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火塘裏的火燒的越來越旺盛,房間裏暖烘烘的。
達瓦村裏只有一家客棧,無甚講究,門前立個牌子歪歪扭扭寫下可住宿三個字,路過的人将信将疑,試探着踏過烏黑發亮的門框,踩在嘎吱作響的木地板上,光線昏暗,空氣裏彌漫着松葉的香氣。
左邊有一個小小的吧臺,瑣碎的雜物下攤開一本泛黃的登記冊,筆記斷斷續續,勉強能看出個大概,背後放着一個置物架,黃黃綠綠的小品牌飲料瓶上積了不少灰,再往旁邊走,有一扇小門,通往後院。
房間右側墊高了二三十厘米,放着幾個圖案花哨的坐墊,倘若客棧房間不夠,這裏也能睡下十幾二十個人。矮榻前面有一個火塘,原是家裏人自己煮飯的地方,後來改了客棧,小年輕們喜歡圍着火塘談話唱歌。
晚上十一點多,客棧老板娘早早歇下,躁動不安的住客們還圍着這一圈火光舍不得散。
聽說客棧裏有三位住客是搞音樂的,還有一個樂隊,便圍着那團火等他們唱。
微弱的白熾燈下,灰燼輕輕落在半新不舊的琴盒上,名叫菲茲的銀發女孩拉開琴盒,從過隔層裏掏出一本散架的書,不慎掉出一頁被火燎了大半,菲茲撿起來看了一眼,随手扔進火堆裏,火頓時旺了幾分将紙張燃盡。
視線從圍坐在火塘前的所有人臉上滑過,清了清嗓,鄭重其事地說:“我們樂隊的名字叫經典開篇法。”
燒斷的樹枝咔擦咔擦響,蜂窩煤爐上的茶壺正冒泡。名字取得無厘頭,提的也太突然,衆人沒有做出菲茲期待的反應。
看得出來她對這個名字十分滿意,憤憤不平地翻開破爛的書,指着正文第一行:“我們樂隊的名字是有來頭的!喏,取自這本書的第一句話——”
“他鄉遇故人,是小說的經典開篇法。”
話音剛落,門忽然被推開,刺耳的響聲,風霜湧進來。靠在牆角的邊月吸了一口冷氣,疑心有雪花飄到了她臉上,昏沉沉的大腦清醒了幾分,聽見菲茲的話,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順口問道:“遇見……遇見之後呢?要做什麽?”
最近幾天天氣不好,住客也不着急趕路,她來的晚就只能暫時睡在矮榻上。整好趕上幾個小孩熟悉起來,要圍着火塘聚一聚,一聲一聲姐姐叫得可甜,邊月拉不下臉說不許,只好笑着說你們玩吧,別管我。
又邀她一起坐過去,邊月剛把自己捂熱,懶得動彈,便說自己在這兒也能和他們聊天,那幾個小孩兒也就不再勉強。
沒有人聽見邊月的話,圍着火塘的那幾個小孩兒都齊刷刷朝門口看去。
“老板在嗎?”聲音冷冷清清,似有霜雪覆蓋在嗓音裏,約莫一米九,全身上下都是黑色,背着雙肩包,帶着衛衣外套上的帽子,眼睛隐藏在細碎的發絲下,在帽檐的陰影下窺見高挺的鼻梁與優美流暢的下颌線。
空氣安靜了幾秒,坐在菲茲身邊的男孩兒小喬跌跌撞撞站起來,“你先坐下烤烤火,我幫你去叫……”
“謝謝。”往室內掃視一圈,目光落在用外套遮住半張臉的邊月身上,頓了頓,若無其事的移開,邊月不知道什麽心情,暗自松了口氣,卻見那人躍過火塘,直接坐在了矮榻上,距離邊月不到一米。
菲茲咽了口唾沫,顫動的琴弦帶出來幾個生澀的音符,聲音不大自然:“之後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呗,反正就只是遇見,又不代表什麽。”
再一次波動琴弦,幾秒鐘後,流暢的音樂托着沙啞的女聲緩緩而起,因為新人到來而凝固的氣氛逐漸舒緩,衆人跟着音樂晃動,影子倒影在搖曳的火光中,在一壺煮沸的茶水裏,在一個偏僻的小村莊。
菲茲大抵是還沒記住歌詞,後半部分是低啞的吟唱,偶爾才蹦出三兩個清晰的詞彙,但她唱的自在,聽歌的人也沒覺得哪裏不好。
邊月兀自發怔愣,想不懂已經上了火車的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小門的簾子被掀開。
達瓦村裏十個女孩有八個名字與花有關,光邊月見過的就有五六個。剛從後院進來的春花眼睛黝黑發亮,臉頰兩側紅彤彤的,健壯的身體裏好像燃着一團火,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嗖的一下就化成小小水珠,搖搖欲墜。
标間五十五,沒有單獨的衛生間,二十五可以在矮榻上過一夜,提供枕頭和毯子。遠在幾十公裏外上學的一個妹妹和弟弟,家裏一個孱弱的母親,都眼巴巴的指望着這幾十塊錢過日子。
喻楓利索的交錢,春花又從小門出去給他抱來毯子和枕頭,臨走時問邊月要不要和她一起睡。
邊月渾身一激靈,昨天就叫過她一次,她懶得折騰沒去,現下想去了,又擔心一起身就被喻楓認出來,把毯子再拉上去一點,搖頭。
春花打着哈欠回去了。
