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殺手的刀被折斷了。
只是一擊不中,洗紅棠的刀客便再也沒有了出手的機會。進行伏擊的人沒能從江世安的手下活過三個呼吸,等待他們的唯有劍光下的終末。
那是一個極為血腥而美麗的場面。破碎的挂畫被從中撕開,穿喉而過的風雪劍凍結了血液,一道未完全凝固的血霜“呲”地一聲爆散在半空,堂內的屏風落滿點點飛紅。
萬劍山莊正是薄弱時刻,山莊長老又前往參與盛會,猝不及防之下,無力與這尊殺神抗衡——何誠很快叫停,跟二哥商量了兩句,只用了半炷香的時間,便取出何家的森*晚*整*理案卷資料跟薛簡交談,将當年配合“巴蛇”、“燭九陰”的殺手名單如實奉上。
可惜的是,當年參與滅門案的洗紅棠殺手早已死去,最後一個與之有關的人也死在了江世安的劍下,正是第一位驟然發動襲殺的殺手。
薛簡核對無誤,印證了其中幾個細節之後,當着萬劍山莊的面取走了蓋着何家寶印的案底,并仔細地刻在了竹片之上,用細絲線串聯起來。
在這期間,兩位少主不敢流露出絲毫不悅的神色,對着江世安只叫前輩而已。但這位“前輩”究竟是誰,卻在兩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記錄結束,薛簡不忘詢問:“紅酥手趙夫人有一位老師,傳授給她、以及何莊主道門心法,不知道這位老神仙如今在何方?可有聯系?”
何家兄弟敢怒不敢言,正要搪塞,忽而聽薛簡又道:“此人所授功法大有缺憾,名義上使人功力大增、延年益壽,如同仙法。實則不僅不能延壽,反而易入死門……他騙了你們。”
何誠是三人中最為能屈能伸的一個,他雖然也記恨薛簡,心中卻埋了一個懷疑的種子,回答:“道長見諒,這位老神仙我們兄弟只是聽說,連面都沒有見過。”
薛簡對着他沉默片刻,仔細甄別何誠說話的語氣、情緒、呼吸,他通過聽覺能判斷出對方說的話足有七八分真,于是微微颔首,起身行禮道別。
何誠完全不敢受他的禮,側身躲避,躬身回禮。他正屈身低頭,肩膀猛地被一只冰冷的手拍了一下,何誠渾身僵硬地轉頭,見到黑衣劍客明亮含笑的眼眸瞥過來一眼,跟鬼一樣悄俏倏地靠近耳畔,血腥混着雪花的寒冷味兒翻湧而來:“我不喜歡騙子,你沒撒謊吧?”
這話語氣輕盈,聽不出半點威脅。
何誠被刺骨的寒意洞穿身軀,飛快地道:“絕不敢欺瞞前輩。”
江世安又拍了拍他,上前拉住薛簡,帶他走出去。
這一路暢通無阻。萬劍山莊如果要攔住他們,不知道還要損耗多少人手,這樣虧本的買賣何家兄弟自然不能做。而且也不能既吃了虧、落了這麽大的面子,又讓此事肆意傳播出去,所以嘴上說得是吩咐弟子避讓貴客。
因是“貴客”,管事将兩人送出去時,還做主給江世安送了一匹好馬,為了不讓兩人拒絕,開口勸道:“您這位契兄弟雖不能騎馬,可若是兼程趕路,也好上馬休息,讓您能牽着走幾步也省力啊。”
薛簡的內力還未徹底消散,行路對他來說不算困難。
道長正要推拒,江世安忽然問:“契兄弟?”
管事怔了怔,又看了看兩人,連忙道:“難道是小的老眼昏花看錯了?難不成兩位不是——”
江世安豎起耳朵要聽,被薛簡擡手捂住耳朵。他什麽都看不到,居然伸手的方向這麽準确,管事的後半句話一絲一毫也沒漏進來。薛簡對管事說了句什麽,管事立即露出了然的神情。
江世安把薛簡的手拿下來,兩人的交談已經告一段落。老管事招呼幾個雜役裝配馬鞍,将鞭子不由分說塞到江世安手裏,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
一直到離開飛英城,江世安都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麽。他回過味兒來,忽然道:“咱們這樣好嗎?連殺帶拿的。”
薛簡低頭觸摸竹簡的字,淡淡道:“飛英城裏有濟善堂協助建立的醫館,價格低廉近乎沒有利潤,其中有一半的資金都記在無極賬下……”
而萬劍山莊會向飛英城的百姓收取稅金。
薛簡上一次在濟善堂捐助的賬簿,早已送到太平山上去了。他雖然沒有帶走,但在眼睛徹底壞掉之前看過一遍。
江世安那點兒愧疚感煙消雲散,他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薛簡,提議道:“我抱你騎馬吧。”
薛簡的腳步很短暫的慢了一瞬,他的指尖抵在竹簡上,突然忘了自己讀到那裏,于是緩緩地收起來,說:“……騎馬?馬只能跑官道大路,如果不能疾馳,比我們兩人趕路要慢。”
江世安道:“哎呀,那就讓它跑起來嘛。萬劍山莊的好馬養得膘肥體壯的,你看,只讓它馱包袱也太可惜了,人家都不樂意了。”
這匹黑馬應景地打了個響鼻。
薛簡的腦海中想象出了那個畫面。
他看不見,就算能憑借感覺駕馭馬匹,那需要一匹非常熟悉默契的駿馬才行,否則說不定會撞到樹上、山上。缰繩只能讓文吉來掌握,要跑起來,他的手臂一定要從身側穿過,腿會夾緊馬肚子,兩個人要貼得非常近……
