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暗戀/
寧宜的夏天很熱,高溫炙烤下,樹木都散發出一種混合清香,蟬聲如沸。
附中作為省內重點,八月的第一天,高三生不出意料提前開學。
陸時宜作為半路進來的外校人,除了新同桌吳媛媛,和班裏其他人再無交流。
晚自習前,她在教務辦公室填完新入學的表格,領了一沓資料和卷子回班。
誰知途中和一大波學生正面相撞。他們三三兩兩、勾肩搭背湧出教學樓,她只能穿梭其中逆行。
擁擠中,吳媛媛趴欄杆上喊,“馬上報告廳要開年級大會,你放好東西快點來啊!”
上樓又下樓,趕到時人已經幾乎坐滿,吳媛媛留好了位置,在門口等着招呼她。
班級座位整體在後排。
空調剛打開沒多久,又聚集這麽多學生,粘稠的濕熱感蔓延。
陸時宜取了張紙巾,擦了擦手心的汗,揉了揉被人群撞到的手肘,埋頭寫卷子。
“這會有什麽好聽的,來來回回不就那些說辭嗎?你真要坐這兒啊。”
來自不遠處,有點熟悉的男聲進入她的耳簾。
“不是吧你,老張約我們呢,咱鴿他不太好吧?”
陸時宜筆觸一頓,稍稍用餘光暼了一眼。
鄰座兩個人,近旁的那個沒穿校服,懶洋洋地歪着,長腿都快伸到她邊上了。
“他考上少年班了,現在随便浪,難道你也是?”聲線清越緊勁,帶着少年人獨有的蓬勃。
陸時宜愣了一下。
她強壓下心跳,默不作聲地微偏頭,悄然擡眸去看。
男生側臉棱角分明,鼻梁很挺,模樣完美覆蓋了她已經稍顯殘缺的記憶。
先講話的那個男生讪笑一聲:“也沒差啊,明年夏天我比他還能浪。”
“少來。”周亦淮掀眼看他,“我要睡了,別煩。”
路揚不得趣,只好說:“得令!那我去前面找人打游戲去咯。”
或許是陸時宜目光停留太久,旁邊人若有所感地眄過來一眼。
在觸及他視線之前,她已經率先收回了自己的窺探,把頭埋低避開,裝作在認真寫題的樣子。
身側好久沒動靜,陸時宜憋了很久,終于又小心翼翼看過去。
男生腦袋朝另一側無人處偏過,外套蓋住身體,已經閉上了眼睛。禮堂駁雜的燈光投射下來,将他的下颌線勾勒得愈發流暢。
即便他已經閉眼,她也不敢肆意。
吐了口氣,默念着要克制,她拾起筆繼續刷題,卻無法阻攔自己時不時跑偏的注意力。
最終她決定,做完一道題,就解放自己往旁邊看兩眼。這個計劃執行起來很順利。
年級組的老師在臺上唾沫橫飛,花了好長時間耳提面命,講升入高三的注意事項。而她一句都沒聽進去。
解析幾何的答案不可能這麽奇怪。她扯過草稿本驗算,卻一直沒找到錯誤,只能皺眉重複檢查。
也不知過了多久。
“還沒發現啊?”
陸時宜讷了一下,然後偏頭。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挑了挑眉,語氣很淡地提示:“倒數第五行。”
她抿了抿唇,憋着口氣将視線挪回題上。
“謝謝。”
聲若蚊蠅,臉泛着紅,既是被自己蠢到的羞,又是在他面前丢人的恥。
她很懊惱。
對方也沒再同她講什麽。
混亂的思緒難以理清脈絡,捏着卷子邊角的手無意識張合,她想——
他果然不記得她了。
突然,廳裏的燈全部熄滅,黑暗如潮水一波又一波湧來。
會場突然雜亂起來,伴随着女生的驚叫和臺上老師的安撫。保險絲燒斷,年級大會暫停,各班有序回去上晚自習。
有序是做不到有序的。走道并不算寬,借着外面那點光,人群擁擠混亂地往外湧。
陸時宜攥着筆的指尖贲到泛白,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人在暗處也是能擁有微弱視力的,可她的眼前只有無止境的漆黑。
這是夜盲症的世界。
很久之後,廳內逐漸聽不見動靜,陸時宜才扶住前面的椅背,慢慢站起來,準備在狹窄的過道中穿行。
然而出師不利,才邁出了兩步,就被什麽東西絆住了,腳下趔趄,差點順勢跪下,幸好扶得夠緊。
手上沒拿穩,卷子落了地。
她沒想到還有人。
而這個人……
窸窣聲音傳來,他似乎撿起了她的東西,聲音略低:“需要幫忙嗎?”
