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爐子上的一鍋泡面咕嘟咕嘟冒着白花花的熱氣。
在邊月的印象裏喻楓生氣是常有的事,他的脾氣來的快去得也快,往往早上才大吵一架,下午又屁颠屁颠來找邊月問她要不要去幹嘛幹嘛,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濕漉漉的,頭發染上陽光的金,因為發量過多而蓬松異常,邊月走神手不自覺地揉上去,像摸了只毛茸茸的大金毛。
爐子邊放了一桶清水,是喻楓剛去接回來的。
他大聲質問邊月是不是故意的,邊月當然不可能承認,況且也确實沒有故意在逗他。
就是吃了不了解自駕行的虧,雖然不多,但在這些夐不見人的路上是會建一兩個公廁的,但多半大門緊閉,用鎖鎖住;也有一些不鎖的,因為沒有人打掃且不通水,排洩物堆積成山,廁紙滿天飛,還不如在路邊解決。
喻楓一路忙着和邊月賭氣,連餘光都不想分配給這邊半分,自然也就沒看見路上有公廁。他走後邊月才想起來前面還有個公廁,自己去碰碰運氣,沒想到真叫她碰上了幹淨通水不上鎖的廁所,這概率和買彩票中大獎差不多了。
喻楓不知道這些,再加上這一天的憋屈和邊月的前科,更不肯相信邊月的話分毫,咬定她是在故意讓他難堪。邊月無法,自己起身去打水,還沒邁出一步,手裏的水桶就被搶走。
回來時一言不發,重重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濺了邊月一腿。
煮熟的泡面加上新鮮青菜與蔥花,賣相不錯。邊月挑了一碗,剩下的連面帶鍋遞給喻楓,喻楓極不情願地接過去,用筷子挑挑揀揀,嫌棄地夾起一兩根送進口中。
邊月的手懸停了兩秒才想起收回。
月光在萬籁俱寂的夜裏流淌,晚風漫過整片山林,樹葉沙沙作響,腳邊有不知名的小蟲爬過。兩人圍着一爐火沉默地吃面,偶爾發出一點細微的吸面聲。
面被泡的發脹。邊月對面的要求不高,什麽筋道不筋道全然吃不出來,純純吃個調料味兒,但不知為何,今夜看着粗了不少的面實在難以下口。
時間的确是有載體的,她這麽想。
九年前的喻楓會因為吵架無視她做的早餐,然後在大課間偷偷跑到學校超市買面包,不巧的是邊月也在超市,喻楓看見她愣了一下,繼而放棄走向面包貨架,轉而拿起一瓶礦泉水。
擦肩而過時邊月不懷好意地說了句有本事一天都別吃飯,喻楓怒道不吃就不吃。
半夜去接水,還沒走進廚房就借着窗外的燈光看見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啪的一聲開燈,四目相對,喻楓的眼裏的倉皇還沒來得及藏起來,嘴巴微張,像只闖禍被抓的小狗。
半響,撇開視線道:“我只是口渴了來喝水!”
沒有聽見回答,惱羞成怒,強裝鎮定走出去,聽見邊月的聲音:“要吃面嗎?”
想硬氣地說不吃,然後徑直走回卧室,可不僅嘴張不開,腳也邁不出去。
“我想吃,你陪我吃點吧?”
喻楓這才轉身:“這可是你求我的。”
邊月不置可否。
那晚只煮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面,全進了喻楓肚子,撈到碗裏一根面條不剩,又擡起碗來喝湯,最後一個碗幹幹淨淨的放在桌上,喻楓還在意猶未盡的舔嘴唇。
邊月坐在他對面手抵着下巴看他吃完了一整碗面,微微一笑,把杯子裏的水喝完。
“洗碗。”
喻楓點點頭。
離開之前淡淡瞥了喻楓一眼,輕描淡寫道:“只有小孩子才會以為自己不吃飯可以傷害到別人。”
一碗面吃的味同嚼蠟,吞下最後一口,喻楓早就已經吃完,看着爐子裏跳動的火星不知道在想什麽,邊月把碗筷疊放進煮面的鍋裏,若無其事的開口道:“明天去的縣城有火車站。”
喻楓斜睨着她,邊月繼續說:“你先買票去省城,然後坐飛機回家。”
“我爸讓你來的?”