官道有行人,會被看到的。文吉還不知道契兄弟是什麽意思……
“不行。”薛簡拒絕了這個提議,“這和公然……有什麽區別……總之不能這樣。”
道長說着還有些耳根泛紅,江世安接收不到他的純情訊息,不太明白地捏了捏黑馬的耳朵。跟在他身後的黑馬扭頭看了他一眼,也只好幾乎是無所事事地跟在兩人身後。
離開飛英城不遠,很快就要進入天月觀的轄區。消息還沒有傳過來,只有一些天月觀的弟子在撕通緝令,把新的告示貼上去。
次日,兩人在一家客棧暫時休息,客棧只剩下一間房。
兩個男人住一間不算少見,江湖上多得是這樣結伴而行的人。開了房後,客棧跑腿把食物送進房中。
天月觀所在的長月城山地居多,雨水豐沛,十分潮濕。陽春四月天氣雖好,卻也是春雨綿綿。當地人喜食辛辣,連送過來的面都紅湯赤面,看起來……很好吃。
江世安不能吃活人吃的東西,看着面湯發呆,慢吞吞地咽了下口水,覺得這肯定比蠟燭好吃。
薛知一已經三天沒有喂他蠟燭了……
江世安一邊想,一邊把頭埋在桌子上,默默地聽着薛簡拿起筷子,半天沒有動靜。他擡頭眯眼看過去,見薛簡神情平靜,一絲不茍地把裏面的辣椒和姜蒜挑出去。
江世安想起薛簡不僅只吃素,而且不吃蔥姜韭蒜榧,他大概也吃不慣辛辣食物。
薛簡看不見,挑出來全靠氣味。但辣椒的味道蓋住了其他調料,很難辨別。江世安嘆了口氣,把手伸過去接過筷子,很快地幫他挑幹淨,一邊動手一邊道:“薛知一,這麽薄命還這麽挑食,沒有我你就等着餓死吧。我們就做一對孤魂野鬼,每到飯點兒就跑到人家的竈火旁邊喝西北風。”
“倘若當日不刮西北風呢?”
“不刮風就……诶?”江世安擡眼看他,“到底會不會接話,有這麽說的嗎?吃飯。”
薛簡聽話地認真進食。
他的進食其實只是為了維生而已,如果能維持辟谷,便不會多吃一頓飯,從來也不計較味道如何。薛簡習慣了極為寡淡生硬的味道,眼也不眨地把食物放進嘴裏,動作忽然頓住了。
疼痛。
沒有任何味道,只有辣椒帶來的一種十分直白、不加掩飾的疼痛。
他緩緩停下手,感覺到江世安的目光時,又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下去。
還是只有疼痛,食物被調和出的香氣完全消失,這演變成了一種刑罰,只有細膩綿長的痛感不斷蔓延開,墜入五髒當中。
薛簡放下筷子,忽然不再吃了,他指了指自己,只說了一個字:“我……”又頓住,似乎是不想讓江世安擔心,将說辭咽了回去,續上一句,“你嘗嘗。”
江世安愣住了。
我不能吃人的食物,那這話什麽意思,讓我嘗嘗……他?
他回憶了一下薛簡指向自己的動作,目光落在道長泛紅的薄唇上。他果然不習慣辛辣食物,嘴唇被刺激得異常紅潤,江世安的思緒順着一個詭異的角度流轉下去,試探道:“真嘗啊?是不是特別辣,我吹吹得了……”
薛簡道:“不熱。”
“哦。”江世安臉一紅,琢磨了一會兒,湊過去貼到他面前,冰涼的唇覆蓋上去,舔了舔他發燙的下唇。
他的動作很仔細,而且小心。還摸索試探地舔了幾下,透着“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麽,但你這麽說我就幫你一把”的大公無私。他輕柔地又吹了吹,整個人都要成紅燒的了,小聲道:“挺、挺好吃的。……你挺好吃的。”
江世安覺得薛簡應該是這麽個意思吧。
讓自己品嘗他一下。
道長僵在那裏很久都沒有動,像是一塊兒冰把他凍在裏面了,半晌才消融一小塊兒,低低地、啞着嗓子說了一句:“我讓你吃一口面。”
江世安:“……是麽。”
薛簡:“……嗯。”
江世安:“……薛簡,我要殺了你。”
道長閉上眼:“對不起。”
江世安惱羞成怒,抓住薛簡的衣領準備掐死他,然而道長比他還不好意思,一邊愧疚,一邊還忍不住抓着他的手,攥緊他的手指,語氣小心翼翼地問:“文吉,你是不是生氣了?”
這樣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只瞎了的小貓依偎在腳邊,很怕江世安一怒之下把他踢開。
江世安還能有什麽辦法,只好拍拍自己冒煙的臉,把對方挑食不吃的東西給吃掉。他本來以為會很難以下咽,沒想到自己的舌頭居然對活人的食物沒那麽排斥了,甚至還浮現了一定的感知。
适當的辛辣,似有若無的鮮香。熱食帶來的飽腹感,很快就充斥進了身體。這樣的五谷食物和東方的第一縷朝霞一樣,都能給江世安帶來一種增長血肉般的舒适和滿足。
……還挺好吃的。
江世安愣了愣,喃喃道:“還不錯……”
薛簡擡手倒茶,他垂下眼簾,聽着茶水落入杯盞的聲音适時收手,确認了一句:“還不錯嗎?”
“對。”
道長吹涼茶水,喝了一口。确認舌尖上沒有出現任何茶葉的味道,終于能夠确認——
他的味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