她遲疑地沒有立刻回答。
但下一秒,他又問:“我抓着你,可以嗎?”
陸時宜輕輕嗯了一聲。
她不知道他是怎麽抓的。她的手臂的确是被攥着,只是感受不到絲毫來自人身體上的熱意。
“臺階。”他提醒。
他走得很慢,陸時宜小心翼翼地跨過臺階。
座位本來就在後排,沒走多遠就到後門出口了。
出去走廊就有了燈,男生松了手。
一有光,她就找到了之前困惑的答案。
男生把外套袖子扯了出來,整只手縮了進去。
然後隔着他的衣物,抓住她因穿短袖露在外面的胳膊。
沒有半分皮膚接觸,就這樣領着她離開。
這種分寸感。
根本不會讓人多想一點。
陸時宜睫毛顫了顫,沒敢擡頭看他,小聲說:“謝謝。”
不管是現在,還是兩年前,都謝謝你。
他随意嗯了一聲,将卷子交還給她後,邁步從走廊出去了。
剛來附中第一天,她還沒摸清教學樓和報告廳的相對位置。
她默不作聲地跟在他後面。
外面路燈傾灑着明黃色的暖意,月光朗照,在黑夜中為那個背影添了濾鏡。
身姿颀長,肩線被衣料流暢地勾勒出來。
其他同學這時候估計已經全部回到教室了,校道上再沒有人。
他腿長,基本走一步,她要花兩步距離去跟緊。到最後,她只好小跑着了。
從報告廳到教學樓得繞過一個荷花池塘,也叫未名灣。
她今天聽同桌吳媛媛說,在學校裏,未名灣流傳着一些恐怖傳聞。
池塘裏應當是養了黑天鵝,她經過時,不知道怎麽,突然有叫聲,吓得她一愣,不自覺抖了抖。
再一回神,前面的人影已經不見了。
她抿了抿唇,沒辦法,只好悶着頭往前走。
卻不想,繞過未名灣,在路邊供學生休息的長椅上,看到男生閑閑坐着。
她松了口氣的同時,又無端緊張。
路燈在十米開外,朦朦胧胧地襯着夏夜的細小塵埃。
他輪廓有些模糊,高大背脊微微勾着,長腿伸展開,慢條斯理地擡頭。
背着光,于某個角度,發絲間像是藏着星星點點的螢火。
只需要一個雙眸上揚的時間,心跳就失竊。
注意到追上來的人步伐倏地頓住,周亦淮終于散漫起身。
但沒說話,也沒看她一眼,掉頭就繼續走。
所以他剛才為什麽停下來坐這兒。
她不敢多想。
光暈下兩個人的倒影始終隔着段距離,一前一後。
很快前面就是燈火通明的教學區。
陸時宜所在的十八班在四樓,而且距南邊樓梯口最近,但她不知道他在哪兒,所以每上一層樓都抱了一絲警戒。
不成想,一直到了四樓,他都沒有停下,仍然上行。
而這棟教學樓只有五層。
陸時宜腳步一頓,明白不能繼續跟上去了。
彼時,吳媛媛從拐角處蹿出來,看到她全須全尾的,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氣說:“我剛準備折回去找你呢!對不起啊,走太急了,忘了你還不太熟悉路。”
“沒事。”陸時宜最後偏頭往上看了一眼,然後對她說:“我跟着一個男生回來的。”
吳媛媛顯然也看見了,但不太在意,“哦。你說周亦淮啊。”
周yi huai?
她一邊領着陸時宜往班級走,一邊解釋:“他啊,支配着我們整個高中學習生涯。”
“啊?”
