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應天長
第55章 應天長
沈昌近幾日出入, 格外小心。
外出調查的暗衛已被他重新召回來,日夜保護他。
他現在連進出宮城,都格外謹慎, 天天琢磨着, 有什麽辦法可以借別人的手,将洛懷珠弄死。
只可惜, 有墨蘭先生外甥女這一層皮在, 誰也不想動她。
畢竟,洛懷珠也很會做人, 有些後宅裏可以順道送的人情, 她向來能拿捏好分寸,取來對方墨寶, 送上一尊別人難求的好硯,或者即墨蘭親筆。
這就取決對方身份和墨寶的底,到底有多厚了。
她朝中三派人, 誰也不得罪,口中只說感念聖上,平素也會做些開棚布粥、籌集善款修繕貧困外城民居之類的事情。
再透過民間小報, 以及墨德馨香往外一宣揚。
唐匡民得了不少民間自主的誇贊,又怎會舍得殺她。
當今聖上本就需要一個善待天下文人的好名聲,至少在明面上, 他必須要這樣一個名號。恰好, 洛懷珠所為,還甚合他心意。
他高興着呢。
想了好幾個法子,又被自己推翻的沈昌, 着實找不着對方漏洞。
除非……
他造一件事情出來,套到洛懷珠身上, 污蔑乃是她所為。
一如當年那般。
這一套,他實在駕輕就熟,根本不需要過多思索。
今上最是厭惡、忌憚的,旁人都只道是“失卻顏面”四字,卻沒幾人知曉,對方之所以這樣在重顏面,乃是當初先皇尚在,還沒有立太子時,太師太傅就頻頻拿今上和先太子比較,言道先太子與先皇酷似,而今上不似。
抛去唐匡民确實不似先帝大度、廣開言路、知人任賢、能文能武的事實不談,太師太傅的确有巴結先太子的嫌疑,才日長月久,将此事深化在今上腦子裏。
以至于成了執念,就連殺父弑兄那一夜,也不忘向先帝炫耀自己多年的籌謀,才在兩人的不可置信中,将人斬殺。
因而,聖上在重的不僅僅是“顏面”二字,還有方方面面能與先太子、先皇相比的地方。
早先在政事堂論“軍事”變革,聖上曾着重提出鹽鐵變革,讓謝景明拟定條目。
或許,這會是他絕好的着手之處。
沈昌想着,将筆擱下,跑去謝景明座前,含笑行禮:“謝侍郎。”
對方官更大,謝景明就算不想理會,也得先起身還禮。
“不知右仆射有何要事?”
沈昌擺出和善笑意:“先前聖上言道‘軍事’與‘工事’之整改,沈某忽然想到一點,希望能夠讓謝侍郎參詳一二。”
“右仆射但說無妨。”
“軍事整改,其力重在兵役、領兵、訓兵、帶兵、調兵、兵将升遷之制,以及糧草、軍器、軍饷安排,”沈昌看着謝景明毫無波動的臉龐,莞爾一笑,“自然,這些都是老生常談,謝侍郎不需要在下多嘴。”
謝景明擡眸看他:“右仆射想說什麽。”
“沈某只是提醒謝侍郎,這糧草、軍器、軍饷,大半源于鹽鐵,其乃根本是也。”沈昌揣手,“不過,謝侍郎暫時沒落筆,估計還在揣度,并非沒安排。沈某多嘴了。”
他一通說完,行禮別過。
謝景明還禮目送他。
是時,漫長雨季歇了一口氣,停下滴滴雨聲。日漸西斜,晚照自淺淺窗棂越過,落在他坐下時闖入光影的側臉上,抖動的袖袍,兜走一袖金閃閃碎光,流瀉在執筆腕骨上。
他斂眸,眼睫落入斑駁萬福紋中,遮住眸中若有所思的光。
翌日下朝後,他向唐匡民報備,拿了樞密院的令牌,前往軍器所。
軍器所緊挨着蔡河上的第一座橋,位于敦教坊內。
謝景明自武學巷向西行,對面辚辚而來一輛眼熟的車馬,剛從第一座橋下。
他勒住馬繩,停在原地不動。
凱風敲響馬車門,向車內閉目養神的洛懷珠道:“娘子,是謝侍郎。”
洛懷珠緩緩睜開眼睛,撩起細竹簾子和茜色窗紗。
對面人一身低調的青竹暗紋圓領綠袍,坐在高頭大馬上,也可窺見瘦長身影,瓊枝玉樹一般。
她放下簾子,推開車門,在阿浮的攙扶下,下車看向已将馬栓到軍器所門口,拿着令牌與門口守衛交涉的謝景明。
夏日炎熱初顯,對方綠袍單薄,勾勒出一截瘦腰,仿佛往後挂兩把橫刀就能擋住。
阿浮将素色桐油傘撐開,遮住半挂豔陽。
洛懷珠含笑看着謝景明一步步走近,衣擺下的手捏成拳,被右手手掌擋住。
她盈盈福身,挂上幾乎要成面具的端莊溫柔笑意:
“謝侍郎找三娘有事?”
