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章
第 17 章
三腳架上放着一個鋁制茶壺,壺嘴冒着白煙。微弱的火光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除了火塘周圍,其他地方陷入濃稠的夜色中。
五感在跳動的火苗中恢複,喻楓聽見風從門窗的縫隙裏擠進來,聽見木頭被燒斷,鼻腔裏有惱人的煙味,額頭上有一塊暖烘烘的濕毛巾,似乎才放上沒多久。
他動了動,看見了靠坐在他身邊小憩的人影。
“醒了?”邊月眼裏沒有任何睡意,拿下喻楓額頭上的毛巾放入盆中,問他還難不難受。
她做的極其自然,好像并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喻楓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眼睛完全适應了房間裏的光線,他看見邊月還穿着昨天的衣服,身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還有缺了兩顆的藥片。
邊月又問了他一遍還有哪裏難受,喻楓撇開頭,閉上酸澀的眼睛,啞着嗓子道:“很悶。”
沒有聽見開窗的聲音,額頭忽然被覆上一只冰涼的手,身體裏像忽然注了一股寒流,渾身上下都顫栗,喻楓眉頭微皺,緊繃着身子一動不動。片刻後,邊月把手拿開,喻楓聽見她說:“好像不燒了。”
“燒也不要你管。”
拿起三腳架上的茶壺添在杯子裏,遞到喻楓唇邊,“少爺,燒都退了,現在才說是不是太晚了?”
嗓子發癢,咳了一聲,慢吞吞地支起身子,靠在身後的牆上,邊月又把水杯往他那邊湊了湊,他接過去。
先喝了一小口,溫度正好合适,喝完後不等他說話,邊月又給他倒了一杯,她總能在這些小事上把人照顧的熨帖,即使是心裏還有氣的喻楓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完事後的邊月伸了個懶腰,走回自己睡的那邊,展開毛毯,沒個正形地說:“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睡了,少爺。”
“別叫我少爺。”從小跟着父親穿梭于名利場,這麽稱呼他的人不在少數,一直聽了二十多年,就算再怎麽不喜歡這個稱呼也麻木了,這不是邊月第一次這樣叫他,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無比刺耳。
邊月不以為意:“不叫少爺叫什麽?大少爺嗎?”
倘若喻楓沒生病,大約能撲過去與邊月打起來,但他現下身體剛好一點,面色不虞的盯着鋪床的邊月。邊月嗤笑一聲,并沒有在意。
像他們這種家庭的孩子,但凡有點上進心自尊心,都不希望別人說他們的成就是蒙蔭家庭。星二代說其實長輩沒有幫過自己什麽,富二代說不願繼承家企業,要自己創闖出一番事業……但是這種事哪是三兩句話就能撇開關系的?從出生開始,享受的資源、環境哪一項能與家庭能脫開關系?
火塘裏的火已經完全被撲滅,邊月裹在毯子裏,那頭的喻楓靠在牆上一動不動,窗外偶爾聽見幾聲不知名的鳥叫,她閉上眼睛,似乎就要在灰燼的餘溫裏睡去。
“所以你才讨厭我嗎?”喻楓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是在問邊月,但輕的宛如夜霜的聲音更像他在喃喃自語。邊月對喻楓的惡意偶爾會從言談舉止中透出來,喻楓不是傻子,很容易就能覺察。
連窗外的蟲鳴鳥叫聲也消失了,喻楓沒想要得到什麽回答,低垂着頭。半響,他聽見邊月輕笑了一聲,道:“對啊,你不是也讨厭我嗎?咱們彼此彼此吧。”
喻楓曾經熱衷于在好友面前宣告自己對邊月的讨厭,好像每一次帶她出去玩都是被逼無奈。
“我……”
“不過也無所謂,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邊月已經蓋着毯子躺下,想要結束對話。
但喻楓似乎不這麽想,他問:“那一開始為什麽來找我?”
“你爸給錢了。”
月亮被飄來的雲遮住,房間內最後一絲光亮也被吞噬,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醞釀,似是怒火,似是悲哀,又像不甘……于寂靜之中傳來一聲炸響,又悄無聲息化作輕煙消泯于黑暗。
攥緊的手松開,又攥緊,又松開,因發燒而泛起的潮紅盡數消退,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沒有那麽難接受,早有預料,況且也不是第一次了。
十四歲的喻楓會因為邊月收錢帶人來參加他的生日會生氣,二十五歲的喻楓卻已經不會那麽沖動了。他低垂着腦袋,雙手搭在膝蓋上,似乎在思考,又像在生悶氣。
邊月覺得他不願再與自己交談下去,翻了個身,意識即将陷入模糊,忽然聽見喻楓道:“我給你更多的錢。”
“帶我去。”
邊月的眼睛忽然睜開,靜默一陣,瞳孔微不可察地顫動。白色的牆壁泛着老舊的黃,細小的黑色斑點幾乎遍布滿牆,邊月看見一條裂縫,彎曲蔓延不見盡頭。
誰會和錢過不去呢?邊月打小就知道錢有多珍貴。
她坐起來,眼裏複雜的情緒盡數消失,語氣裏掩不住的雀躍,一副見錢眼開地樣子:“具體給多少?”