吳媛媛看她這副愣住的樣子,忍住想捏她臉的沖動,笑出聲:“那你是沒見過,十次聯考,他十次考第一的樣子。喏,期末排名還在一樓北邊挂着呢。不過你既然加入附中了,以後咱們就共同承擔痛苦了。”
“……他這麽厲害。”
從前她想,只要進了附中就可以。沒想到還是不夠。
“可不是嘛。他在十九班,五樓只有一個班,就是他們競賽班,你看,這待遇多特殊。”吳媛媛說,“他們班本來人數就少,高二下學期保送了一批,出國了一批,提前高考上少年班又走了一批,現在都不知道還剩幾個人。”
“而周亦淮,”吳媛媛篤定泰山地說,“他放在那群卷王中也很可怕。”
今天開學第一天,班級并不安靜,反而同學們在熱火朝天地聊着。
吳媛媛進了後門,拉着她到座位坐下,掰着手指繼續說,“更何況,大家都看臉嘛。咱們這兒,至少有一半女生喜歡他,但從來也沒見他跟哪個女孩子走多近。”
陸時宜心裏有些發悶,但也沒什麽其他心思。
這太正常了。
也正因為這樣,她沒敢問吳媛媛,他名字到底怎麽寫。
她會很容易就暴露她是那百分之五十。多少有點癡心妄想。
“你也是嗎?”她問吳媛媛。
這個問題不帶任何試探,只是好奇。
她看過來的眼睛像是在清水裏泡過一般,純澈得很。
吳媛媛實在沒忍住,出其不意地碰了碰她的臉頰,先感嘆了一句好軟,然後說:“不好意思啊,我是那另外一半。”
這樣啊。
“你知道為什麽嗎?”吳媛媛問。
陸時宜很誠懇地搖頭,“為什麽?”
“雖然周亦淮也不錯,但我的心全給了我的第一任同桌。”吳媛媛嘿嘿一笑。
陸時宜想了想,“賀遲晏嗎?”
誰知她剛說出這個名字,吳媛媛近乎喜極而泣地驚嘆:“你竟然知道!”
“我看過《重返十七歲》這個綜藝。”她說。
這檔明星校園體驗式勵志真人秀,選了寧宜附中作為錄制點。
吳媛媛高一時所在的班級,恰好有賀遲晏這位大明星參與拍攝。
“我都跟我哥坐過同桌了,怎麽可能還會喜歡上別人。”她托着腮長嘆,“什麽時候能結束高考?好想去看演唱會。”
有了偶像拉近距離,吳媛媛又很熱情地給她介紹附中的其他事。到第二節 晚修,她才得了空繼續寫題。
邊寫邊想一些事。
陸時宜在原來的學校也名列前茅。
附中安棠分校,雖然挂了附中的名頭,但歸根結底,也只是個普通縣中。以前同學開玩笑,說是附二中,叫着叫着也就成了二中。
二中的第一名,高三時可以進附中就讀,算是個獎勵政策。
陸時宜就是這樣進附中的。
她不知道自己和新同學比起來,水平到底怎麽樣。但據往屆的學長學姐說,二中第一,在這兒不過中下等。少有例外。
其實本來并不那麽緊張,只是在得知他的情況以後,不由自主。
太優秀了。
她小聲嘆了口氣,注意力集中放在題上。
暑假補課期間的晚修只有兩節。兩節課一下,吳媛媛拉着她回了寝室。
附中住校生很少,能考進來的,大多都是主城區的學生。剩下的從縣城考上來的,要麽住宿,要麽在附近租房子。
吳媛媛是高三才選擇住宿的,理由很簡單:“我真怕我壓力太大跟我媽吵崩了,還不如住校。”
陸時宜跟着她領了鑰匙上樓。
“咱們還有一位室友,是文科實驗班的。”吳媛媛開了門,給她介紹,“舒佳。”
舒佳已經在裏面了,是個笑起來很可愛的女孩子。她友好地打完招呼後,像發現了什麽似的,盯着陸時宜看了好一會兒。
“怎麽了嗎?”陸時宜疑惑。
舒佳不太确定地問:“你是,佳佳嗎?”
她愣了一下。
吳媛媛也不明所以,“你才是佳佳啊,怎麽她也是佳佳?”
“不是,”舒佳轉頭又問陸時宜,“你是不是安棠縣人?”
她點頭肯定,說:“我小名是叫佳佳。”但基本只有長輩會這樣喊。
舒佳頓時興奮了,抓着她的手臂激動道:“太有緣了!你還記得嗎?我們高一時,社會實踐到安棠,去的是你家!”
