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掩耳盜鈴是暗戀者的常态。」

——《欲言又止》/61

外面黑漆漆的, 周亦淮單肩背着包站窗邊,表情無語垂眼往下看。

陸時宜也順着望過去,只見一只手臂慢悠悠地爬上窗臺, 肩頸随之露出,然後是個腦袋。

路揚貓着腰, 以半蹲着的姿勢, 從窗外給她傳遞了個口型:我來了!

雖然他剛有說要來找她,但這是什麽腦回路……

走廊的确時不時會冒出檢查員, 可也不必如此鬼鬼祟祟?

他該不會是匍匐前進的吧?

筆直站着的周亦淮就與路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副“我被抓到也完全沒關系”的從容。

陸時宜把窗戶開了個小縫。

才第二節 晚修,班上小範圍內亂,但整體偏靜。

她怕影響別人,于是半掩着嘴,特別小聲地問:“怎麽啦?”

路揚學着她:“你還有夜宵券嗎?”

附中教師食堂會提供夜宵, 僅限于住校生享用。走讀生要是也想吃的話,只能問同學借券。

“有啊。”她用氣聲回。她有時候不吃, 就會省出好多張。

她是真的很感謝路揚。感謝他無意之中為她架起了一座通往少女心事的橋梁, 也感謝他作為朋友真心相待。

想了想, 她往書包裏翻了一翻, 取出一沓,沒什麽留戀地遞過去:“都給你,不夠再來。”

這舉動好像那個小說裏的土豪霸總!

路揚頓時産生了一種類似被“包|養”的感覺。

他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 回過頭去, 看了一眼旁邊事不關己的人,憋着聲咬牙切齒道:“看到沒?這才是真朋友!”

周亦淮睨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顯:那我走?

路揚接過券,問了一句:“妹妹你要不要一起去?”

“啊?現在嗎?”陸時宜擡頭看了眼教室前面的時鐘, 明明還有好一會兒才下課。

這個時間段很敏感,因為不怎麽出動的檢查老師就喜歡趁現在抓早退的學生。

路揚一錘腦袋。糟糕,忘了她是遵守規則的乖寶寶。

此時一直在旁邊聽着的媛媛扯她袖子:“你信不信,現在食堂一定坐滿了。”

陸時宜:“……”

大家都翹晚自習是嗎?

媛媛:“可惜我的券用完了,不然我也想一起跟着去嗚嗚嗚。”

“沒事啊。”陸時宜說,“我還有。”

“算了算了,何徐行的都被我花完了。陸陸你去吧,最近你太努力,人都瘦了,趕緊去補補。”

然後她莫名其妙,不由分說地就被推了出去。換位置後,她們倆換到了第一組的最後,出去方便了不少,也沒什麽人發現。

總之,她不知為何也學着路揚那般蹑手蹑腳地行進。

顯得格格不入的周亦淮,看着前面舉止一致的那倆,兩眼望天想,該不會真是他親妹吧?

三人順利下了最後一層臺階抵達一樓,剛要繞過連廊拐角,才露出半個身體,未來飛行員眼尖地看到主任閃現。

還來得及講出那聲“我靠”,他先手忙腳亂地将旁邊兩人拽了回來,抵在拐角牆壁上。

陸時宜感覺到自己的手臂好像甩到了什麽東西上。低頭一看,周亦淮的腰。

她觸電般縮回,心髒突突地跳。

想掙紮着往旁邊挪動,離得稍遠一些,可被路揚無所覺地按住不動。

他正伸着腦袋查探情況。

陸時宜縮也縮不得,眼睛又不敢亂瞟,只能皺眉,僵直身子盡量不碰到。

然後她就聽見頭頂上的輕笑。

緊接着而來就是欲咳不咳的聲音,路揚抽了兩秒空比了個“噓”的手勢,但周亦淮完全無所顧忌,不當回事。

腳步聲漸近,這會兒陸時宜心髒也跳到嗓子眼。

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因為怕被發現,還是因為鼻尖萦繞着淡香。

咳嗽聲漸大,在被聽到前,陸時宜攥着袖口将手臂抵在了他唇之上。

砰、砰、砰。

鐵絲在氧氣中燃燒火花四射的感覺,她可總算是體驗到了。

紅石榴味的馨香頓時鑽入腦海。

兩人均是一怔。

路揚目送着老師離開,再一轉頭,發現這兩人姿勢詭異。

怎麽那麽像壁咚?

