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江湖上的盛會就在四月末召開。

在劍器大會上問鼎頭籌的英才少年,會立即揚名武林、受人敬仰,收到各大名門巨擘的橄榄枝。只要做出了正确的、人心所向的選擇,未來便會一片光明。財富、權力、聲望,紅塵世俗中人人眷愛、貪戀不已的好處都将接踵而來。

英才齊聚,衆人彙集。

兩人遠離了盛會的漩渦,在劍器大會開始後的第三日,江世安忽然見到有雜役外門子弟撕下驿站道路旁貼着的舊懸賞令。那懸賞令的紙張已經泛黃了,似乎貼了很多年,上面畫得不像,名字倒是寫對了,寫得是“魔劍江世安”。

他的腳步稍有一絲停留,薛簡便也跟着停下,他的聽覺還算敏銳,能聽清泛黃紙張被清除、撕落的聲音,還有兩個雜役弟子竊竊私語的嘀咕聲。

“……都這麽多年了,他人不都死了嗎?少主為什麽忽然讓我們将懸賞令清除幹淨,年年貼、賞金年年提,這得多少活兒啊……”

“不光我們這兒,”另一個人安慰道,“你不知道嗎?方寸觀的觀主神仙跟各派前往參會的長□□同商議,決定給魔劍……哦,風雪劍翻案。只是這也太遲了,望仙樓血案雖是他所殺,他本人卻也是被害之人,事情內幕還要等過些天才能知道,只說讓把通緝和懸賞都撤除。”

“死都死了……那當初除魔衛道的慶功宴算怎麽回事兒?咱們何莊主又算什麽……還有夫人……夫人她……”

“別說了。”年長的雜役連忙道,“這些事我們哪兒能明白?聽說還有幾家盤算着朝咱們山莊問罪,明明慶功宴大家一起喝了,現在見咱們趙夫人沒了,內憂外患,都要來分一杯羹。你以為要是魔劍不死,翻案能有這麽容易?都是給活人看的,給觀主他老人家一個面子。”

“那他那位徒孫,就是薛簡被逐出師門的事兒,又是……”

薛簡聽到這裏,握了握江世安的手,道:“走吧。”

江世安拉着他的手走過驿站。他有了影子之後,只要不是日頭炎炎的正午,便可以在白日出現,陽光落在身上不僅不灼燙,反而熱乎乎得十分溫暖,仿佛正在增長他身上的血肉,好像他是一株樹、一株草木似得。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不過能随時守在薛簡身邊,算是一件好事。

“後面的不聽了?”江世安終究不能完全放下,有意無意地嗆他一句,“我也想聽聽道長眼下是個什麽聲名,要是你後悔了呢?”

薛簡絲毫沒有被嗆到,平淡得像在聽別人的故事,只是說:“你會生氣的。”

他說得對。

薛簡不會有任何反應,但江世安聽了會生氣的。

這句話跟棉花似得,軟軟地堵在胸口。江世安一時語塞,被他毫無攻擊性地、輕柔地推了回來,只好熄火作罷。

兩人登上萬劍山莊。

萬劍山莊如預料當中那樣,頗有些內憂外患腹背受敵之感。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外表看起來依舊財大氣粗、人手充沛,山莊坐落在飛英城內城,地勢高峻,輕易人等無法得到接見。但這等小事難不倒曾為正道座上賓的薛道長,他沒帶什麽東西下山,手上卻特意留有一份昔日萬劍山莊的請帖。

請帖素雅名貴。

管事光看了一眼,摸一摸封面,就立即能判斷并非僞造。這必然是山莊熱情宴請過的武林名宿前來拜訪,于是不敢耽擱,就算薛簡不曾告知姓名,也立馬回禀給了少莊主。

而且是三位。

是趙憐兒的三個養子,何英、何旭、何誠。

三人正在議事堂商議長老發回來的信件——正是廣虔道人為魔劍昔日血債翻案之事,裏面證據确鑿,而被盜取出內部案卷的紅衣教遠在關外,難以問責,他們是左道大派,各個名門就算私底下有所勾連,也不敢明面上發怒,斥責她們沒有管好內部資料,牽連到了他們。

面對江湖上的泰山北鬥、方寸觀觀主,那些巴結拉攏太平山的門派幾乎是立刻同意,全然見不到慶功會上谄媚讨好的面貌,甚至說出了“該為風雪劍立個碑”這個可笑的話。

“大哥,我們不能在上面蓋印啊,這些人恐怕有一部分是沖着我們來的,下一步八成就是問罪山莊,這——”

三弟何誠的話音未落,一名心腹管事走上前來,将請帖交到了何英手中。

何英展開一看,臉色驟變,但這種變化很快消去,露出一股莫名的笑意,他道:“我們不去找他,他居然送上門來。”

“誰?”