怎麽可能不記得。
吳媛媛摸不着頭腦,“我怎麽既明白,又不太明白?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舒佳解釋了一通。
“那以後叫你陸陸吧好不好。”吳媛媛說,“咱們區分一下。”
陸時宜沒有意見。
“你變化好大啊,我差點沒認出來。”舒佳指着她眼角,“要不是因為這顆小痣和你的小名,我印象太深刻了,不知道多久才能相認。”
敘完舊之後,她們各自開始學習。陸時宜寫了會兒題,其中一道卡了殼,許久沒思路。
她頓了下,拿出了一本筆記本。
黑色封皮,裏面是全然的空白。她小心翼翼地翻開,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開始寫下第一個字。
「08/01
好久不見。」
入睡前,她将本子放在枕邊,順理成章地夢見了從前。
陸時宜高中以前都在外地念書。父母務工換地方,她也就跟着轉學,從而待過不少省份。
後來上高中,學習吃緊,父母覺得多次轉學對她影響不好,就把她安置在了外婆家。
外婆家在寧宜郊區的小縣城裏,那邊只有一所普高,就是二中。
她從小輾轉多個城市,講出來的話不倫不類,不是普通話,也不像任何一個地方的方言。在二中,沒少聽到同學的竊竊私語。
那天學校舉辦班級間的朗讀比賽,她借口生病請假,待在家裏沒去。
而也是那天,外婆接到村委會通知,寧宜最好的高中到他們這邊來社會實踐。
傍晚時,高一學生會組成小分隊,到村裏的各家來幫忙準備一頓晚餐。
陸時宜正在屋裏寫着作業時,聽到門口傳來熙熙攘攘的聲音,似乎有很多人。
她沒出去看。
外婆早早地就在準備晚餐了,甚至還提前殺了只雞。
那幫學生很熱情,紛紛表示要幫忙一起。其中不會做飯的兩個人,被他們趕去寫小組實踐報告。
外婆指了指方向,“你們去書房寫。我外孫女,佳佳,也在那兒寫作業呢。”
周亦淮和路揚進來的時候,陸時宜正卡在一道物理題上。
她聽到外婆讓他們進來,但沒當回事,也就随意瞥了一眼。
兩個男生。一個略胖,另一個高高瘦瘦的。
略胖的那個見了她,笑意盈盈地坐過來問:“佳佳妹妹,你們這兒有WiFi嗎?”
她被吓了一跳,右手握着的筆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噠——”聲。
她搖了搖頭,然後低頭拾起筆,沒再說話。
外婆不趕潮流,平時并不上網。而她雖然有手機,但不提,外婆也沒想到這方面。
對方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調整過來,對高個子說:“阿淮,給我開個熱點吧。我叫你一聲爸爸,求求了。”
被吵得不行,周亦淮随手開了。
他暼了一眼垂着頭的短發女生,不冷不淡地說:“路揚,你少亂攀親戚。”
不知道他是在說這聲“爸爸”,還是那聲“妹妹”。
路揚啧啧兩聲,不為所動地開始連WiFi,一邊動作一邊吐槽:“我說你啊,熱點名叫‘把周末扔進垃圾桶’也就算了,畢竟咱們搞競賽的,确實沒有周末。但你每天換一個新的密碼,幾個意思,怕人蹭你熱點啊,不嫌麻煩?”
“更神經病的是,密碼是每天的日期。”他口無遮攔,也沒管還有另一個人在場,“真服了,還得看看今天幾月幾號。”
周亦淮懶得理他。
他坐下之後,掏出實踐手冊開始寫報告。
陸時宜離得近,餘光瞥見了他的字。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路揚打了會兒游戲,覺得沒意思,開始和她搭話,“佳佳妹妹,這題不會嗎?我教你啊。”
她終于擡頭,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不明白為什麽有人可以自來熟得如此自然。
路揚就當她是同意了,開始滔滔不絕地講。
講到一半,陸時宜說:“如果這樣的話。A和B選項都是對的。”
路揚沒有一點被質疑的挫敗,反而驚喜道:“妹妹,原來你會講話啊!”
