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第 4 章
莫名的,喻楓感到不開心。
改變不一定是壞事,如果那麽多年過去,一個人除了年齡增加一點改變都沒有,大約也是另一種程度上的失敗。
喻楓看着熟悉而又陌生邊月,他并不喜歡這種感覺,尤其是他們本應該一直是熟悉的。
“為什麽離開?”這麽多年過去,這個問題早已變得沒有意義,但喻楓還是突兀的問出來,那一瞬,風聲好像消失了,只有冰刀似的觸感剮蹭着邊月每一寸裸漏的肌膚。
邊月沉默了幾秒,笑着說道:“我爸媽不在你們家工作了。”
拙劣的借口。喻楓知道真實原因并非這樣,否則他們一家沒必要在一夜之間消失,這麽多年來一點蹤跡都沒有。
喻楓讨厭逃避,無論發生什麽事,逃避必然是最糟糕的解決辦法,但現在他卻沒辦法把這麽多年積攢的怒氣發洩到邊月身上,因為他也正在逃避的旅途中。
沿途的山慢慢褪去,枯黃蔓延在田野上,破敗的稻草人孤零零的站在荒蕪中,沒有衣服,幾根爛布條在空中飄蕩,鄉間無邊蕭索的曠野無可奈何的散發出令人憂傷的氣息。
直到進城情況也沒有好轉。喻楓沒有來過這些地方,整個縣城被上了一層淡黃的濾鏡,似乎哪裏都積滿灰塵,一切都顯得格外陳舊,空氣中隐隐飄蕩着生畜糞便的味道。
但邊月好像見慣了這些場景,并沒有露出不适。
“你經常一個人出來旅行?”喻楓問她。
“算是吧。”
“為什麽?”喻楓的語氣變得有些偏激,“有什麽意義嗎?”
“剛開始是期待有意義的,期待變得更深刻,更開闊,甚至找到人生的真谛,”說到這兒邊月自嘲的笑了一下,“什麽都沒有,甚至有時候會感到厭煩。”
“到這種時候我才發現,啊,原來被一些旅游博主和紀錄片騙了。”
“那為什麽還要一個人出來?”
車停在了火車站附近,附近熙熙攘攘,有許多賣東西的小販,多的是扛着巨大編織袋的當地人。
邊月想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他的這個問題:“我第一次出來旅游的時候沒有經驗,攻略也做的不詳細,那個地方各個景點之間離得不遠,大概也就一兩公裏,我想那就走路過去吧,本來計劃的好的話是可以不用走重複的路很順暢的玩下來的,但我每次都是臨時才決定下一個景點去哪兒,這就造成了我一直在重複的路上浪費時間,印象最深的一條路,我一天之內起碼路過了三四次,而且三四次都是去不同的地方。”
“結果第二天,我又再一次走上那條路,我忽然想到,人生其實就是在走重複的路,”邊月意有所指的停頓了一下,“所以會看見同樣的風景,經歷同樣的事情,獲得同樣的失敗。”
“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喻楓不解:“你到底想說什麽?”
“很多路都是沒必要去走的,而且到達目的地後會發現這個景點根本不值得我走那麽多路,但偶爾,也會有例外出現,讓我感覺之前那麽多路都不是白走的。”
“我呢,就是為了這樣的例外而旅行。”
邊月把車鎖打開,認真的看着喻楓,“回去吧,叔叔阿姨還在等你。”
喻楓經常在工作的時候接到孫念禾的電話,一會兒說她頭疼,一會兒說腰疼,一會兒說腿疼……喻楓放下工作陪她去醫院檢查了很多次,什麽都查不出來,一切正常,可她痛苦的□□又不像作假,喻楓帶她出國又檢查了好幾次,還是一樣的結果。
以此為開端,他的母親開始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殺嘗試,吞藥,溺水,用刀具自殘……父親的頭發在這幾年近乎全白,喻楓精疲力竭。
他倉皇逃離途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不就讓母親去吧。
與其說是對母親的憤怒,不如說他痛恨随便産生放棄念頭的自己,他不接受失敗,更不能接受讓母親這樣離去,可母親躺在床上的痛苦,父親花白的頭發,泛紅的疲憊雙眼又像魔咒一般萦繞在他腦海中……
還要繼續堅持嗎?