“自然是咱們的仇家。”何英道,“薛簡。”

“他還敢來?!”二哥将牙齒咬得嘎吱響,怒道,“爹死在他手中,憐兒姐沒了也跟他脫不了幹系,就連洗紅棠的刀客我們也折損了不少,羊入虎口、自投羅網!”

“哥。”何誠倒是定了定神,“洗紅棠是憐姐一手組建的人馬,咱們使喚起來費力。況且他們回來說,薛簡身上有怨魂纏身索命,身有奇術,他們見到了、見到了那個……”

“那個死人?”何英瞟了他一眼,“我是不信世上有什麽鬼神的,你也知道洗紅棠的家夥咱們使喚不動,還把他們推脫責任的話聽進耳朵裏。這樣,三弟,你安排莊裏的好手在屏風後面伏擊,二弟,你去召集飛英城留守的殺手,将議事廳在外圍住,別說怨魂,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插翅難逃。他一個被逐出師門的孤家寡人,竟然也敢登門,咱們就讓他有來無回。”

何旭跟何誠對視一眼,都沒有全然贊同,但看了看大哥的背影,居然什麽也不說,轉頭領命出去了。

兩個弟弟走後,何英揮手吩咐了管事幾句,命人将來客請進來。

這段時間并不算久,待客廳的茶水還沒涼透,薛簡就被兩隊弟子親自“護送”過去。他一言不發,沉默以待,面上也不曾有什麽表情;一旁的江世安戴着覆蓋了半張臉的面具,更看不到神色如何。

何英不曾近距離地見過江世安,他的視線掠過黑衣青年,沒怎麽打量他,就轉向了薛簡。

他的臉上挂着微笑,在發覺薛簡似乎瞎了的時候,唇邊的笑容愈發擴大,問候道:“還真是稀客。難不成道長是要來登門道歉?要我說既然眼睛壞了,就老老實實找個林子躲起來,我處理了手中的瑣事,自然會一點、一點地把你揪出來,剁得粉碎、祭奠雙親。何須自己上門,送我這麽大的禮?”

他準備欣賞薛簡露出恐懼、求饒的神色。他在飛英城說一不二,所有人都在他的話語下匍匐跪拜、讨取權力。一個瞎子,一個跟他有仇的、失去門派庇護的瞎子,何英理所當然地認為——他該死。

薛簡準備發問的話語停了停,說:“看來我跟少主沒得談了。”

何英道:“啧,奇了,你有在我眼底讨命的砝碼?說出來聽聽。”

“文吉。”薛簡轉頭看向那名黑衣青年,“我們換一個人吧。”

何英仍在笑,他從不知道哪個江湖好手叫“文吉”這兩個字,只覺得有些耳熟,于是笑着看那人起身、笑着看他拔劍,笑臉凝固在臉皮上,而臉皮在瞬息間飛起在半空時,他居高臨下、志得意滿的腦海終于遲鈍地想起——

文吉。被薛簡斬殺的韓飛卿曾經叫過一個人,江文吉。

那是一個死人的名字。

慘叫聲沖天而起。屏風後剛剛就位伏擊的弟子們脊背一寒,透過乳白色的屏風,見到血跡噴濺在上面,洇紅如一團巨大的牡丹。他們頭皮發麻,跟着三少主沖了出去,見到何英的兩個護衛好手昏倒在地上,一道血紅的臉皮從半空飛起、落下。

黑衣人背對着他們,用靴子踩住了一張沒有臉皮的、血肉模糊的臉。他背對着伏擊的刀劍、十幾個練家子好手,渾身似乎盡是破綻,但他本人居然一邊用深黑的靴子踩住腳下的頭顱,一邊端詳議事廳上挂着的畫。

是趙夫人畫的紅海棠花。

“救——救——啊!!!”