不過下一秒陸時宜就松開了,周亦淮那一聲咳終于釋放。

她從口袋裏取出紙巾,嚴肅地将校服擦了擦。

路揚看向周亦淮的視線所包含的意思呼之欲出:哥們你被人嫌棄啦?

周亦淮:“……”

只有此刻砰砰的脈搏跳躍聲提醒着她,不經理智做了一件事,得用無數件去彌補挽回。

可誰又會知道,是她故意的呢。

他們看不出。

終于來到一樓教師食堂,果然如吳媛媛所說,幾乎已經坐滿人。來的路上那般安靜,她還以為只有他們三個。

桌前擺了一堆燒烤,路揚吃得正歡,突然想起什麽,擡頭口齒不清地問陸時宜:“妹妹,你在仙女辦公室有看到過什麽形跡可疑的人嗎?”

她用勺子舀了一個小馄饨,輕輕吹了一下,聞言茫然:“嗯?”

路揚神神秘秘地說:“阿淮答題卡的條形碼被人偷了,一連好幾張!你說可不可疑?”

啊,這……

陸時宜緊張得被口水嗆了一下。

這麽快就被發現了嗎?

她偷瞄周亦淮側臉,見他好像并不怎麽在意,沒有要追查到底的意思,才稍微松了口氣。

“想想也覺得人挺傻的,要這玩意兒有什麽用?”路揚說。

時間回到半小時前。

在周亦淮的詢問下,路揚回頭:“什麽碼?”

他用食指點了點空白區域,又移動到另一張,向路揚比了個“三”的手勢:“都沒了。”

然後路揚就找上了語文課代表何徐行。

“什麽?還有偷碼賊!”他也同樣是一臉懵,“我收的時候沒注意看。所以是哪一環出了問題?”

周亦淮的答題卡就那麽随便往桌肚一塞,有時候還被他們幾個全班傳閱,誰都有可能拿。

也許是同班同學“作案”,也許在辦公室這種公共區域被竊。

發生的小動靜很快就被全班知道,開始一陣讨論的狂潮。

其中較為受到認可就是“暗戀論”和“激勵論”。

前者自不必多說,後者則是因為周亦淮每回考試的座位號都會讓人受到刺激,不乏有人把他當成目标。

總之,事情目前沒有定論,他本人也懶得管了。

陸時宜心虛地低頭一勺接一勺往嘴裏送餐,誓要撐死自己。

還好,他們完全沒懷疑到她頭上。

只不過,這種事情下次就不能再做了。

被發現的話,就不止現在一句“人挺傻”的評價。

她悶着頭吃,竟然很快一掃而空。對面路揚吃得滿嘴冒油,含糊着說這時候來瓶汽水就好了。

正好給了她調節狀态的契機。于是自告奮勇說幫他去買。

今天話一直很少的周亦淮倏然出聲:“我也要。”

理直氣壯。

自他們在辦公室“不歡而散”後,這還是他開口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陸時宜硬着頭皮裝沒事人,也沒拒絕:“你要什麽?”

“和他一樣”周亦淮慢悠悠遞了個自己的校卡過來,“刷我的。”

她擰着眉,欲言又止。

路揚要的是冰鎮橘子汽水!他一個感冒生病的人,心裏有沒有點數啊?

