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節
地球的氣候變得很極端,深圳靠近海洋,冷與熱糾纏在一起變得一團混亂,蛇口填得遠是因為要防浪,臺風無止境地卷,大家匆忙離開地球很多很多年,等到這場混亂結束,大家對于回到地球都有點愕然,就像是離家多年的老公回家面對幾個孩子一樣陌生。盡管政府再三鼓勵回到地球,面對離工作地幾個小時的舊世紀遺物,還是沒多少人願意回來。
但我和阿帆仍然想回到這裏。我倆就像兩片葉子,比較落後,往根裏直墜。
我們在小區裏面漫步,我又拍了很多照片,快天黑才熟門熟路走回樓下。樓下裝了新的防盜鎖,小偷也很聰明,都把那些沒人維護的偷空了,也沒來偷這裏。我用手機解鎖,阿帆聽到滴聲,又醒了過來,我一路推她進去,電梯沒電,她嘟囔說:“也沒個電梯……”
我向她張開雙臂,将她抱起來。已經年過一百多的阿帆瘦而輕,又矮又小,像個核桃裏的壞果。阿帆無聲無息靠在我肩上,瘦的咯人。我說:“這不是中心區嘛,自然不會還有發電站供着。”
“那時候我們月供就只能買得起這裏。”阿帆說。她頓了頓,又說:“那時候我們有個家多麽艱難……我們不能領證,就想買套房子,這房子才47平方……可我總在夢裏見到它。”
我也記得。我總做夢記得門前那小路,有個斜坡,沒什麽人走,一路都是爬山虎。我們買了菜往回走,那條路就變成上坡,很長很長。可為什麽總記得這裏呢?我們有了更好的房子,有了更好的待遇,我們終于可以結婚,結果我們離婚了,在前幾年我們又複婚。我們一起跋涉過一個世紀,但我還是記得這裏。
我抱着她上了三樓。還好拟态人還年輕力壯,不然還真有點難受。我用早準備好的鑰匙開了門,推門進去,低聲說:“我回來了。”
燈開了。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朝着窗的還是那套布藝沙發,沙發後的牆壁上貼了個倒過來的福字。阿帆轉過頭來看到這個,笑眯眯說:“你看,多應景。”
其實這裏的家具已經換過一次,不過盡量按着原樣換。比如說窗簾還是那一套藍色的小花窗簾,地毯也還是那套宜家的,玻璃杯倒不用換。電視拆了,反正也收不到臺,鞋櫃裏空蕩蕩的,沒有拖鞋。我赤腳踩在地毯上,将她抱到沙發上。她惬意地嘆了口氣,靠在上面休息。我給她偷偷拍了一張,這次關了聲音。
她轉頭看着窗外。窗外仍然是一片雪,雪下大了白乎乎的,但太陽正在落山,将所有的高高低低都染成一片紫色,阿帆喃喃念:“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我接:“天地一籠統,井口黑窟窿。”
阿帆看着我,不假思索:“天增歲月娘增壽。”
我接:“春滿乾坤爹滿門。”
阿帆嘆氣說:“沒貼春聯,怎麽辦?”
我說:“阿帆,我們可以接對聯嘛。唉,可惜我不能吃,你也不能吃。沒法吃餃子了,也沒法貼窗花。紙類的東西都沒法保存那麽久,早知道我就凍一些紙在冰箱裏。”
阿帆不說話。我也不說話。阿帆就那麽靠在那,像一根樹枝,總令我想起鄉下的那種枯樹。阿帆說:“晚上了。我們得守夜,守夜才算過年。”
我說:“當然。”
雪仍然下着。瑞雪兆豐年,有那麽個說法,但是可能不奏效了。但是這是我第一次在下雪的天氣過年,真有紀念意義。阿帆嘆氣,突然說:“你到底為什麽要當拟态人?人家做拟态人是為了便宜代替,你為了什麽?”
