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

第 12 章

夜裏做了糟糕的夢,醒來時窗外一片漆黑,矮榻另一頭從被子裏透出幽幽的光,喻楓不知道還在鼓搗什麽。邊月早上起的太早,這會兒困得厲害,翻了個身,用被子把頭蒙住很快又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推自己,光線有些刺眼,半眯着眼睛,看見喻楓縮成一團蹲在她旁邊,吓了一跳,她有心想罵人,但又怕擾了自己的睡意,只好當作沒看見,希望他有點兒眼力勁兒。

“诶你!”喻楓啧了一聲,“我就說一句,說完你再睡。”

邊月一動不動。

“別睡了,別睡了,先聽我說。”喻楓又推了推她。

邊月忍無可忍,怒氣值沖昏頭腦,一掀被子坐起來,險些臉對臉撞上喻楓,被吓得頭腦一片空白,急急剎住車。

“……你真是有病。”邊月別開臉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

喻楓不自然地沉默了幾秒,忽然想起正事,立刻興奮道:“我找到辦法了!”

“哦,真棒啊。”邊說邊打了個哈欠。

“你都沒聽是什麽!”

沒有人比邊月更清楚他有多執着,嘆了口氣,推開過分靠近的喻楓。

“別湊那麽近。”

喻楓摸着鼻尖,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耳尖才降下去的溫度似有再度燃燒的趨勢。

邊月沒好氣地問:“幾點了?”

“八點半。”他一夜未睡,硬生生等到天亮才叫邊月起來。

邊月無視他的眼神,胡亂揉了揉眼睛,冷着臉問他到底有什麽事。

喻楓正想說話,門外傳來敲門聲。

“邊月姐,你們醒了嗎?我可以進來嗎?”吃過早飯小瓶兒就要走,春花阿媽大早上就開始張羅,還有一鍋湯要熬,廚房的火都不得空,一聽見交談聲就讓小瓶兒來問。

抱着柴火進來,廢報紙引火,用樹枝戳了幾下,再扇會兒風,火塘裏冒出灰煙,很快火光把屋子照得敞亮。

小瓶兒出去抱了口鍋進來放在三腳架上,馬上又要出去,喻楓急忙叫住了她。

“之前不是說想去頤江嗎?”小瓶兒愣住,喻楓把自己的破爛手機遞過去,“我給你找好了,就這個學校,雖然不是什麽名校,但是師資力量還不錯,走讀和住校都可以。”

“路費學費你都不用擔心。”

見小瓶兒沒有反應,喻楓又自顧自的說起第二套方案,“不轉學也行,你把欺負你的那些人的名字告訴我,我讓他們轉學。”

邊月現在是徹底清醒了,問他:“你怎麽讓他們轉學?”

十四歲的喻楓可能會選擇用暴力解決問題,二十五歲的喻楓已經經歷過社會的打磨,成熟了不少,得意洋洋的看着邊月:“有錢能使鬼推磨聽說過沒?我開出的條件他們的家長可拒絕不了。”

邊月啧了一聲,重新打量這位大爺,衣服穿的是幾十塊的雜牌,運動褲是pama的,拉布拉多的動物标志醒目,吃的是最普通的農家菜,連一開始死活不願意進去的旱廁都來去自如……太接地氣,以至于讓邊月差點忘記了這位是錢多到揮霍幾輩子也揮霍不完的主。

清了清嗓,正色道:“少爺不好意思,小的剛才沒睡醒冒犯了您,請問您上次提到的要跟我去雪山還作數嗎?如果您還有興趣,咱們可以進一步談談。”

淨說些不着調的事,喻楓使勁瞪她,面對小瓶兒時臉色又變得柔和:“或者你自己還有什麽想法,都可以告訴我。”

小瓶兒自從接過喻楓的手機後就沒說過一句話,喻楓的話讓她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發生的。她想過無數次轉學,或者直接就去工作不念書了,但也只是想想,現在真的有人把這些選項放在她面前,只要她一句話就能實現一切,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因為潛意識裏認為這些都不會發生,所以不管是轉學還是辍學都只是想到就結束,沒有考慮過真的發生後應該怎麽辦。

“我……”她的手微微顫抖,鼻尖發酸,“我……我……”

“不用着急做決定,你明天,後天,大後天,甚至一個星期,一個月以後再告訴我都行。”

小瓶兒心裏忽然湧現出巨大的沖動,只要答應他就可以去找二姐,就可以去她向往的大城市,就可以把讨厭的事讨厭的人,以及這個落後的村莊抛在腦後……

話已經到了嗓子眼,忽然注意到邊月的眼睛,很平淡的,像雪山上亘古不化的雪,四季輪換滄海桑田,永遠一抹純白,冷冷清清。

仿佛注入一股來自雪山的山泉,來自心底的躁動莫名平息。我到底想要什麽?她問自己。

小瓶兒在學校裏成績很好,不管是在班會上還是在學校舉辦的各種典禮上,老師經常邀請她上臺分享學習方法,私下裏也有不少同學來問她某某科目應該怎麽學,她如實相告,收獲的不過是一個失望的眼神。

