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陸時宜第二天起了個大早。

兩個室友還在洗漱時,她就已經出了門。

她特地繞行去了教學樓一樓北側。

正如吳媛媛所說,上學期的期末排名,還挂在宣傳欄那裏。

周、亦、淮。

原來他名字這樣寫。

長淮亦已盡,寧複畏潮波。

她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然後穿過長廊,從南側樓梯上了樓。

班裏居然已經來了不少人,而且都在很認真地幹自己的事情。

吳媛媛沒一會兒也叼了個燒賣進來坐下。

早讀是班主任江歲宜的,很年輕,教語文。同學們私下都叫她仙女。

這節早讀的主要內容是選班委。

令陸時宜沒想到的是,班委這種在二中吃力不讨好的活竟然有不少人競選。

最熱門的當屬語文課代表。

吳媛媛在她耳邊低語解釋:“大家都喜歡仙女,她人真的很好。”

“你要不要試試看?”吳媛媛慫恿,“除了辦公室在五樓北側有點遠之外,沒有其他缺點了。”

陸時宜本來沒打算參與,一直在低頭整理發下來的新書。但聽到這句話,她手上動作頓住。

五樓。

她猶豫了幾秒鐘,然後遲疑地點了點頭,“好。”

其實她覺得自己選不上。這種投票選人的活動,多數情況下都和人緣有牽扯,而她和誰都不熟。

江歲宜掃視了一圈,底下舉起的小手和雨後春筍一般節節冒頭。

在一群人中,只有陸時宜舉得又低又不明顯,耳尖似乎還染了點薄粉。

江老師點了點頭說:“感謝大家這麽給面子。但人太多了啊,咱們節省一點時間,這回我能不能獨|裁一下?”

班級裏幾個顯眼包已經帶頭笑了,“仙女做的事怎麽能叫獨|裁呢?”

“行,沒選到的人不要傷心啊。”她笑着用下巴指了指後排,“那給新同學一個機會,她就是語文課代表了,大家多多配合她的工作。”

課桌之下,吳媛媛已經瘋狂扯她校服衣角表達激動了。

陸時宜垂頭避開同學們回頭打量的目光。

她覺得有點愧對江老師,畢竟她選課代表的動機不純。但從此刻起,她決定以後兢兢業業地對待這份工作。

附中的進度要比二中快很多,大部分學科已經上完了所有新課,開啓高考複習,剩下的少部分也在收尾階段。

陸時宜不光要跟上節奏,還要自學補上落下的內容,恨不得把時間拆成兩份用。

于是也沒功夫想有的沒的。

下午兩節連堂語文課下後,是自由活動課時間,老師喊她一起去辦公室。

陸時宜很羨慕班上有些人,他們和老師說話就跟處朋友一樣。她忐忑跟在江老師後面,覺得自己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

他們是從南側樓梯上去的,到五樓後,再穿過長廊到北邊。

這不可避免地要經過十九班。

還在上樓梯時,她的呼吸就已經微屏了。

江老師回頭笑着對她講:“剛來附中肯定有很多不習慣的,有什麽困難可以和老師說。”

她點頭,不好意思地說:“謝謝老師。”

十九班在十八班的正上方。

老師走到前門,随手逮住一個人,問:“何徐行呢?”

陸時宜略顯無措地站在她身側,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往裏面看,可是卻看一眼,迅速收回目光,然後再猶疑地看回去。

吳媛媛說十九班人少是真的。即便單人單桌,教室後排也空了很大一片地方。

中午開始下雨,一直到現在都沒停,天空霧蒙蒙的,但她覺得她的心跳此刻都被賦予了亮色。

而她沒看見他。

于是又重回暗沉。

那個叫何徐行的男生被同學喊到她們面前,江老師給她介紹說:“這是十九班的語文課代表,以後你們可以多交流交流。”

原來他們班的語文也是江老師教。

陸時宜又不争氣地慶幸了。

何徐行是個皮膚略黑的高個兒男生,聽完老師的話,咧着牙打招呼:“你好。”

認識完畢後,江老師領着他們往辦公室走,“新一期《作文素材》到了,你們數好數量發下去啊。何徐行你帶着點陸時宜。”

何徐行嘿嘿一笑:“保證完成任務!”

五樓真的很安靜。除了競賽班,還剩下三個空教室,一般用作教師集體備課,不作集備時就是競賽班的活動場所。

他們走着經過時,陸時宜看見不少同學,三三兩兩地分散在這些教室裏,有些在讨論題目,有些在玩樂器。連廊北側還有閱讀區,設置了吧臺。

五樓的氛圍和底下四層泾渭分明。

也不奇怪。陸時宜早上看年級排名就知道了,前面的名次幾乎都被十九班承包。偶爾冒出幾個其他班的,就會被稱作黑馬。

這麽多人裏,唯獨看不見他的身影。

陸時宜悶悶地收回視線。

《作文素材》堆在辦公室公共區的長桌上。

江老師手一指:“在那兒呢。”

說完她就要走回工位,但又想起什麽似的停下,“對了,何徐行。你幫我告訴一下周亦淮——”

陸時宜聽到這個名字時,心重重一跳。

她捏着雜志的手發緊,不由自主地就擡頭了。

“你轉告他,謝謝他今天塞在作業裏的那包辣條,但這點東西賄賂不了我,罰他抄的二十遍,一遍都不能少。”

何徐行“嗤”一聲先笑為敬,“好嘞!”