“我死了呀,阿帆。”我說,“你總忘記這點,我早就死了,拟态人只是在複制我的生前記憶。要我說也挺好的,如果我不是拟态人,兩個老太婆,誰抱你上三樓?”
我清楚見到阿帆的眼淚落在圍巾上。我沉默着,什麽也沒說。阿帆說:“我就是讨厭你這點。我恨你。你為什麽那天要去維修管道?你為什麽什麽都知道,為什麽要做備份,為什麽在那之前就非要死纏爛打和我複婚?”
我輕輕笑,說:“我記得呀,你說,生日願望是回來看這個家。”
“所以你複婚就是為了能拿到監護我回來深圳的權利?”
“是呀。”我說。阿帆哆哆嗦嗦,費勁揪下圍巾,朝我臉上扔去。但是阿帆是個老太婆了,沒有力氣,圍巾掉在地上。我走過去撿起來,又給她圍上。她的臉坑坑窪窪,又有褶皺,阿帆捂住臉,哀哀求我:“我老了,我醜死了,你做個年輕的拟态人就是為了來氣我!你死了都要氣我!別看我……別看我。”
我給她用圍巾擦眼淚。我說:“你是個老太婆了,況且,就算你年輕,你也阻止不了我喜歡你。”
她說:“我最讨厭你了。”
我說:“我知道。”
她哆哆嗦嗦地拿着圍巾,氣急敗壞說:“這條圍巾,我不喜歡這條圍巾!你說織的像漁網,還在我面前拉來拉去,你讨不讨厭!”
我說:“現在我喜歡嘛。好啦,我去開個暖氣,今天我讓他們給我們家單獨供了電,奢侈吧。”
她沉默了一下,說:“開了暖氣屍體會臭的。”
我說:“不會。我通知了,明天一早就過來。再說,我開個定時。沒幾個小時了,暖暖和和的嘛。你最怕冷了。”
我開了暖氣,坐在她身邊,撩起袖子看了看。印制的時間是今天晚上十二點,也足夠了。阿帆沒注意我,唠唠叨叨說:“你快把照片傳到我的空間裏,到時候還得給孩子們留着呢。”
我應了一聲說好。阿帆總是不會搞這些電子産品,當然還是得我來。我做了那麽多拟态人就是為了能讓她繼續有個人給她用電器,當然,她從來沒發現不是一個人。我花了好些時間——地球的網絡不好。阿帆又睡着了,在大雪的窗戶前,她靜靜沉睡着。
我偷偷走去冰箱門口,我在冰箱裏放了一塊冰,從25歲持續到今年,這塊冰被一層層保溫材料包裹,依舊沒有化。維護費給的高就是好,我将這塊冰放在暖氣面前,耐心等候。雪下得越來越大了,越來越大了……外面像一大片羽絨被撕碎了,灑在地面上。好俗,我試圖想個新穎點的比喻——嗯,未若柳絮因風起。我怎麽還記得這些?
不過也沒所謂了。這是我活着的時候也沒見過的風景。
阿帆迷迷糊糊說:“小一……別咬髒奶嘴……”
我坐回她身邊,感受她的生命慢慢流失。這是她的決定,我尊重她。阿帆慢慢虛弱着,我則不發一聲——直到她睜開眼,虛弱說:“我最讨厭你了。什麽都安排好……什麽都看着。下輩子不和你結婚了。”
她聲息漸止。時鐘停留在12點的前幾分鐘,我看了看手臂上的油墨,已經快要消失了。于是我走到暖氣前,撿起那塊冰裏的東西。冰裏有個塑料袋,裏面包着張紙巾,是17歲的阿帆寫給我的告白信,用一張小熊花紋的紙巾,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寫:我喜歡你。
我凝視着這些字。我不會忘記的。
我揣着紙巾,回到她身邊。拟态人有個使用期限,到了時間就會自己降解,變成二氧化碳和水,還有一些我也聽不懂的名詞,反正對環境好。而我的使用期限就在今天晚上結束。
這是我做的最後一個拟态人。
我靜等春節到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