刺耳變形的尖叫從無臉人的喉中爆發,他還活着,他甚至沒有受什麽很重的傷,只是很完整地被一柄劍剝下了臉皮,精準得堪比雕花。江世安沒有挖掉他的眼睛,只在他的眼睛上刻了兩個字。

“瞎子。”

是這兩個字。

血跡暈透了視網膜,極細、極細的血線充斥着他的眼球,他的面前被精細的血線暈染出這兩個字,漸漸變成一片鮮紅。

“趙憐兒的工筆畫不錯。”江世安回首,将腳下的人一腳踢回到萬劍山莊的人群中,他掃過面色驚恐的人群,轉身坐到何英的位置,靴子擡起搭在三兄弟處理公文的桌案上,姿态閑适随意,對出現在面前的人手笑眯眯地道,“這個人不太會說話,換一個會的。嗯?你跟何忠長得很像嘛,你是老二還是老三?”

何誠渾身僵硬,握緊了手中的刀。他想不到什麽人能在這麽短的瞬間解決大哥的護衛,何英的武功不算差,居然沒有半分還手之力,恐怕就是被稱為“紅酥手”的憐兒姐還活着,當世一流高手,在這個人手下也走不過三個回合。

“他是、他是——”含糊的嘶吼從翻滾的血人口中傳出來。

他是江世安。

他是“魔劍”!

他沒有說出來,極大的痛苦将他吞噬,血液淋過他的視網膜,蓋住了眼前的一切。

何誠的胸口劇烈起伏,不同于盛氣淩人的何英,他的大腦被這樣的場面震得頓時清醒,不惜放低姿态道:“不知是哪位前輩下臨?在下何誠,行三,我大哥心直口快,得罪了前輩,我代大哥向您賠禮道歉。山莊的長老都去參與劍器大會了,只剩我們三個年輕人留下辦事……不過看家而已。”

江世安發覺廳內出現了其他的呼吸聲。

是洗紅棠的殺手被召集而來,正在周遭窺伺,虎視眈眈。

江世安不怕他們來,只怕他們不來,于是随手點了點桌面,指向薛簡坐的位置:“去,給道長上杯好茶,你們待客的茶水難喝死了。”

何誠這才将目光落到薛簡身上。

跟這個黑衣執劍人比起來,薛簡此刻的氣息太過沒有存在感了。他的內功一直在消散,聖教教主姬珊瑚能看出來,到如今,連何誠這種普通江湖高手的眼光都能發覺,或許大哥就是認為薛簡此刻沒有絲毫威脅,才莽撞地惹怒了他們。

何誠不敢怠慢,命人點住大哥的啞穴,而後親自捧上一杯茶,遞送給他:“道長。”

他本想故意提前松手,試探薛簡的眼睛是不是真的瞎了,可被江世安的目光盯着,那股作祟的心被死死憋了回去,直覺告訴他,要是自己敢作弄這個瞎子,身後那尊煞星絕對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薛簡雙手接過,态度很平和,道:“三少主請坐,貧道……在下有些事要與你商議。”

何誠如芒在背:“薛道長請說。”

薛簡便平平淡淡地将自己的要求說了一遍:“請三少主核查萬劍山莊的案卷,将參與八年前無極門滅門案的洗紅棠殺手交出來。”

何誠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長,我年紀還小,八年前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啊。”

薛簡淡淡道:“那請問山莊是何人在主事?三少主,就算在下有耐心與你仔細商談,我這位知己恐怕沒有耐心聽你們兜圈子。”

何誠下意識回頭,見到主位上的黑衣青年彎起眼眸,似乎聽到了什麽有意思、很中聽的詞彙。

“好……好。”何誠道,“我這就去查看名單,等道長稍等。”

他後退了幾步,身邊的人拖着何英一起走了出去,就在兩人都走出了一個比較安全的距離時,蟄伏在四面八方的洗紅棠殺手們,陡然動了。

一把鋒銳的短刀從身後捅出,穿破那幅紅海棠花的挂畫。這面牆的機關被擰開,殺手就如鬼魅一般現身在江世安身後,刀鋒“噌”地一聲破空襲來,卻沒有紮漏人的腦袋,而只是勾斷了一縷漆黑的發絲。

江世安偏過頭,擡手拿下面具,吹掉刀鋒上的殘發,回眸看向殘破挂畫後的紅衣刀客,眼中的笑意還沒有徹底消退。

那雙漆黑的眼眸隐隐透出血光,這張早該死去的面容再一次出現在洗紅棠的面前。

他說:

“是你先動的手,現在,該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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