陸時宜不明所以。

旁邊何徐行邊數邊小聲嘀咕:“可淮哥好像也不愛吃這玩意兒吧。”

他們班人少,很快就數完了,看着都沒有二十本。

但何徐行停下來等她,說:“可能有點重,我待會兒幫你搬去你們班。”

她加快動作,道了聲謝。

抱着雜志出去時,江老師還給他們一人塞了一個橘子,她頗有些窘迫。

何徐行承擔了兩個班的大部分重量,寬慰她道:“你不用覺得有什麽,江老師很溫柔的。罰周亦淮呢,純粹因為他期末考試錯了一道除他之外,再沒人錯的詩詞默寫送分題。”

原來是這樣。

雖然她應該為他感到惋惜,畢竟加上這送的兩分,他會比第二名高出整整十五分。但莫名其妙,她把這件事和他的臉聯系到一塊,只覺得——

有點可愛。

出了辦公室,快到拐角書吧時,陸時宜目光一掃,竟然看見了他。

書吧由環形玻璃圍起。

她擡頭的時候,一只單臂恰好搭在窗臺邊,然後那張臉緊接着出現。

玻璃上充斥着細碎的小水珠,不時有雨滴滑落,他的身影又清晰,卻又模糊。

陸時宜的目光順着那滴雨的走勢,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

他低斂着黑眸,在往樓下看,以這個姿勢半天都沒動,說不清什麽意味。

陸時宜心髒緊了一緊,沒來由産生一個不知正确與否的想法——

他好像不喜歡雨天。

何徐行顯然也看見了他,他招了招手,湊上去喊了聲:“淮哥!”

在周亦淮看過來之前,她先行撇開視線,說服自己是在看地面。

《作文素材》還在何徐行那裏,他向周亦淮跑過去,她也只好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他們說話的時候,她一直不自在地側着半個身子,裝作與此事毫無關系。

事實證明,周亦淮果真也沒有注意到她。

何徐行把剛才江老師的話當玩笑重複了一遍,又問:“真是你塞作業裏的?”

男生剛才的那股子情緒一瞬消散,像是她的錯覺一般。

他又恢複了那副帶笑的模樣,眉梢輕輕揚了下,似乎在思考。

然後沒兩秒,他啧了一聲,嫌棄道,“昨天把作業借給路揚抄,應該是他夾裏面的。這傻憨憨,東西都收不好。”

何徐行:“我就說嘛。”

周亦淮随手從書吧架子上取了本書,一臉無語:“待會兒回去,我好好教育他。”

何徐行見他拿了書,加上怕陸時宜久等,就告別了。

他們總共也沒聊兩句,她卻聽得津津有味。

返回十八班的時候,何徐行主動開口:“說起來,我以前還想偷師一下周亦淮的學習方法。”

她頓了一下,“什麽?”

“但是後來發現,”何徐行兩眼望天花板,似乎要含上熱淚,“他什麽亂七八糟的書都看,就是不看教科書。”

“學不來,真學不來。”他感嘆。

下了樓,走到班級後門的時候,何徐行的腳步突然放慢了。

陸時宜以為他終于不堪重負,正要開口時,卻見他停在了後窗,往裏面看去。

可能他自己都沒察覺到吧,他嘴角倏然勾了一下。雖然很快撤回。

陸時宜順着他的目光,感到有些奇怪。她的座位就靠在後窗邊,彼時只有吳媛媛趴在桌上。

何徐行将雜志放在窗臺上,手臂一展,拔掉了吳媛媛mp3的有線耳機,“又在偷聽?”

毫無意外,兩個人針尖對麥芒,吵了起來。

陸時宜移開眼,想。

原來為了跨樓層見一次面,不止她一個人會做競選課代表這種傻事。

她盡職盡責地把雜志發了下去。

回到座位時,才聽吳媛媛提了兩句她和何徐行的淵源。他們倆高一還沒選科的時候是同班同學,逐漸處成了好哥們。

另外還得知,何徐行和自己來自同一個縣,是中考考上來的。

陸時宜沒有向吳媛媛提及她的猜測。在這種事情上,說是惺惺相惜也好,感同身受也罷,她沒有立場替別人拆穿。

沒多久,有一個同學來找她,說少了一本素材,自己沒拿到。

想着可能是剛才數太急數錯了,陸時宜把自己的那本先給了她,自己又上樓跑了一趟。

快到他們班後門口時,伴随着籃球上下拍動的聲音,陸時宜聽到一句嘶吼。

“我說怎麽死活都找不到我那包辣條了,啊啊啊啊啊!”是路揚。

她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另一個男生問:“籃球館還有位置,今天怎麽沒和阿淮去打球?”

路揚還是一幅哭喪臉,“我倒是想啊,但這混球一到下雨天就跟生鏽了一樣,動也不動。”

原來她的感覺沒錯。

她終于沒忍住往裏面暼了一眼。

周亦淮已經回來了,他坐窗邊,似乎跟她是差不多的位置,桌上攤着他在書吧拿的那本書。此刻有個女生站他旁邊,拿着本厚厚的習題冊,應該在問題。

還沒看清他的表情,她已經走過了,再也看不到。

她急匆匆到辦公室取了一本作文素材書,又小跑着原路返回。

這次他旁邊沒人。

他在睡覺。趴下後,腦袋埋在胳膊裏,露出一節冷白的後脖頸和半邊流暢側臉。

路揚在後面大喊:“周亦淮,汽水喝不喝?剛從冷櫃裏拿出來的!”

陸時宜見他動了,她自己反而不自禁皺了皺眉。

好想拿封條把路揚嘴堵起來。

然而下一秒。

他擡了頭,眉眼耷拉,唇角卻彎着。他側身回頭,笑罵了一聲有病,然後說喝。

陰沉沉的世界裏,似有光照了進來。

耀眼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

可是,周亦淮。

她回去寫道。

「08/02

你不喜歡雨天。

誰又能成為你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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