喻楓很平靜地說了個邊月難以拒絕的數字,邊月假裝思考了一陣,欣然同意,說了句晚安又立馬裹起毯子躺了了下去。
山裏不比城市,夜裏沒汽車發飛馳而過的轟鳴聲,沒有鄰裏半夜情緒爆發的吵架聲……細細的蟲鳴、樹葉晃動的聲響,黑夜深邃漫長,宛如密密麻麻小蟲,悄無聲息的爬滿每一角落,啃噬她的心髒。
早就沒有了睡意,眼底無比清明,邊月面對着斑駁的牆,過了很久,忽然問道:“為什麽一定要跟去?”
喻楓沒有立即回答,他也不明白為什麽邊月一定要追問原因,再開口時聲音似乎很疲憊:“那你呢?為什麽一定要我回家?”
“你現在應該陪在父母身邊。”
喻楓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而看向窗外。
他說了句什麽,聲音很輕,邊月沒聽見問了一句,喻楓看向她,“這麽多天不也沒見你和你父母打個電話嗎?”
“……我們情況不一樣。”
情況當然不一樣了,她沒有一個想要尋死的母親,沒有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的父母,沒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個不小心勾起他傷心的家人朋友,沒有四處投來關切、探究的目光……比起這件事本身,這些随之而來的東西更讓喻楓無所适從。
該怎麽辦才好?要怎麽樣才能留下母親?看着父親日益疲憊的雙眼,一夜之間生出的好幾根白發,除了愧疚與責怪,腦海中一片空白。
整個世界就是一個騙局,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努力能做到一切,長大後發現有些事無論怎麽努力都無濟于事,他們又說要學會接受失敗,順其自然。
兩相抵消,世界只剩下一片虛無,喻楓迷惑了,人到底再追求什麽?
直到那晚,在四面無牆的荒野,目之所及皆是黑暗,面前有一團燒得并不旺盛的篝火,邊月和他說,人總要相信着點什麽。
喻楓奶奶信佛,老宅裏有祠堂,有供奉佛祖的堂屋。自喻楓有記憶開始,奶奶日日吃齋念佛,一天裏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堂屋中度過。他們這樣的人家比常人更相信氣運一說,甚至一拉開車門車載音響就會自動播放大悲咒。
喻楓從小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也許是隐藏在骨子裏的叛逆因子作祟,他始終堅信事在人為。那晚邊月說的話其實并不新鮮,同樣意思的話喻楓在這些年裏聽了不少,就當耳旁風,聽過也就過去了,獨這一次,喻楓聽進去了,但這并不意味着邊月口才有多好。
“竭盡全力,然後祈禱。”那晚邊月話音剛落,這句忘了從哪裏看來的話忽然浮現在喻楓腦海中,竭盡全力,然後祈禱,是了,人只有在毫無辦法,已經做不了什麽時候才會祈求虛無缥缈的神的幫助。
他忽然明白信仰與祈禱的意義不僅僅是迷信或是不思進取、渴望天上掉餡餅,它更是一種希望,一種信念,支撐着人走下去。
可邊月不知道這些,她覺得喻楓像她記憶裏一樣任性、沖動、無法無天、不計後果。喻楓是太陽,熱烈而耀眼,遠遠看着是溫暖且美好的,靠近則會被狠狠灼傷,所以那些記憶并不是什麽好記憶。
躺平身子,惱人的雲飄過,露出藏在身後的月亮,溶溶的月光打在喻楓的側臉上,過分蒼白的臉色在月光與黑夜的映襯下仿佛陷入黑白電影之中,睫毛的陰影落在眼下,眨眼間的簌簌顫動宛若蝴蝶振翅,連帶着邊月的心髒隐隐生出幾分癢意。
小時候長得粉雕玉琢,進入青春期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舉手投足都奪人眼球,邊月自小就清楚他樣貌是生的極好的,這麽多年過去,邊月以為他早已褪去鮮衣怒馬的少年氣,沾染市儈、銅臭,在紙醉金迷中油光滿面,挺起日益肥厚的大肚子……不曾想,少年時青澀的影子猶在,更添了幾分成熟的魅力,像一塊經過打磨的玉石,于幽暗之處驟現光芒。
視線太具有存在感,喻楓若有所感微微往邊月那邊側頭,邊月心虛閉眼,又想有毯子遮住大半張臉,光線不足,喻楓應該看不見什麽,眉頭還沒完全舒展,卻聽有人低笑了一聲。
僵硬幾秒,只當聽不懂他在笑什麽,咳了一聲,把毯子再拉上去一些,翻了個身,“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