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永并沒有帶林謹在外面的飯館随便應付了事,而是帶着他去了菜市場細心挑選着當年林謹愛吃的那些食材。
"土豆你一會打算想怎麽吃"說着陸永骨節分明的手已經快速将挑選好的放入菜筐裏。
"你做的都好。"林謹露出微笑,轉動了一下他手上的串珠。
"不高興"
"我看上去有不高興"
"你以前不在狀态就會這麽笑啊"陸永看着他僵直的脊梁嘆了口氣,哪有人會全身緊張地微笑的。
"陸永,你還真了解我"林謹說完歪了下頭沉默半響,看着眼前的人似乎不明白既然這麽了解,當初怎麽會不喜歡呢,哪怕事隔多年依然能敏銳察覺到他的不安。
陸永接過了土豆時側身避開了林謹看過來的視線,之後兩人不再言語,林謹一路乖順地跟着陸永回到了他家。
"這就你這一個人住着"林謹把買的菜放在桌子上四處打量着,房子就像它的主人一樣透露着生人勿進的味道仿佛空氣裏都是冰冷的氣息。
"恩,我去做飯了你随意。"
"需要幫忙嗎"
"你能不進來就算是幫忙了"在陸永進廚房忙碌後,林謹一遍又一遍看着他不在的這八年陸永生活過的地方,像是要把這一切全部記在心裏一樣,走到卧室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只黑貓躺在陸永的床上,眼神帶着一絲兇狠和敵意,它虛晃着爪子像是沖林謹的挑釁着什麽,林謹輕身走到床邊擡手試着靠近它,結果黑貓輕身一躍便閃身而去,一道血淋淋抓痕赫然出現在了林謹的右手上,傷口深如剜肉疼得差點讓他叫出聲來,幾欲站立不穩猛得跪了下去,鮮血順着床單侵染開來
"怎麽了"陸永聽見這裏的響動走了過來,手裏還拿着鍋鏟。
"你家貓夠兇的啊"林謹苦笑着站起來看着一片狼藉的床單"看來你得找一套新床單換上了"
陸永疑惑地看了一眼林謹又看了看床的方向"什麽貓我沒有養貓啊,而且為什麽要換床單"話音剛落他眼前的人那一瞬間的表情近乎是不可置信的,卻又馬上用笑容掩飾掉了面有難色。這盡乎是一個相當有技巧的微笑了。它沒有任何破綻,陸永卻皺了下眉看向林謹有些發抖的手。
"啊,沒什麽"林謹撓了下頭"我剛才走神了下,想起了一句書裏的臺詞"右手殘留的感覺還在隐隐作痛,不過這沒什麽好在意的,都是假的,林謹把手随意揣進口袋。
陸永沒有逼問下去,難以捉摸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回了廚房。
林謹從口袋裏掏出一枚藥片順着唾液咽了下去,想了想又掏出了兩片吃掉,後背早已濕透,緩了好一會才松了口氣,又轉了一下手上的串珠。
回到廚房的陸永沒多久就将晚飯做的七七八八了,像是擔心林謹又弄出什麽動靜,讓他進來端菜把人安置在了自己視線範圍。
吃飯的時候林謹發現陸永的視線時不時還停在自己身上,像是有什麽話想說但又限制于自己食不言寝不語的習慣遲遲沒有開口。對于這樣一個性情古怪的人林謹倒也是見怪不該了。
飯後林謹陪在陸永身邊看着他收拾着碗碟,像是等着什麽。
"吃完晚飯,我們聊聊吧。"陸永将手中的碗裏的水擦盡,背對着林謹。
"好"
"叔叔阿姨是怎麽去世的"
"意外"林謹平靜地看着陸永将碗碟一一放好,并沒有透露出悲傷的情緒"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人常說‘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現在談起也沒有什麽必要了"
"你不難過"
"生離死別這件事,你是醫生應該比我看得開。"
"抱歉讓你失望了,我沒你想得那麽冷血,還是說你覺得面對死亡這件事人是可以習慣的"
"是的,我覺得可以習慣。"
".....你已經沒有感情了嗎"
林謹看着眼前的人,抿了下嘴笑了,怎麽會沒有呢這個世界上自己僅剩的感情不正在對面質問着自己嗎。
沒有得到答案的陸永走進林謹,擡手将他眼前的碎發全部撩起來深深地看着他,用一種林謹看不懂的眼神開口問:"為什麽,你一直活得這麽任性呢"
任性嗎,林謹覺得自己的大腦有些酸痛,擺擺手:"別這麽說啊。"除了笑他暫時找不到合适自己的表情。
"難道不是嗎"陸永像手術刀一樣的眼睛細細地看着他。
"不是。"林謹望着陸永眼神晦澀。
"那林謹你告訴我"陸永突然靠近伸手從他衣服口袋裏拿出一瓶沒有标簽的藥盒一字一句問道"這是什麽?為什麽要吃它"
"維生素而已"林謹将藥搶了過來面不改色的揣進口袋
"在醫生面前撒這種謊你覺得有意思嗎你出現幻覺多久了還有沒有其他症狀"
"陸永,你是在擔心我"林謹突然笑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可是你真的學得會擔心一個人嗎"
之後的林謹控制着自己所剩無幾的得體和微笑,離開的時候他的背影幾乎是落荒而逃。他跑回了這個城市曾經的家,裏面什麽也沒有,除了他帶來的衣櫃甚至沒有給這裏裝上一個燈泡,順着黑暗的摸索找到了那個衣櫃蜷着身子藏進裏面,關上門時連最後一絲光感也會消失殆盡,熟悉的黑暗包裹着他,也包容着這世間不堪的一切,他靜默不語,疲憊不堪地閉上了眼睛。
當天晚上服藥後的林謹依舊惡夢不斷,帶着曾經難以忍受的經歷接踵而來。
他又回到了當年剛剛離開的時候,以為父母要帶着他去一個新學校,結果被強制關進了一個可怕的地方。那時他們和自己說不要任性,別給家人蒙羞。那是一個四面封閉密不透風的盒子,他像一頭困獸滿臉恐懼地看着一個個靠近他的女人,她們大多有着他母親一樣的年紀,望着他的眼神裏帶着厭惡和同情,不斷的對着他說"你得主動配合治療,同性戀這種病會毀了你的父母和你,過來,別讓他們失望,來,你可以做到的"他被給予了矯正性□□,他在被治療,漸漸地,所有人的臉,空白的,什麽也沒有。
他曾試着一次次逃走,真的太難了。絕望籠罩着他,逃不出去,想要逃出去,無數個夜晚,無數次賭上自己的一切逃出去,從荒郊野嶺逃到市區,才終于見到了他母親的臉。
黑暗裏手機像螢火蟲一樣閃爍了起來,伴随着一陣音樂顯示出了一串電話號碼,夢裏的林謹像是被吓住了突然開口道"媽媽,別打死我,媽媽"光打在他的臉上早已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