除了邊月,房子裏還有樂隊三人組,一對大學生情侶,一個獨自旅行的男生。突然間多了一個人,幾個小孩兒難免不自在,剛才叽叽喳喳,從初中和某人起沖突打了一架,到前幾天誤食魚腥草,吐了一下午……現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看着火光面面相觑。
其實沒大他們幾歲,但邊月工作之後喜歡把這些二十多歲的小年輕稱作小孩兒。在這種語境下就算是無心的,也多半帶了年長者自持經驗多,嘲弄年輕人涉世未深、單純可愛的心思,不算什麽好稱呼。
但邊月絕無此意,她只是偶爾看着他們會感到羨慕。
只是一點羨慕。
“帥哥,你來旅游嗎?”菲茲率先打破沉默。
邊月動了動身子,想聽的更清楚些。按理說這裏不是什麽熱門旅游景點,去其他地方也有更方便的路,邊月若不是要來客棧一趟,也絕不會選擇這條費時費力的路線,喻楓會來這兒,屬實匪夷所思。
一片安靜中,喻楓的視線似乎往她這邊偏了一下,邊月屏息凝神。她暫時沒想到自己要躲避喻楓的理由,但看見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躲,也就一躲到底。
“來找人。”
“你在村裏還有認識的人啊?”菲茲驚道。
喻楓勾唇笑了一下,“算是吧,你們呢?都來這兒幹嘛?”
說起這個菲茲就來氣,“要不是周然導航出錯,我們早就在市區了!”說罷白了坐在她右手邊的人一眼。
“其他人都是路過,”菲茲繼續道,“不過邊月姐好像和老板娘認識,也是來找人的吧?”
邊月無語凝噎。
“邊月?”喻楓慢條斯理地說。
“對呀,邊月姐,你們認識嗎?”
喻楓扭頭看她:“認識嗎?”
事到如今,再避下去也沒有必要,索性破罐子破破摔,“當然是認識的,你忘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噗——”正在喝茶的男大學生一口熱茶噴出來。
喻楓一下子露出本來面目,怒道:“你就大了我兩歲!”
裝什麽裝啊!
氣定神閑的人變成邊月:“對啊,兩歲沒錯,但你小時候我就是抱過你呀。”
“你!”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是喻楓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好像平白無故低了她一輩。
其他幾人憋笑憋的滿臉通紅,大學生情侶先起身說要回去休息,匆匆出去,獨自旅行的男生緊随其後,菲茲興致勃勃還想在這兒看戲,被兩個隊友連拖帶拽拉走了。
一陣騷亂後,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靜的可怕。
邊月嘆了口氣,拉開蓋在自己身上的毯子,聽見一陣布料磨擦的聲音,問:“怎麽不回家?”
“……”喻楓才在口頭上吃了虧,不想理她,邊月又耐着性子問了一遍。
“我要跟你去。”
聲音含含糊糊,邊月沒聽清,“什麽?”
“……我要跟着你。”
還是沒聽清。
叫的時候不去,走了又巴巴的跟上來,這事說出來本來就夠難為情的,還非要他說這麽多遍,喻楓只以為她在故意刁難,又生氣了。
邊月沒想到這層,只覺得好笑:“你是河豚成精嗎?”
“你別太過分!”喻楓吼道,“你不就想看我笑話嗎?你不就想聽我說我想跟着你嗎?本來就是你非要邀請我跟你去的!還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和以前一樣無聊讨厭!”
邊月淩亂在風裏,兩分鐘才後開始緩慢理解喻楓的話。
目瞪口呆。
那叫邀請嗎?不過随口一說,在不耽誤自己行程的前提下順便把他從酒吧帶走,況且邊月說那句話的時候壓根不認為他會同意。
誠如菲茲所說,不過只是遇見了一次,什麽也不代表,待月亮升起來,太陽就落下去,他們是兩縷天邊的雲,風還沒帶給他們相遇,就消失在天南地北。
是以離開前沒說再見,也沒有交換聯系方式,怎麽就演變成她非要帶他去了?
不過比這件事更匪夷所思的是,喻楓到底是怎麽找到她的,邊月這麽想,也就這麽問出來。
說來也巧,喻楓在早餐店遇見的那個高中生是達瓦村客棧老板娘的弟弟,寒假結束要返回城裏上學,原本前天就應該走了,但和他約定好一起坐火車的同學有事耽擱了一天,他就只能在縣城裏多住一天等他的同學,吃早飯的時候恰好遇見了喻楓。
不過這事不好說出來,說出來好像他多着急找她一樣。
他只是順便,才不是非要跟着邊月。
喻楓不說話,邊月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揉了揉太陽穴,頭疼道:“別鬧了,聽話,明早就回家去。”
就這口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邊月的兒子,喻楓恨極了她這幅樣子:“我的事不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