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

第 11 章

鄙視鏈最明顯的兩個階段,初中生看不起小學生,高中生不屑于初中生玩在一起,喻楓根本不相信邊月有那個閑心跑去初中部交朋友,甚至都不是他們班的!

邊月根本沒打算掩飾,喻楓一問,她就坦然承認了。

“他們給我錢。”

直白到連喻楓想為她找借口的機會都不給。手裏是邊月送的禮物,喻楓還沒來得及拆開看,砸到地上,嘲諷道:“錢你收了,人你也帶到了,可以回去了。”

“反正你本來就不想來,不是嗎?”

邊月沉默地看了他很久,微不可察地點點頭,撿起被扔掉的禮物。

“對不起,別為這種事生氣,玩的開心。”

然後走出了別墅。

二十五歲的喻楓在一個喝了酒的夜裏想起十四歲生日發生的事,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除了加倍生氣,也覺得十四歲的他過于沖動了。

應該打開看一眼禮物是什麽再扔,因為那是邊月第一次送他禮物,也是最後一次。

喻楓懊惱地抓了抓頭發。

也許什麽都沒有改變,不管是十六歲的邊月還是二十七歲的邊月,喻楓永遠不會是是她的第一順位,十六歲的邊月可以為了錢帶人來參加他的生日會,二十七歲的邊月自然也可以随便就把他打發了。

這麽想,心裏好像好受了許多,喻楓自嘲地笑了笑。

火塘裏的火還在熱烈的燃燒,喻楓剛才坐過的地方只有幾個空酒瓶,邊月把它們規整的放在角落,邊月第一次來春花家的時候也喝了一點酒,喝完的玻璃酒瓶阿遠不讓她扔,說是能賣錢,一角錢一個……現在不知道廢品收購站還沒有這個業務,邊月還是把酒瓶放好了。

屋裏的溫度很高,又喝了些酒,全身上下從血液到頭發絲都懶洋洋的不想動。雖然開了一個酒吧,但她酒量并不好,也不喜歡喝酒,阿遠頭一次聽說的時候很驚奇,問她為什麽,邊月笑着說人家不會打球也能當籃球教練,自己不會喝酒開個酒吧也不算什麽奇人轶事吧?

就是普通的閑聊,話題很快就被岔開,如果阿遠當時非要追問,邊月大概會說想做點不一樣的事。這個答案不比上一個好,甚至還有種莫名的懸浮感,但的确是邊月最真實想法。

在腰背處墊了一個坐墊,靠坐在牆前,邊月看着天花板發呆。不知過了多久,喻楓終于回來了,手裏端着一個碗,放在邊月身邊,然後一言不發坐回窗前。

邊月低頭看了看,一碗冒着熱氣的小蔥豆芽醒酒湯,但她分明沒有喝多少酒,需要這湯的人好像也不是她。

偏頭看喻楓:“不生氣了?”

喻楓并不理她,看樣子分明還在氣頭上,邊月彎唇笑起來,因為胃不舒服而蹙起的眉頭也放松了許多,又想作弄他。

“你還在生氣的話我就不喝了,萬一你給我下毒怎麽辦?”

“不喝就不喝!難受死你!”

邊月失笑:“你怎麽知道我難受?和姐姐生氣,還偷看姐姐嗎?”

邊月平日裏的眼睛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就算她注視着你,也讓人感覺遙遠的永遠不能達到她的眼底。此間邊月喝了酒,波瀾不驚的眼裏有了散漫的笑意,微微泛紅的眼尾缱绻而勾人。

“你!”喻楓的臉瞬間紅的像熟透的石榴,噌的一下站起來否認,“我才沒看你!”

話音剛落就又朝那邊看了一眼,偏就是這一眼,視線再也移不開。

她嘴角噙着笑,半垂的眼睛裏有說不出的溫柔,低頭時發絲順勢垂到碗邊,邊月還沒有動作,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就幫她撩起發絲。

“謝謝。”

湯是才出鍋的,很燙,邊月只能小口小口的喝,喝不到幾口,別在耳後的發絲又悄悄探出來,如此兩三次,喻楓索性不別了,一直輕輕抓着邊月的頭發,邊月以為他是個沒什麽耐性的,再加在氣頭上,就更沒有什麽耐心可言,但一直到邊月喝完最後一口,喻楓的手才放下。

一碗熱湯下去胃裏好受了不少,味道也比她想像的好很多。喻楓從她手裏接過碗出去了,再回來時指尖泛紅,水珠順着手背下滑。

邊月知道他性子好,不然也不會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邊說好話,邊在暗中捏他的臉,可這麽多年過去也沒讓他長歪了去。

好叫人讨厭。

移開按在胃上的手,邊月直起身子,眼裏的散漫像一片雲,疏的飄走了,她問:“為什麽突然改變注意?”