她被口水噎了一下。
“就是怎麽感覺口音怪怪的……”
周亦淮掃了眼她埋得越發低的腦袋,在桌下踹了路揚一腳,“說話注意點。”
路揚尴尬地摸摸頭,道了聲歉,然後把注意力放回題上,嘶了一聲,“好像是有點争議。”
“阿淮,你瞧瞧。”
他漫不經心地看了會兒,然後展了展臂,用手上握着的筆,在那道題的關鍵詞上劃了道橫線。
陸時宜不知道這麽筆直的線,是怎麽能用人手憑空畫出來的。
“題目說得不清楚,抓住這個關鍵詞,它有另一個意思......”他簡短解釋了下,“這樣就沒有争議了。”
她同意地點點頭。
幹脆利落地選了B後,她合上作業。
路揚見狀:“你寫完作業啦?附近有什麽好玩的,可以帶我們逛逛嗎?”
村子裏能有什麽好玩的。左右不過是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但路揚并不覺得掃興,非要去看外婆養的雞。
陸時宜看了眼另一位男生。他慢悠悠合上實踐手冊,站起來,似乎也挺感興趣。
這個時間點,放養的雞兄們都被趕回了圈內。
陸時宜本不想開口,但思及自己到底是主人,最後還是邊指邊給他們介紹:“那只叫好好,這只是學學。”
周亦淮沒憋住笑,問她:“習習呢?”
她沒想到,她這點惡趣味這麽快就被人猜中。
“……在今天的飯桌上。”
路揚恍然大悟,快笑趴下了。
周亦淮掏出手機給雞攝影,他拍了拍路揚,“你把這兩只趕到一起來。”
路揚:“……”
周亦淮蹲着。從陸時宜的角度,能看見他松軟的頭發,以及寬闊的後背。
他校服外套敞開,拉鏈都拖到了地上。但他一點兒也不在意。
“不是吧你。”路揚無可忍受地說,“拍這麽多張就算了。拍這個你都要組cp啊,別太離譜。”
他居然很坦蕩地點頭,不受影響地繼續,覺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随手把手機塞進口袋裏,“畢竟一生就這麽些時間,那總要給世間留下點印象。”
路揚笑得不行,指了指那邊說:“也對,确實活不長,指不定哪天就成了晚餐。”
“誰說只是它們?”周亦淮對他臉上的調侃熟視無睹,一副“你這什麽鬼話”的模樣。
“我們也只有一生。要用自己的語言,把故事講完,然後再長大。”
雖詞嚴義正,但他卻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講出來。
陸時宜心裏一顫,頓了頓。總覺得意有所指。
這一瞬間,周亦淮站在那兒,跟着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但好像,又融為一體。
燦爛如陣雨洗過的太陽。
路揚卸甲倒戈:“拍拍拍。您想怎麽拍怎麽拍,我可不敢跟您辯。”
周亦淮這人吧,他不知道怎麽說。當朋友這麽久,偶爾争論,他竟一次都沒贏過。越想越不得勁。
路揚挑了挑眉,湊到陸時宜身邊,企圖拉攏她成一個陣營,“妹妹你別看他這人,長得人模狗樣,但是小氣又記仇,不能得罪,咱別理啊。”
陸時宜不自覺輕“啊?”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偏頭去看他。
還未見表情,先聽到一聲無所謂的哼笑。
“你可別不信啊。”路揚說,“我小學借了他50塊錢,結果這狗東西過了好幾年還記得,初三的某一天突然叫我還錢。大少爺缺我這五十嗎?!”
陸時宜忍不住彎了下唇角。
“重點不是這個,”路揚越想越憤懑,“重點是,還錢就還錢,他還人身攻擊!原話怎麽說的來着?
——‘我看你考不上附中了,趁早把債還了,不然以後見不到,成了老賴名聲不太好聽’。”
至此,路揚聲音漸小,有些委屈道:“我不就那段時間堕落了一會會兒,月考掉了兩百名嗎……”
周亦淮嗯一聲,心平氣和重複:“也就兩百名。”
“……”路揚挽尊,“那我稍微努點力,最後不還是考上附中了嗎?怎麽着也是你打臉。”
就為了這,他奮起直追、力挽狂瀾。
他容易嗎他?
