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裴臻匆匆離開後, 錦杪連忙趕到偏殿。目光觸及那些書信,她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穆錦澤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一堆書信,沒意識到錦杪已經走到了他跟前。
等回過神, 猝不及防對上一雙發紅的眼睛,穆錦澤渾身一顫,忙不疊把書信往箱子裏放。
錦杪閉了閉眼,壓住那股想要流淚的酸澀感, 沉聲吩咐碧桃:“留着也沒什麽用, 拿去燒了吧。”
“不行!”穆錦澤牢牢護住箱子,“這些說不定都是證據!”
錦杪秀眉輕蹙, “什麽意思?”
穆錦澤立馬将裴臻剛才的狀态描述了一遍,最後猶疑着說道:“阿姐……我們好像真的誤會他了。”
“誤會?”錦杪氣笑,“你憑什麽覺得裴臻不是在騙你?”
看見那些信, 錦杪就想起過去裴臻戲弄她感情, 還差點害她為情而死。
可笑的是, 裴臻都待她這樣了, 她竟然還喜歡裴臻。
此刻錦杪的生氣,有一大半是在氣自己竟然放不下一個負心漢。
穆錦澤思忖着說道:“原本我也納悶怎麽會有人成了負心漢,還跑去問別人他是怎麽成的負心漢。眼下仔細想來, 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我們誤會了, 當初負了阿姐的并非裴臻。阿姐, 我們進宮一趟吧。”
與其讓他們自己在這兒揣測浪費時間, 還不如進宮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錦杪還沒來得及作答,就被穆錦澤拉走了。
碧桃在後面着急忙慌地喊道:“十五爺您慢點!”
穆錦澤乖乖剎住腳步, 蹲到錦杪跟前,“阿姐, 我背你。”
“我看得見路。”
擔心穆錦澤強行背她,錦杪往後退了兩步,結果還是讓穆錦澤給箍住了雙腿。
整個人身形一晃,直接倒在了少年單薄的後背上。
“快放我下去!”
錦杪不敢掙紮,怕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
“阿姐很輕,我背得起。”
穆錦澤掂了掂,突如其來的騰空吓得錦杪呼吸驟停,一雙手牢牢攥住穆錦澤肩頭的衣裳。
一旁的碧桃和玄英看得心驚膽顫,連大氣也不敢喘。
穆錦澤雖然只有一條腿,但他步伐平穩。
甚至他還能抽出一只手拍拍心口做保證,“阿姐你放心,我已經練出來了,絕對不會摔了你的。”
錦杪泛起一陣心酸,她搖搖頭,“阿姐不怕摔,阿姐只是怕連累你摔倒。”
“阿姐,我已經長大了,不怕摔。”穆錦澤扭頭,粲然一笑,“而且我一定會保護好阿姐的。”
錦杪喉間一哽,艱難地“嗯”了一聲。等穆錦澤轉過頭,她迅速擦掉眼尾的濕潤,岔開了這個容易掉淚的話題,“先前陛下讓你去廷尉府,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穆錦澤搖搖頭,“沒興趣,我只想陪在阿姐身邊。”
“可你明明是有興趣的,不然在陛下問你那日,你就拒絕了。”
錦杪點破穆錦澤的心思,“阿姐這邊有人照顧,不用你時刻守着。再說阿姐眼睛也快好了。阿姐這邊不需要你操心,你想做什麽,去做就行。”
穆錦澤抿抿唇,沉默片刻,“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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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侍郎莫敬生聽聞陛下召見,心頭突然一緊,着急忙慌趕到宣室殿後,差點讓門檻絆了一跤。
随行的小太監連忙伸手相扶,莫敬生擺擺手,“我沒事。”
話間,莫敬生喘了口粗氣,撫平亂掉的衣擺。
進到殿內,莫敬生不敢直視端坐于上方的帝王,連忙下跪行禮。
莫敬生剛開口,就有兩封信啪一聲丢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莫敬生眼皮一跳,将頭埋得更低了。
裴臻看着底下恨不能埋進地縫裏去的莫敬生,目光愈發冰冷,薄唇輕啓,“這信可是你寫的?”
平淡的聲音讓莫敬生摸不準帝王的态度。
心裏斟酌一番後,莫敬生甚是小心地擡起頭,觑了眼帝王平靜的臉色,而後将兩封信接連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罷,莫敬生眉頭緊皺,“微臣方才乍一看,還以為是陛下筆跡。不知陛下是從何處得來的這些信件?”
裴臻唇角勾出一抹愉悅的弧度,“朕今日去公主府,瓊陽公主給朕看了數十封這樣的信。朕這才知道自己曾與瓊陽公主情意綿綿,互許終身。雖然寫信的不是朕,但多虧了這些信,朕和瓊陽公主才會有今日。朕記得昔日同窗之時,莫卿家喜愛臨摹朕的字帖,眼下看來,是朕誤會了。孟陽,把信拿回來吧。”
一句誤會,讓莫敬生喉間一哽。此時他再承認,是不是遲了?
裴臻沒有給莫敬生太多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緊接着他就說起了禮部的一些事。
“莫卿家可知禮部尚書向朕遞了請辭的折子?”
莫敬生一愣,“微臣不知。”
“之後由誰來任禮部尚書,朕還沒有定,不知莫卿家可有推薦之人?”
