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
第 16 章
喻楓不是那種十分講究的人,他也在草地上打過滾,也會因為打完籃球太累而不顧形象的坐在球場邊,但這幾天所處的環境實在是與他之前生活的地方相差過大,即使他努力表現出不在乎,努力去适應,他的身體還是誠實的表現出他對這個環境的排斥。
早在小縣城的時候喻楓就已經出現了水土不服的症狀,春花阿媽問過他好多次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怎麽每次吃飯都只吃一點,喻楓實在沒什麽食欲,但因為不想讓春花阿媽誤會,硬逼着自己多吃一點。
好在他身體素質好,這幾日雖偶爾頭暈、乏力,也沒什麽大的問題,壞就壞在今日出去受了涼,晚飯後沒多久就發起了燒。
山裏天黑的早,朦朦胧胧的白熾燈聊勝于無,喻楓早早躺在矮榻上歇下,毯子蓋過頭頂,村裏沒什麽特別的娛樂活動,幾人仍圍在火塘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喻楓聽着他們的聲音迷迷糊糊睡了半小時,然後聲音忽然小下去,喻楓的意識卻随着漸小的聲音清醒。
眼皮疲憊地睜不開,聽見腳步聲朝他而來。
“好像睡了……”
“那出去?”
門被打開,有人先走了出去。喻楓心裏一緊,迷迷糊糊中想要擡手抓住什麽,手臂卻好像墜了千斤頂,怎麽也擡不起來。努力睜開眼睛,隐約瞧見一個背影,門被關上,房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身體的火、心裏的火燒得一塌糊塗,登山包裏準備了應急藥也懶得去吃。
反複無常、鬼話連篇、信口開河、不負責任、看人下菜、區別對待……喻楓在心裏數落着邊月的毛病,火氣越數越大,好像要把他燃燒殆盡,理智也在崩潰的邊緣,數到最後連那晚遞給他的紅薯是涼的這種事也拿出來審判一番。
可生氣并不能使人感到滿足,就像燃盡的篝火,無論之前的火焰如何旺盛、如何溫暖,最後留下的不過是細密冰冷的灰燼。
沒有走遠,好像就在不遠處的廚房相聚,喻楓隐約聽見那邊傳來的笑聲,窗外透進來的稀薄燈光是熱鬧的施舍,可黑暗太過沉重,連空氣也被擠壓,渾身像被車碾過一般難受。
火塘裏最後一點火星被吞滅,喻楓最後一點火氣也消失,鋪天蓋地的虛無感随之而來,好像回到第一次聽見母親自殺消息的那一刻。
如果把生命比作一個季節,喻楓覺得他永遠生活在夏季,一切熱烈的、花團錦簇的、充滿希望的奔向結局,沒有什麽值得遺憾,沒有什麽值得停留,因為他永遠相信一切困難都能被解決,明天永遠值得期待,那時候他的字典裏沒有無能為力這個成語。
就好像掉進了無盡深淵,身體一直往下墜,周圍是嶙峋的山壁,擡頭看見很高的地方有若有似無的光亮,卻怎麽也停不下來,任由自己墜入虛無。
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的确應該回去,就這麽抛下一切逃跑實在是太遜了。喻楓頭一次起了放棄的念頭。他想跟着邊月去雪山,想實現願望,想母親真的能好起來,想一切能恢複如初……有很多原因能解釋喻楓為什麽一定要跟着邊月,但無論如何他都騙不了自己,他其實不想回去,不想接受現在發生的一切。
在喻楓所有的記憶與認知裏,父母恩愛是一個不可磨滅的事實,但另一方面,父親忙于工作,加班出差,經常不能陪伴在母親身邊也是從小刻印在他腦海中的。
邊月一家離開後沒幾年,喻楓也離家上大學,偶爾會想起母親,這想念像蜻蜓點水一般,漾起微不可察的漣漪,沒待人反應就已消失不見。喻楓像所有第一次離家的大學生,對外面的世界無盡的向往,對什麽都感到好奇,總有朋友、發小圍在身邊,恨不得一天能有48小時……
等他反應過來,他的母親已經一個人困在那座囚籠般的城堡裏許久了。她不會再穿漂亮衣服問他好不好看,不會再因為想吃甜點連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去到國外,不會再嚷着要和父親出去約會。她像凋零的玫瑰,枯萎的花瓣零落在黝黑的地上,未蒸發的水珠像一滴淚,落進喻楓的心裏。
父親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每每相對無言,喻楓都後悔地快要窒息。
等明天,明天就回去吧……喻楓不再堅持,放任自己陷入混沌的意識,半阖的眼睛正要完全閉上,門忽然被推開了,外面的光瞬間湧了進來。
手指驟然鎖緊,攥着毯子,喻楓微微擡頭極力睜開眼睛想看清楚。
“啊……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沒有完全看清,喻楓已如墜冰窖,不是他想的那個人,也是,就算去酒吧找他也是看着他父親的面子上,否則邊月根本不會在他面前出現。
喻楓重新躺回矮榻上。
在廚房裏聊了半天,臨到用手機的時候小喬才發現自己的手機落在火塘邊了。關門前又擔心的看了喻楓一眼,額頭有細密的汗,臉紅的不太正常,薄唇緊抿,似乎在忍受着什麽。
小喬回去把喻楓身體不舒服的事說了,三個人不約而同齊刷刷看向邊月。她忍着燙把烤的黢黑的土豆外皮刮去,已經熟的不能再熟,輕輕一用力就輕而易舉地掰成兩半,露出黃澄澄的內裏,冒着白煙,看起來軟糯誘人。
沾點辣椒粉,即将把土豆送進口中。
“姐,你不去看看嗎?”