“誰讓我的來不都要回家?”邊月随手在地上拾起一根木棍,剔除枝桠部分,戳了戳驢子裏柴火,“而且喻楓,你都多久沒換衣服了?發酸了。”
喻楓走得急,外穿的衣服從衣櫃裏拿出來看也不看就塞進箱子裏,到了才發現褲子拿了四五條,上衣就拿了一件,再加上他到了寧城沒怎麽清醒過,算算日子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換衣服了。
低頭聞了聞,喻楓的臉色變得不大好。
“早點回去,別讓家人擔心。”邊月把桶裏的水倒入鍋內,又擠了一些洗潔精進去,鍋裏很快浮出泡沫,喻楓盯着那些泡沫冷笑了一聲。
邊月把用過的餐具洗幹淨,髒水緩慢滲進泥土,再放入裝着清水的桶中上下擺動,喻楓聽見一串水聲。夜裏寒涼,邊月經水染過的手指被凍得通紅,洗幹淨的餐具用塑料袋裝好,邊月把手放在爐子上取暖,琥珀般的眸子裏閃動着火星。
長久的沉默後,喻楓聽見邊月用很輕的聲音說:“喻楓,人是很脆弱的生物。”
起初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邊月也不敢相信。
她小時候慣于讨好大人,父母的上一任主顧就經常被她逗的咯咯笑,嘴上說着喜歡,到最後卻只是因為母親不小心把湯濺到她的鞋上就冷漠無情的辭退了她的父母,任憑她和母親如何道歉求情都不松口。
女主人的喜歡帶着有錢人慣有的傲慢,用一種俯視的态度彰顯出來,仿佛旁人生來就是為讨她歡心的。
喻楓的母親不一樣,她會撒嬌,會耍小脾氣,會問邊月這條裙子好看不好看,她就像一朵嬌貴的雨中玫瑰,徒增人的保護欲。
邊月怎麽也想不到,這樣一個人會在若幹年後患上抑郁症,嚴重到自殺的地步。
喻楓來寧城的前一天孫念禾剛從病床上醒來,她看見圍在病床周圍的丈夫和兒子,慘淡了笑了笑,然後喻楓聽見她細弱蚊蟲的聲音。
“你們不應該救我。”
便是這一句話讓喻楓幾臨崩潰的邊緣。
從前他對失敗嗤之以鼻,他覺得生活很簡單,沒有什麽是努力做不到的,直到這一刻無力才使他明白,他好像真的會失去母親。
他實在不懂母親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口口聲聲說着愛他們,卻還要一次又一次的放棄自己生命。
邊月吃完面在爐子前坐了一會兒就上車睡覺去了,喻楓一直守着那團火。蟲鳴聲不絕于耳,夾雜幾聲不知名的動物嚎叫,風聲很大。
淩晨三點,爐子裏的火因為沒有人看管将滅未滅的燃着一點火星,有一輛貨車從公路上開過去,轟隆隆一陣,喻楓看向車裏,沒醒。
衣服上攢了一身夜露,除了煙酒的氣味,還冒着股潮濕的青草香,喻楓把爐子裏的火熄滅,抖了抖身上的煙灰。
醒來的時候身邊不見人,牛仔外套堆放在駕駛座上,窗外霧蒙蒙的一片,聽見幾聲清脆的鳥叫。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疑心根本沒睡着,但時間的的确确流逝了。喻楓坐着發了會兒呆,車窗被敲響,邊月捧着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僅穿一件灰色條紋針織衫,鼻子被動得通紅。
開門把外套拿給她,邊月接過去,把咖啡遞了過來,獨屬于咖啡的焦香充斥整個車廂,邊月邊穿衣服邊招呼他喝,喻楓看着杯子,眉頭微皺。
“放心,沒人喝過,我用碗喝的。”
她的旅行計劃好像真的只有一個人,鍋碗瓢盆都只準備了一套。喻楓低頭喝了一口,速溶咖啡的味道并不好,焦味過重,酸度過高,喻楓不想再喝了。
邊月的表情不太自然,似乎沒想到喻楓會這樣。能忍受廉價的泡面,卻受不了一杯速溶咖啡,奇怪的現代人。
她搖頭笑了笑,如果是現在的喻楓,大概是不會陪她吃路邊攤蒼蠅館的。此時谷底的霧氣升騰上來,樹林間煙霧缭繞,遙遙望去,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喻楓問她笑什麽,邊月背靠在車身上看着遠處的煙霧,“風景不錯。”
喻楓知道她笑的肯定不是這個,但也沒有繼續追問,兩人休整了一下就繼續上路,仍是邊月開車。
窗外的風景一成不變,沒有什麽特別的,喻楓看了一會兒就開始感到無聊,沒有什麽可消磨時間的,喻楓的注意力自然而然放在了車載音響上。
播放按鈕按下去,音響反反應了一陣,前奏在車廂內響起。喻楓打開窗戶,山間微涼的風湧進來,悠長的音樂溢出去。
開口是個男聲,聲音沙啞。音響開的極大,但喻楓僅能聽懂一兩句,蹩腳的普通話,直白的歌詞,安靜的音符。有鼓點貫徹整首歌,可那旋律總是虛無缥缈,從耳廓穿入腦海,一點印記不留,粗粝的歌聲與曲子是跨世紀相遇,代溝宏大卻硬要結合。
既是如此,稱之為噪音也不為過,喻楓皺着眉把音響關了,問邊月聽的都是什麽東西。
“罐頭男孩啊,你沒聽過嗎?”看喻楓一臉疑惑,邊月繼續解釋道,“唱那首歌的樂隊,叫罐頭男孩。”
“三個中年油膩大叔。”
語氣熟稔,聽起來似乎和這些人認識。
風吹起散開的發絲,邊月熟練的把它們撩到耳後,她的頭發堪堪夠紮起來,今天紮了一個小小的馬尾,露出清晰流暢的臉部線條,五官和幾年前相比沒有很大的變化,仍是恰到好處的漂亮,但喻楓就是覺得她看起來和九年前很不一樣。
那麽長時間過去了,如果沒有變化也許才是失敗,但喻楓說的不是那種性格或是外貌的變化。從前的邊月是冬日裏彌月不熄的雪,即使是笑起來也像被污水浸染,污潮潮一片;現在的邊月靈魂裏有風霜,有自由,有枯枝敗葉,有日升月落,有潮起潮生……
就是沒有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