裴臻看向莫敬生的眼睛,似真的在征求莫敬生的意見。
莫敬生想推薦的人只有他自己,可話肯定不能說得這麽直接。
就在莫敬生絞盡腦汁去想該推薦誰的時候,裴臻嘆了口氣,“若莫卿家是寫信之人,朕也就不用苦惱誰來接任禮部尚書一職了。”
莫敬生心跳如擂鼓,可他已經錯過了機會,要想讓陛下知道信是他寫的,得找個萬全之策才行。
“朕還有事要處理,禮部尚書的人選就交給莫卿家來定吧。”
裴臻拿起禦案上的奏章,不再看莫敬生一眼。
“微臣告退。”
莫敬生一邊思考萬全之策,一邊離開了宣室殿,完全沒察覺到有人一直注視着他,直到他走過一個拐角,對方才收回視線。
宣室殿外的一根柱子後面站着錦杪和穆錦澤,從莫敬生出來的那一刻起,錦杪的目光就黏在了莫敬生身上。
當初就是莫敬生在她與裴臻中間幫忙轉交書信。
那時候,她從未想過書信傳情的對象不是裴臻。
方才宣室殿裏二人的對話,錦杪都聽見了。很明顯裴臻是在套莫敬生的話,而莫敬生很顯然沒有意識到。
不是莫敬生蠢,而是莫敬生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禮部尚書一職上。
雖然莫敬生沒有親口承認,但錦杪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我們走吧。”
錦杪率先轉過身,穆錦澤趕緊跟上,“阿姐不進去一趟嗎?”
“不打擾他了。”
“阿姐不開心嗎?”穆錦澤不解。
他還以為阿姐知道裴臻不是負心漢之後,會很高興呢。
錦杪微微揚起嘴角,“開心。”
知道裴臻不是負心漢,積壓在她心底的那股氣一下全沒了。
整個人通體舒暢,怎麽會不開心呢?
出宮後,天空下起了鵝毛大雪。
這場雪來勢洶洶,堵住了回公主府最近的一條路。
車夫改走另一條路,馬車在坑坑窪窪的路上搖搖晃晃。
錦杪被颠的難受,遂掀起布幔看向外邊,試圖轉移注意力,讓自己好受點。
不料看見有人正在拆南風館的招牌。
“這是怎麽回事?”
穆錦澤偏頭看了眼,“陛下有令,将南風館改為學堂。”
接着穆錦澤又冷幽幽地補了一句,“說什麽造福百姓,其實是裴臻心裏對南風館膈應。”
錦杪失笑,“如果你是裴臻,你會不會膈應?”
穆錦澤撇撇嘴,咕哝:“我又不是聖人,當然會膈應。”
說着,穆錦澤突然意識到什麽,一下瞪大了眼睛,“當初我給裴臻下藥,你說他會不會記着這筆賬,然後找機會收拾我?”
錦杪思忖片刻,“說不準。”
穆錦澤哭喪着一張臉,“既然如此,那我肯定是不能去廷尉府了。”
“這廷尉府,你必須得去。”錦杪握住穆錦澤的手,語重心長道:“有個詞叫将功補過不是嗎?阿姐相信你。”
穆錦澤深吸一口氣,“那等送阿姐回了公主府,我就立刻進宮去見裴臻。”
“好。”錦杪笑眼彎彎應下。
話間,有一人狼狽地沖出南風館,跪在了馬車前。
馬兒受驚,連帶着整個車廂劇烈搖晃。
穆錦澤趕緊扶住錦杪,車夫也趕緊安撫馬兒的情緒。
等馬兒平靜之後,穆錦澤怒氣沖沖掀開布幔,盯着跪在馬車前頭的人,“發什麽瘋!”
衣衫單薄,身姿羸弱的青年跪在雪地裏,哽咽道:“南風館沒了,奴無處可去,求殿下收留。”
“這天下無處可去的人多了去了,怎的別人自己能活,你就要求人收留?”穆錦澤毫不留情地反駁回去。
青年語塞。他知瓊陽公主心善,又仗着自己有幾分姿色,就想看看能不能走一走當今聖上的老路。不料馬車裏除了瓊陽公主,還有一人。
青年以為事情到此結束,便默默往旁邊挪動身體,免得待會兒被馬蹄踐踏。
驀然間,他耳邊響起一道溫軟的聲音:“既然無處可去,那就跟我回公主府吧。”
“阿姐!”穆錦澤不解。
錦杪莞爾一笑,“公主府多他一個還是養得起的。”
“不是養不養得起的問題,而是、”
“而是什麽?”
錦杪打斷了穆錦澤的話,卻沒有去等穆錦澤的回答。她讓青年上了馬車,之後穆錦澤沒再開過口,始終對青年垮着一張臉。
很快,這件事傳至宮裏。
裴臻臉色驟沉,頗有山雨欲來之勢。
剛拿到手的毛筆被重重一下擱回了硯臺邊,裴臻起身,孟陽連忙跟上,不用問也知道這是要去公主府。
剛跨出宣室殿的門檻,就遇見匆忙來請罪的莫敬生。
莫敬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微臣有罪!竟将代陛下寫信如此重要的事給抛諸腦後!多虧了家人提醒,微臣這才知道過去生的一場大病,讓微臣忘了許多事。還請陛下治微臣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