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章
第 22 章
其他人打着一醉方休的主意,邊月已經困的睜不開眼,想先走,問喻楓要不要一起,喻楓沒說話,跟着邊月站起來,腳步虛浮,邊月扶了他一把,見他還能站穩便松開了他。
忽然感覺衣角一沉,喻楓抓住了她的外套下擺,眼神裏透出幾分無辜、茫然,倒是沒叫他松開手,走時放緩了步子。
迎面吹來一陣帶着魚蝦腥臭的冷風,邊月打了個寒顫。來時那條燈光喧嚣的街道此時只稀稀疏疏的亮着幾盞燈,帶着圍裙的男人女人拿着抹布收拾堆滿食物殘渣與油污的餐桌。零碎坐着幾個人,腳邊是空酒瓶與滿地的煙頭,多數時間在聊天,偶爾塞一塊烤幹的肉在嘴裏。
酒吧對面支了一個爐子,上面放着些烤玉米,一個帶着頭巾、身軀佝偻的老婆婆坐在爐子後面,時不時翻給爐子上的玉米翻個面。今天的玉米想來是買的極好的,她身後的籮筐幾乎空了,腳下還堆了許多剝下來的玉米外衣。
喻楓站着不動了。
冷風一陣接一陣,吹的邊月耳朵失去了知覺,她只想趕緊回到民宿洗個熱水澡,拽了一下喻楓沒拽動,無奈道:“下次直接送錢,送到她往後數八代都花不完,她就不會大晚上還頂着寒風出來賣烤玉米了。”
喻楓提着一大袋玉米進來邊月就知道他又犯傻了,黑夜裏看見老人孤零零的在賣烤玉米,來往的人不少,但卻沒有人光顧老人的攤位,然後他買了老人攤位上所有的玉米,希望老人賣完了能早些回家,誰曾想老人賣完了一筐,轉頭回家又搬來一筐。
邊月念書時曾在一家奶茶店兼職,老板娘吃晚飯會順便幫她買一份,用不上化妝品會送給她,聖誕節還特意買了一件帶聖誕樹圖案的毛衣給她……她絕對稱不上是壞老板,但要說邊月對她有多麽的感恩戴德,那其實也沒有。
她本來也不怎麽吃晚飯,沒有時間也不想化妝,紅色的聖誕毛衣和她原來的穿衣風格相去甚遠,連試都沒有試過就壓箱底了。
所以,這些可有可無的善意對她的人生到底有什麽幫助呢?
她的時薪連15塊錢都不到,奶茶店十點關門,之後要花一個小時打掃衛生、收洗餐具,而她的工資卻只算到十點。
邊月實在沒有辦法對老板娘的善意作出反應,甚至晚上拿着那盤用過的眼影回宿舍時,她也只在煩惱沒有多餘的地方能放下那盤多餘的眼影。
這份工作沒幹多久邊月就提出了離職,老板娘勸她別走,又那些東西拿出來說,言外之意就是邊月是個白眼狼,邊月沒有什麽可反駁的,也許吧,她就是白眼狼。
自以為是的施舍了一點微末的善意,感動了自己,感動不了貧窮的邊月。
烤玉米的香味吸引了一對路過的情侶,兩人停下來問了價,然後男生看向女孩兒,女孩兒搖搖頭,最後兩人什麽也沒買離開了。
老人似乎很失望,臨在收攤前的最後一單也沒賣出去。都這個點了,烤架上還剩五根玉米,原先是不會剩這麽多的,但今晚生意好,老人多烤一些,結果卻是沒賣完。
“走吧。”
但喻楓卻并沒有如她所願,反而松開了她的衣角。
“你先回去,我再去買點玉米。”
別是醉昏了頭?邊月借着路燈仔細看他,臉上有淺淡的笑,清澈的眼睛看不出一點醉意。
好像知道邊月會說什麽,在邊月開口前便補充:“你說的沒錯,好像沒什麽用,但也沒什麽壞處不是嗎?”
邊月慣于計較,小時候拿着一塊錢能在小賣部門口糾結半小時,猶豫該買兩包辣條還是一根冰棍兒,長大後游轉于各個電商app比價,多花一塊錢都覺得自己虧了。
她也想輕而易舉的善良,輕而易舉的說不求回報,大概也只有喻楓這樣從小不缺錢的人才能說得出這種沒心沒肺的話。
她咬咬牙,覺得手癢,喻楓臉上的笑該死的欠揍,再望過去,又莫名的被他眼裏的真誠與爽利所吸引,他眨眨眼,燈剛好照在他身上,笑容仿佛天生帶有溫度,在一個過于寒冷的夜晚無端展露春天的痕跡。
嘆了口氣,什麽都沒說。
有錢人固然讨厭,但沒有良心的有錢人則更令人生厭,喻楓這樣的,勉強可以……不,邊月看着他的背影,還是覺得心緒難平。
所以她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實現財富自由?!
躺在床上仍是憤憤不平,尤其再看見桌上拿袋子玉米,她帶着不滿入睡,直到第二天醒來看見窗外的景色才把一晚上的郁結抛在腦後。
湖水上是厚重的雲層,從天邊透出一點金色的餘晖,籠罩在或明或暗的山上,像在天空中鋪了一層金粉,順着山脊一路蔓延,落入湖中,一瀉千裏。分不清是水鳥還是鴨子,順着波光粼粼的湖水上下浮動,漁夫的船還停在岸邊,黑色的樹影,飛翔的鷗鳥,高山,湖泊,不可名狀的光線與雲層……
邊月走到陽臺拉開椅子坐下,似乎有許多事要做,比如洗漱、吃早飯,甚至是睡個回籠覺,再不濟也要加件外套,但此時此刻,邊月什麽都不想做,只想看着湖泊在晨光中慢慢蘇醒。
她常覺得學生時代很窒息,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和雇主生活在一起,和室友生活在一起,好像沒有一刻是屬于她自己。邊月渴望工作之後能擁有一間屬于自己的房子,然後她就靜靜的坐在房子中,什麽也不幹,從早到晚。
但即使是在工作後擁有一筆可觀的收入,她也逃不開合租的命運。上班時與各種中各樣的人打交道,下班後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想和任何說話,卻也不得不收聽來自室友的各種雜音。
每個人都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需要對外界的刺激不斷做出反應,然後滿足地看着賬戶裏越變越大的數字,人也在此時變成了一串精确的數字,不管做出什麽樣的選擇都要先衡量數字的大小。
倘若有目标,那只管埋頭去做便好,但邊月什麽都沒有,一旦開始思考夢想、理想、未來、人生意義,邊月得到的答案只能是空白。
她從小到大都是“別人家的孩子”,什麽乖巧、懂事的誇獎她聽得耳朵都起繭子,日複一日的,在父母故作謙虛卻藏不住炫耀的笑容裏,她得不到一點滿足感。
然後在衆人的不解中,她做出了人生中最叛逆的決定,辭職開一家酒吧。
叛逆的後果就是邊月在辭職之後再也沒回過家。
太陽破開一層雲,大片大片的陽光從天空中傾瀉下來,天越來越亮,湖邊開始出現一些人影,散步的、晨跑的,或是工作的村民。
失了新鮮感,莫名感到低沉,邊月深吸一口氣,搓了搓凍僵的雙手,正要起身回房,忽見近湖的街上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似乎是剛晨跑結束,喻楓站在湖邊沖邊月揮手,又擔心邊月看不見,摘下帽子蹦了幾下。
滑稽的姿态吸引了路人的注意,也不知道為什麽大早上的就非得當這個顯眼包,但邊月成功被他逗笑,心情明朗,也沖他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