菲茲的語氣過于小心,雖然沒明确的問過他們倆是什麽關系,但菲茲敏銳的察覺他倆關系不一般,今天似乎是吵架了,菲茲不清楚原因,但她百分百站在邊月這邊,只是……
邊月愣了一下,滿不在乎地咬了一口土豆,辣椒粉克制地只沾了一點,不夠辣,但也足夠解饞,邊月身心都愉悅起來。
“他身體好,估計睡一覺就沒事了。”
小喬親眼看了喻楓的狀态,他覺得那不是睡一覺就能沒事的情況,皺着眉頭想再說詳細點,旁邊的周然碰了他一下,只好按下不提。
邊月說的不是毫無根據的話,自她到喻楓家以後就沒見喻楓生過幾次病,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喻楓好像從小就有遠超常人的調節能力,這件事從初次見面邊月就發現了。
那天出奇的熱,在距離喻楓家外兩公裏的地方下了公交車,父母舍不得幾十塊的打車費,一家人帶着行李艱難的走在烈日下。
邊月背着一個幾乎快有她一半高的書包,整張臉紅的吓人,媽媽心疼女兒,路過便利店拿了瓶冰水,問她要不要吃冰棍兒。往常四塊錢的一只的巧樂茲對她來說就算奢侈,往冰箱裏看了一眼,冰箱裏的冰棍兒幾乎叫不上名字,标價全是十塊錢往上,有一些包裝上還印着幾個日本字。
邊月又看了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想吃就拿吧。”邊月聽見母親這麽說,好像真的願意花這麽多錢為她買一根冰棍兒。
邊月再一次搖頭。十多塊錢,省下來也不能緩解她家的窘迫,邊月那時候還不理解賺錢的辛苦,她只是不想讓父母為難。
大人總覺得小孩子什麽都不懂,但其實小孩子才最是敏感。
渾身濕透來到喻楓家,先有管家帶他們去房間裏洗漱換衣服,要去見這家主人之前,邊月父母叮囑她不要東張西望,見了人嘴巴甜一點,邊月拘謹地點了點頭。
事前邊月的父母就和她交代過這次工作的這戶人家與前幾次不同,邊月想到雇主家會很有錢,但真正來到這兒見到比她學校操場還大的花園,宛如城堡般的大別墅,只在電視劇中出現過的管家……
小小年紀的邊月被震撼到說不出話。
她們一家被帶到大廳,年輕漂亮的女主人接見了他們,邊月讨好人的本事爐火純青,潛意識裏大人們都覺得小孩子不會說假話,邊月故作天真的誇了女主人幾句,又在不經意間說幾句可笑的話,女主人被逗得合不攏嘴,直誇她可愛。然後才開始交待一些注意事項,邊月沒注意聽,視線控制不住的往沙發上那一小團看。
喻楓穿着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衣服窩在沙發上,皮膚如牛奶一樣光滑,嬰兒肥堆在臉上,他好像并不滿意傭人端來的冰淇淩,只吃了一口就皺着眉說不吃了。邊月只在圖片上見過那麽漂亮的冰淇淩,有切好的水果,堅果碎,香甜的巧克力醬,各種顏色的糖果,甚至還有一個小狗圖案的餅幹。
傭人端着冰淇淩下去,邊月可惜的眼神藏也藏不住,好在沒有人注意她,正在愣神,邊月就聽見年輕漂亮女主人笑着叫喻楓過來認識新來小姐姐。
喻楓好像不太情願,臉上的表情不可一世,就在這一瞬間名為嫉妒與自卑的雜草在心裏瘋狂生長,邊月讨好過很多淘氣的小男孩,對什麽都不滿意的老人,但從來沒有哪次像今天這樣如此讨厭過一個人。
電光火石間,邊月堆起一個甜的發膩的笑容迎上去,近乎報複的伸手捏在喻楓嬰兒肥的臉頰上,“弟弟好可愛呀!”
暗自用了力,放下手時喻楓的臉紅了一片。
擡頭看見父母的笑僵在臉上,後怕的把手縮回身後,笑容幾乎挂不住,她知道自己做錯了,膽戰心驚地等那位嬌生慣養的小少爺發難,她知道父母有多重視這個工作,如果父母因為她丢了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工作,她……
可奇怪的是,邊月等了許久都沒聽見小少爺控訴她。她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小少爺地表情依然不大好,頭扭朝一邊,耳尖比臉頰還紅,邊月看見女主人笑了笑,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
打那時起邊月就知道,小少爺雖然看起來不好惹,但好像是可以随意欺負的。
也就不需要太過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