喻楓最後看邊月一眼,打開車門。
火車站和這座縣城一樣老舊,去售票窗口問的時候才知道,這裏只有綠皮火車,雖然偶爾會有高鐵呼嘯而過,但高鐵不在這裏停靠。
喻楓用錢包裏僅有的兩百塊錢現金買了去省城的車票。
候車大廳很小,人不多,很多人用床單包裹着行李,似乎要到很遠的地方去,一雙破爛的迷彩鞋不知道穿了多久,灰塵模糊了原本的顏色,鞋側已經開膠。
他從沒坐過綠皮火車,臨上車時不知道從哪裏冒出那麽多人,烏壓壓的湧上車,搶着把巨大的行李放在置物架上,然後呼前喊後招呼自己的親朋好友,又是幫忙放行李,又是找座位,臨近開車,喻楓才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座位靠窗,前面有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個鏽跡斑斑的長方形鐵盤,喻楓猜測是放垃圾用的。對面是一對夫妻帶着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身邊是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女人。
這樣的位置對于一個一米八幾還經常健身的成年男性來說實在是過于擁擠,喻楓坐的十分窘迫。
火車不比高鐵,喻楓能聽見列車碾過石子的聲音,一路搖搖晃晃,噪音很大。這是很新奇的感受,有一種他真的在路上的真實感。
令喻楓感到驚奇的是,車開起來後其實并沒有多少人說話,大家都很疲憊,或是抱着手睡覺,或是目光空洞的看向窗外。整節車廂只有喻楓對面的小女孩一直在咿咿呀呀的吵鬧,他的父親怕她打擾到別人,偶爾會睜開眼睛不痛不癢的教訓她幾句,讓她閉嘴,小女孩安靜片刻,又開始咿咿呀呀。
喻楓一上車就收到了很多探究的視線,連在吵鬧的小女孩也在偷偷觀察他。他從小一直是矚目的存在,從未因別人的關注感到不自在,但此刻,喻楓格外的想念自己的手機,只能強迫自己看向窗外。
窗外仍是冬日裏嚴苛的自然景象,路過的村莊看不見人影,像一幅被遺忘在閣樓裏的老舊油畫,布滿蜘蛛絲與灰塵,然後火車銷售員帶着小蜜蜂進來。
她拿着一袋梅子或是杏幹,喻楓沒有聽清,沙啞的聲音、同樣的話術來來回回充斥在車廂內,倒是有一陣出去了,換另一個工作人員進來播報即将到站的站點,提醒要下車的乘客早做準備。
沿途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山洞,即使環境一直吵鬧,喻楓也忍不住沉沉睡去。下午再次醒來,身邊換了一位乘客,對面的小女孩在父親懷裏睡着了,桌上放着一桶吃完的泡面,周圍有人在向列車員購買盒飯,雞腿等吃食,十塊錢一個的雞腿最受歡迎。
沒有任何遮擋的裝在箱子裏,放在小推車上,倘若有顧客要就用小塑料裝起一個遞給顧客。喻楓饑腸辘辘,但還是沒能過心裏那關。
吃東西的時候談話的聲多了起來,更有售貨員賣力的吆喝,伴随着列車在鐵軌上的咔噠聲,窗外仍是荒涼,喻楓感到無比的孤單。
他再次想到邊月,想到她說的話。
雪山下的花要開了。
神山能實現信徒的願望。
相信自己有能力去改變一切……
在喧嚣中,不知怎麽,他心中忽然湧上一股沖動,也許……也許……就是也許,當他去到那座神山腳下,他母親就會變回原來的模樣。
這是一個再荒唐不過的想法了,喻楓甚至覺得自己瘋了。可是越荒唐,他就越篤信,手指不可抑制的顫抖,恰好這是列車員進來播報即将進站,喻楓噌的一下站起來,巨大的動靜幾乎吸引了車廂內所有人的注意。
喻楓沒有管這些,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在下一站買車票回去,他要和邊月一起去雪山。
距離他與邊月分開,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之久,邊月很可能早就離開了縣城,就算她還在,喻楓的手機打不開,也沒有邊月的仍和聯系方式……這些喻楓都想到了,可要回去的念頭一出現就只随着時間的推移愈發強烈。
長久以來,喻楓處在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環境中,別人傾盡幾輩子可能也得不到的東西,他唾手可得,正是如此,好像一切東西都提不起他的興趣,這是他成年後第一次如此強烈的想要做成一件事,容不得任何顧慮。
他在陌生的站點下了車,飛快購買了返程的車票。這麽回去其實是有點難為情的,尤其面對的是邊月,從小就以取笑他為樂,在大人面前又裝的無比乖巧聽話,一想到要面對她喻楓就有些頭疼。
但他向來執行能力超強,強到在工作上他爸經常斥責他莽撞的程度,但在喻楓的字典裏沒有拖延兩個字,所有糾結的深思熟慮與容後再議在他看來都是白白的浪費時間,既已決定目标,那就心無旁骛地去做,錯失機會和面對失敗在他心裏一樣糟糕。
他就這樣踏上返程列車,一刻也沒有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