漸漸的她突然發現,其實人們真正想問的并不是她的學習方法。

沒有人不知道,想提高成績的方法就是反複聽課背書刷題,可是為什麽還有那麽多人來問她呢?因為大家想要的不是學習方法,而是一種不需要反複訓練就能提高成績的捷徑。

她想要離開是因為她真的受不了嗎?不,是她也在給自己找捷徑。她潛意識裏認為離開就會變得更好,逃離這些讨厭的人、讨厭的事,下降的成績就會提高,就能考上好的高中、大學,成為夢想成為的人,但誰又能保證離開之後不會再遇見讨厭的人?誰又能保證離開他們就能考上好學校過上好日子?如果一切都沒有變好,到時候又該怎麽辦呢?

“生活在哪裏都很糟糕哦。”

邊月第一次來小瓶兒家,小瓶兒拉着她的手問個不停,頤江好玩嗎?有什麽好吃的?那裏的人都很有錢嗎?我也好像去看看啊……邊月看着她眼裏的失落與羨慕,忽然湊近她耳邊說了這樣一句話。

小瓶兒目瞪口呆,一直記憶猶新。

沒有什麽時候比現在更清醒,用力吸了一下鼻涕,露出一個帶着眼淚的笑,“謝謝你啊哥哥。”

“但是還是算了吧。”

下午走的時候小瓶兒看起來很開心,背着半個她大的書包,一個鼓鼓囊囊的巨大編織袋,還有兩個手提包,她在車窗內向邊月等人揮手,然後車輛逐漸遠離村口……

走在回客棧的路上,喻楓低垂着腦袋顯得很沮喪,到最後還是沒能幫上任何忙。邊月走在他旁邊,心情很好的哼着小曲兒,瞥了他一眼。

“想損我就直說。”

“沒有啊,”邊月道,“你做的不錯呀。”

沒有任何說服力,喻楓還是恹恹的。

“至少下次再難過的時候,她會告訴自己,她真的有選擇。”

做選擇是困難的,可是有選擇三個字又聽起來太美好,美好到它不需要真實發生,只要放在那裏,就有了一往直前的勇氣。

愛人、家人、朋友或許能讓生活變得美好一些,可做決定的人只能是自己,拯救自己的人也只能是自己。邊月看着天邊的雲嘆了口氣,幽幽道:“只有傻子才會妄想拯救別人。”

垂頭喪氣的喻楓立馬豎起腦袋,精神百倍的瞪着她。

但當個傻子也不錯,如果她當時也能把心裏的委屈告訴這個傻子,也許會愉快一點。

只要愉快一點,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

小瓶兒家離得遠,去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宿舍樓燈火通明,女孩子或清脆或尖細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她艱難的從書包裏翻出鑰匙,開門。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熱火朝天的宿舍頓時安靜下來。

她搬着行李走進最靠裏面的床位,纖細的手臂被勒出幾條紅痕。原先有人站在她床位前聊天,見她過去,立馬癟癟嘴,甩手離開。

小瓶兒從編織袋裏拿出床上用品開始鋪床。

安靜好一會兒,忘記了誰起了個話頭,大家又聊了起來,聽到只言片語,好像是說她們昨天一起出去玩了,正在分互相買的東西。

宿舍裏很擠,每個人只能分到一個小小的置物櫃,衣服不用從袋子裏拿出來,靠牆放在床邊,需要的時候就直接從袋子裏翻找。

小瓶兒第一次感覺宿舍小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收拾那麽多東西。她飛快換了拖鞋去廁所洗漱,然後穿過興奮交談的室友,爬到床上,拉起床簾。

窒息感消失在黑暗的床簾裏,她抱着腿坐了一會兒,從枕頭邊摸索到自己的小手電筒,打開後又在床腳的書包裏翻找單詞書,拿出來時忽然掉了個什麽東西在床上。

定睛一看,白色的信封。

懷着疑惑的心情打開,是那天在草地上拍的照片,藍天、白雲、遠山,還有她的牛,她趴在草地上笑的很開心。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能那麽好看,翻過來還有幾個字——

“別太臭屁。”

小瓶兒沒忍住,紅着眼笑出來。

生活是很糟糕的,但開心是很簡單的,路邊開了一朵小花,五毛錢買的辣條,或是別人誇獎了一句漂亮……

不管怎麽樣,至少今晚的風一定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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