛苦各位了。”
大家相互致意後,林羽抒脫下手套走出了手術室,一切都十分順利。
“林醫生。”她在更換手術服時,宮山龍馬一路小跑着來到他面前。“手術太精彩了。我完全被震撼到了,我沒有想過竟然可以用那種方法。你是怎麽想到的?”
宮山龍馬眼睛發着光跟随着林羽抒,手比劃着帶動着胸膛浮動。他以熱忱的眼神看着她,林羽抒此刻只想躲避。她看向了宮山龍馬身後,木村真理也走出了手術室,那個女人的眼睛深不可測。
“這些話你不該對我說。”林羽抒面無表情,回頭走向辦公室。留下宮山龍馬伫在原地。
“院長,你找我。”林羽抒來到院長辦公室。
“林醫生。先恭喜你手術成功。我在高清電腦上看完了你的手術全程。十分精彩。”院長源氏也是東醫大畢業生,在第二醫院做了近五年的院長,在醫療界、商界、政界都有關系。他如果想救一色清可以讓北野醫生或者木村真理當主刀,可是他偏偏選了山崎醫生。林羽抒陰差陽錯當了主刀還把患者治愈了,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林醫生真是優秀啊。明天早上,我預約了記者,給林醫生開一個學術發布會。标題是留學青年女醫生破獲重難病例。由你來講解一下你手術的方案,手術靈感來源,等等等等都可以。”
“院長,等一下。這場手術不是我做的...不對。”不能說不是她做的,但是如果不是木村真理她不會想到那個方法。木村真理就是旁敲側擊得給了她最正确的術式。“我的意思是,這次手術能成功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木村醫生。”
“林醫生不要謙虛。我們都看到了,全程由都你主刀,很有大将風範。就這樣說好了,明天期待林醫生的發揮。”
林羽抒知道無法辯解,如果按照自己的手術方案,一色先生會怎樣呢?或許遺留腫瘤會發生病變,損傷大腦,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已經到了午飯時間,她去餐廳吃飯,一路上有許多人在背後議論她,言語之間都是敬佩。林羽抒被這些目光盯着,背後一陣發酸。木村真理在窗邊坐着,手邊擺着塊巧克力。
她買了飯,坐在了木村真理面前。她沒有動筷子,一雙眼睛盯着前面正在嗦面的木村真理。
“看着我幹嘛。恭喜你手術成功。怎麽了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沒有你我不行。”
“诶?什麽嘛?你自己做的手術,我做什麽了。”木村真理低下頭繼續吃面。
“你知道嗎,院長讓我寫論文還要開學術報告會。可是這根本就不是我的手術。”
木村真理放下筷子,坐正了,一個字一個字說道: “是你用手術刀救了患者。你很聰明,秒懂我的提示。說明你本身也有能力。要吃糖嗎?“
木村真理遞給她一糖罐,正是手術前的那片糖,還有她的那句話,不然她磕破頭都不會想到那麽絕的方案。是她拯救了患者。
“可是。”林羽抒微沉下了頭,她覺得不對。如果只憑她自己她是做不到的。她以後擁有的鮮花與掌聲都會在木村真理的陰影下。別人贊揚的林羽抒,認可的林羽抒,都不是真實的她。她無法承受因別人的優秀給予她的贊賞。“你覺得是對的嗎?”她猛然擡起頭,怒目圓睜地輕吼出來,端着盤子離開了。
木村真理吃了一片糖,當沁人的甜擴散在她的口腔時,她笑了。她不在意林羽抒是否搶走了她的榮光,不後悔屈居于第一助手。如果她沒有那麽做,她會比現在的林羽抒煩惱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