“哦。”
周亦淮頭也沒擡,懶散道。
簡簡單單一個字,但威力卻是前所未有的龐大。至少路揚應當是覺得自己的心髒,被插了一刀。
陸時宜覺得他有點傻。
明明不是真的想讓他還錢。
她眼睛落在周亦淮校服外套的logo上,有一種感覺,不斷地在心裏升騰。
從未有過的,奇怪的感覺。
似乎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
她猶豫片刻,順着卻又潛在地轉了話題問:“附中是什麽樣的?”
學校老師有講過優惠政策,二中的第一名在高三可以進附中學習。排名靠前的同學幾乎都在争這一個名額。
路揚得了臺階,眯着眼睛回想:“學校都長一個樣兒吧,幾棟樓長廊連接。梧桐道、未名灣、月牙坡、行方廣場……反正挺大的,具體有什麽特別的,我也說不上來。”
陸時宜:“這樣啊。”
“其實要是能上網,”他話鋒一轉,記起什麽似的興奮地對她說,“有個綜藝是在附中拍攝的,你可以搜搜,看了就知道附中是什麽樣兒了。”
“哦,好。”
雖然是路揚在回答她的問題,但陸時宜的餘光一直小心地在關注另一個人。
她瞥到,周亦淮用手撐了撐眉骨,似乎對路揚的話感到無語。
無、語?難道講得不對嗎?
其實她也不是真的想知道附中如何,只是實在找不到話題。
正當她絞盡腦汁地思考下一句話時,外婆的聲音傳來:“佳佳!開飯了!你把人都帶進來!”
于是她也不用繼續了。
這頓飯大抵吃得賓主盡歡,飯桌上歡聲笑語不斷。那群學生她數了數,大約有八個,離開時,一個個都很開心地道別。
陸時宜收到外婆指示,去庫房取了點自家做的點心,讓他們帶回去。
他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她最後一個送別的人。
遞到周亦淮手上時,他正拉上單肩包的拉鏈。見她過來,笑了下說:“謝謝啊。”
她搖頭:“不用。”
周亦淮說完就轉身走了,背影漸漸沉入夜色。
耳邊那群學生離開的笑語聲也逐漸聽不見。
陸時宜有些頹然地走回書桌旁,心裏若有似無地難受着。
那感覺怎麽形容呢。像是一幅完整的拼圖,卻獨獨缺失了一塊,留下醒目的空白。也不致命,但存在感很強。
她茫然地坐下,垂着眼睛想。
阿、淮?是哪個huai呢。
都還沒有問過他的名字。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有時也是真的淺薄。以後都不會再見了吧。
她吐了口氣,準備動筆寫一寫,列舉同音字。卻不想剛擡頭,就見桌上多出了一個不屬于她的東西。
偏厚的筆記本,封皮是黑色的。
翻開扉頁,一個紅色的印章強勢地奪人眼球,“寧宜大學附屬中學,獎”。
陸時宜心髒都高高懸起。
難道是收拾東西時,他不小心落下的嗎?
她遲疑地再翻頁,後面卻沒有任何字。
這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作為獎品頒發的本子,主人也沒拿它來做任何筆記。
她将之合上,想追出去看看還能不能趕上物歸原主。剛拿起起身,一張照片就輕飄飄地從裏面掉出來。
陸時宜撿起。
拍的是附中的正門,校名燙金。墨綠色校徽被一只手舉起,掩蓋住伸縮門,占據相片中心。
內裏通往教學區的路上,樹蔭蔽日,枝葉繁茂。遠處的樓棟若隐若現,依稀可見建築群之宏偉,那麽漂亮。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不久前舉辦了一個以“我與附中”為主題的攝影比賽。
他的這張照片獲了特等獎,這本筆記本是其中一件獎品。
初看到時,她只覺得——
遙不可及。
然而。
那天她看着相片靜默片刻,手指摩挲兩下,忽然若有所感,将之轉到了背面。
遒勁潇灑的黑色筆跡映入眼簾,帶着一股落拓不羁。
男生這樣寫道。
「好什麽好。他說什麽你都照做?
附中什麽樣,高三自己過來看。」
似是經過一瞬的猶豫,兩行以後留出了大片的空白。
而那空白之後,是更上一層的淩厲。
他妥協般地寫。
「我知道你可以。」
那一瞬間。
破土而出的種子,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