就在邊月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的時候,喻楓開口了。

“我想試試看,”喻楓的手放的裏火堆太近,手心一陣陣刺痛,但他沒有移開,出神地看着燒得通紅的黑炭,“等我去到雪山腳下,看見漫山遍野的花,她會不會好起來。”

後來兩人都沒有再說話,火塘裏的火一點點熄滅,房間裏最後一絲光亮也融入木炭燒成的灰燼裏。外面刮了一陣風,也許又下了一場雪,只是雪花太小太小,像那些輕飄飄的願望,落在長滿青苔的瓦片上,失去了蹤跡。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于黎明之際聽見幾聲雞叫,家家戶戶的煙囪裏冒出白煙,新的一天,沒人知道昨天夜裏下過雪。

倆大學生沒有車,只能蹭村民去縣城送菜的車,天沒亮就在門口等着村裏的大叔來叫他們。将要走時菲茲穿着棉睡衣、頂着一張浮腫的臉出來,抱住女生不撒手。

認識不超過一個星期,加上昨晚酒後互訴衷腸,似乎已經足夠她們結下一生的友誼。又是約以後再見,又是說舍不得,又是抹眼淚……最後扒在門框上,揮着小手絹目送他們走出巷口,

邊月抱着手在旁邊啧啧贊嘆:“至于嗎?”

“是你的話當然不至于。”喻楓的話裏怨氣滿滿。

話音剛落,就見菲茲轉身擦幹眼淚,吸了吸鼻涕道:“冷死了,我要回去睡回籠覺。”

“……”

中午的時候,徒步旅行的男生也背着雙肩包出來告別,他似乎不太喜歡交際,但又很喜歡熱鬧,邊月經常看見他沉默的坐在一隅,滿眼溫柔的看着吵鬧的幾人。

邊月問他要到哪裏去,他說了個地名,衆人驚嘆他居然要一步一步走到那麽遠的地方,他笑了笑,視線穿過門框看着遠處的山。

“也沒什麽,就只是一直走而已。”

一連走了三個人,客棧倏爾冷清,春花阿媽仍安靜地在窗前縫一雙鞋墊,鋼針穿過布料拉出一條很長的細線,像這惱人的冬日,漫長而又漫長。

那一天過的很快,一切都在眨眼間轉瞬即逝,太陽愈往西沉,小瓶兒的心也跟着它愈發墜下去。她放了一池子的水,或許是要洗些什麽東西,但池子裏什麽都沒有。

水是直接從山裏引來的,比別處的涼,但她毫無知覺,仍由一雙凍得通紅的手在水裏攪動。春花只以為她要開學了心情不好,說了兩句之後就沒有管她。

喻楓作為唯二知情的人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麽,猶豫了一下,腳步還沒邁出去就被邊月抓住。

“幹嘛?上去當救世主嗎?”

嘲諷意味拉滿,喻楓難得的沒有反駁,只是皺着眉頭道:“也好過什麽都不做。”

“那你想上去和她說什麽呢?”邊月嘆了口氣,“不要在意別人的目光?做好自己就夠了?努力變優秀離開她們?”

喻楓不說話了。

“你以為這些她沒有想過嗎?她肯定想過一千萬次,但是該難受還是難受。”

“那就沒有辦法了嗎?”

邊月道:“當然有辦法,你剛才想說的就是辦法。”

水池裏忽然濺起一串水花,多數濺到衣服上、地上,有一滴正好落在小瓶兒的眼下,順着臉頰慢慢滑落,流過下颌,最後狠狠的砸在地上四分五裂,邊月看着她,仿佛看見無數個日日夜夜的自己。

喻楓以為她又在耍他,正要發作,聽見她很平靜聲音:“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拯救自己。”

冥冥之中好像有種感覺,只要扛過這次,只要不在乎他們,只要再努力一點,人生就會徹底改變,每個夜晚都這麽告訴自己,但最後還是陷入無盡的報複幻想,仍由自己沉浸在糟糕情緒裏,就此消沉。

有時候也會想,我的人生到底是因為遇見這件事才如此失敗,還是因為我本該失敗。

若幹年後再回頭去看,被故意扔掉的筆,取外號,背後說壞話,當面指桑罵槐……的确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于當時自己卻好像承受了來自整個世界的重壓。

邊月從沒有和人傾訴過這些事,因為她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哪裏做錯了,冒犯了別人。如果要與人傾訴,勢必要從頭到尾全盤托出,聽她傾訴的那個人會不會偷偷的想,果然如此,她性格這麽古怪,被人孤立也不奇怪。

于是那些怨恨只能日複一日的積攢在心裏,即使被區別對待的細節已經忘記,即使連那些人的名字也記不清了,即使自己也明白自己這樣太小氣,甚至能稱為惡毒……可那些怨恨從未有一天減少過,在夜深人靜想起她們,每一次都會親切的祝福她們死去。

因為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報複方式。

農村多半沒有餐廳一說,一間廚房就囊括了所有。春花阿媽在吃飯的時候用方言交代了小瓶兒幾句,然後春花出聲附和,那晚的飯桌上再沒有人說話。

土竈下的火早已熄滅,冷風從門外灌進來,燃盡的黑色柴火刺骨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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