謝景明朝第一座橋上做了個“請”的手勢:“洛夫人這邊說話。”
洛懷珠伸手接過阿浮手中傘,對她道:“你在這裏等我。”
阿浮猶豫:“娘子……”
她與謝景明沒有舊,只通過各方情報和市井傳言認識此人,對他印象說不上好。
“光天化日之下,又在軍器所一側,離舅舅的自由居,也不過只有兩座坊。”洛懷珠按住阿浮的肩膀,“放心,不會有事的。”
這世上即便有千萬人傷她,其中也不會有謝景明。
她慢慢把手收回,往前伸去:“謝侍郎先請。”
謝景明轉頭看了阿浮一眼,擡腳踏上橋頭,站在高處往蔡河眺望。
他們久久凝視河面,不知話從何處開口。
河上清風送來岸邊僅存柳絮,仿若細雪橫飛,星星兩點。
洛懷珠伸手撚了一片,又随風放走。
“你——”
一開口,便是同聲。
他們轉頭看向對方如今模樣。
“謝侍郎先說吧。”洛懷珠将傘往後傾斜,打量着比五年前還要拔高一些的謝景明,眸中映照着一側粼粼河波。
謝景明視線下垂,看着對方鼓起來的右手。
對方着一身色澤亮麗的聯珠寶相石榴花紋十二間裙,薄柿與酡顏配在一處,就像剛熟和熟透的柿子混在一處一般,奪人眼目。
一般人只會注意她的衣裙,不會注意那鼓起三指寬,明顯是綁着布條的手臂。
謝景明視線一頓:“洛夫人……受傷了?”
洛懷珠語氣輕松道:“嗯,去城隍廟時,不幸碰到刺客,好在沒事,平安歸來。”
“那現在……”
“傷口結疤之中。”洛懷珠換了手執傘,讓衣袖滑落,露出綁着布條的小臂,讓對方看清楚只有褐黃藥物洇開,“謝侍郎找我,只說這個?”
謝景明收回眼神:“沈昌昨日特意向我點明‘軍事’整改,需得從鹽鐵着手的事情。”
唐匡民上位以後整改過官制,将軍權主放樞密院且兼管兵部,中書門下以政事堂為主處理民政,三司,即鹽鐵、度支、戶三部,掌管一國財政。
要整改軍事與工事,本就涉及樞密院與中書門下,如今鹽鐵也攪進來,等于整部國之重器三個最重要的部分,都得運轉起來,一旦出亂子,那可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這樣一來,朝堂所有勢力都會牽扯其中,可以說是一個排除異己最好的時機,但同時也是攪渾一池水最好的時機。
“他這是想要給你賣個人情,順便出手除掉我。”洛懷珠看着對方眼下的青黑,“你若是不領情,便能坐實我的身份。無論如何,他沈昌說這句話,都不會虧。”
謝景明嘴唇翕動:“可你……”
洛懷珠垂眸輕笑一聲,再擡眼看他:“我且問你,你隐瞞身份加入農人之中,只為清楚民生各事,轉頭回到宅裏,依舊被丢臭雞蛋。你甘心嗎?”
他權勢至今,大可收斂錢財,急流勇退,在唐匡民動殺心之前,歸隐南山。
謝景明神色一動,瞧着那雙浮躍碎光的杏眸,脫口而出當年在馬場上,曾有過的一段話。
“洛夫人心中,可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當年,這句話是長輩們問他們。
洛懷珠杏眼彎起,橋後萬戶人家的屋頂,錯落連綿,落在眸間。
她輕聲回應少年謝景明說過的話。
“自然。”
“願為後世開太平,當将軍(孤臣)橫掃世道黑暗,還清明人間,光複盛世氣象。”
謝景明神色堅定,與洛懷珠異口同聲,吐出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高喊的理想願望,他背光而立,渾身冷峭,然而眸中閃爍着遠處高山,天際耀陽。
她在他眼裏瞧見了許多默然向前遠去的影子。
他在她眸中看見了泥濘中滾爬向上掙紮的一雙雙手掌。
洛懷珠眼泛清澤,将傘收起,擱在一邊,輕笑模仿長輩口吻:“世道艱難,豈是爾等瘦弱小肩膀可扛之物。”
垂木送白絮,清風送遠香。
謝景明袖下拳頭緊攥,緩緩吐出昔年少女叉腰指着六合的張狂話語:“他人不敢,我敢!”
洛懷珠輕聲訴說,當時溫厚君子忠謹誠懇之言:“有些事情,既然總要有人去做,那人為何不能是我?”
一段年少交換的對白,已然令兩人明白對方心底所思所想。
無需再言語。
他們雙手抱合,朝對方深深揖禮。
她/他,從不曾變過,依舊是驕陽之下的輕狂少年郎。
阿浮站在樹底下,擡手遮陽眺望,看兩人輕聲不知說了什麽話後,莫名就朝着對方慎重地行禮,眉頭緊緊擰起來。
她懷珠阿姊,不會被謝景明三言兩語诓騙了吧?
涉嫌被騙的洛懷珠,直起身後,便收拾好動容的神色,重新擺起端莊笑顏。
她将傘拿回手中撐開:“謝侍郎不必顧慮三娘,這也是三娘的打算,你只管走自己的路便好。”
沈昌想将鍋扣在她頭上之前,也得估算好,鍋會不會燙了手,先砸到自己的腳。
他并非省油的燈。
恰好,她也不是。
謝景明輕颔首。
兩人短促相視一眼,眸中多上幾分釋然。
洛懷珠轉身,眺望馬車處,卻對上了高坐馬身的沈昌一雙黑沉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