但她不能多說什麽。

肯定也有很多人這樣提醒過他了,她的關心顯得無關緊要、自作多情,還惹人懷疑。

從鼻息裏嘆出一口氣,感覺腦子裏的線亂作一團,還來不及整理,她已經接過校卡,低頭快步出了餐廳。

小賣部就在隔壁,很快就到。

陸時宜站在冰櫃前面,看着兩瓶一模一樣的橘子汽水,打開櫃門将之拿出來。

冰涼觸感湧上指尖,澄澈的液體在包裝內清脆地發出晃蕩聲。

少頃,她又打開櫃門,将其中一瓶放了回去。

又覺得不太對。

她将那一層的好多瓶可樂、雪碧、氣泡水全都挪出來,再将橘子汽水塞到最裏面,然後把之前的各類飲料整齊地排在外面。

将那瓶橘子汽水遮了個嚴嚴實實。

這樣才對。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至于要給他換成什麽……

陸時宜鼓了鼓臉頰,擡手從貨架上拿了一盒純牛奶,常溫的那種。

但仍覺不夠。

老板娘這會沒在看電視劇,在玩手機。見她過來結賬,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

她已經是老板娘眼熟的人了。

主要是因為,媛媛生理期會很痛,她記得老板娘這邊有養生壺,于是就帶了外婆自制的紅糖和紅棗,先給老板娘送了一些,然後再試探問可不可以在每個月特定的幾天借壺來煮。

老板娘是個爽快人,欣然同意。

陸時宜拿着那盒牛奶,問她能不能用熱水燙一燙。

老板娘樂呵呵說好:“又是給朋友的啊。”

也算……?

他現在應該是把她當普通朋友的吧。

拿着周亦淮的校卡結賬時,她想起,很快就要到他生日了。

她攥着一冰一溫回到餐廳,路揚還在吃。

“怎麽這麽久啊?”他問。

陸時宜先把橘子汽水給他。

懶洋洋歪在椅背上的人眉梢一挑,意味明顯:我的呢?

“就剩一瓶了,他先要的。”她面不改色地回應,把牛奶遞給他,溫聲說,“所以,你喝這個。”

牛奶盒子上用黑色油性筆張牙舞爪地寫了兩個大字:促銷!

周亦淮給她瞬間表演了一個笑容消失術。

随後神情微妙地接過,感覺到溫度後,手指往盒子上叩了叩,似笑非笑地擡眸:“熱的?”

陸時宜頓了兩秒,把校卡推給他,撇開視線小聲回:“可能,大概,也許,是促銷手段吧。”

臉頰微微有些發燙。她想她可能真的不适合撒謊。

路揚一開始憋着,後來實在忍不住,捂着肚子狂笑不止:“少爺你第一次喝打折的牛奶吧哈哈哈哈!”

周亦淮平靜地端視過去,他頓時就收斂許多,舉手作投降狀。

吸管插入,也沒說什麽。

陸時宜見他喝得自在,反而如坐針氈,身體逐漸不動聲色地往門口那邊傾斜。

今天一天實在說了太多謊言,她現在幹什麽都覺得難受。

她的動作實在太明顯,明顯到路揚都察覺到了:“怎麽了?”

“要不我就先回教室了?”她給自己找了個借口,“我那道數學題還沒研究出來。”

自從上次落日事件後,她懸梁刺股開始向難題進攻,常常為了一道題浪費大半天功夫。後來發覺,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之後,攻克的時間成等差數列縮短了。提升的成效也很顯著。

路揚沒有多想:“那你去吧。”

剛起身,快樂小飛行員又叫住她:“哎呀妹妹——”

陸時宜宛若驚弓之鳥回頭。

“咱們加個Q|Q吧,”路揚摸摸鼻子,“你不會的我可以教你啊~我肯定秒回消息。”

這話……好幾年前他好像也說過類似的。

他現在滿手都是油,沒辦法拿手機,于是用手肘推了推周亦淮:“你給支筆。”

然後陸時宜就扯了張餐桌上放的抽紙,接過周亦淮遞過來的筆,匆匆寫下一串號碼後飛奔出去。

路揚還點頭評價:“人家多好學啊。”

等他們慢悠悠離開餐廳時,晚自習下課鈴已經打響。反正兩人都背了書包出來了,也沒什麽好急的。

索性路揚又順便拐入小賣部:“我也想喝熱牛奶嘿嘿嘿。”

冷熱交替,也不怕鬧肚子。周亦淮懶得說他,雖然他也半斤八兩。

櫃臺那裏果然擺放着一個鍋,裏面開水滾燙,老板娘正撈了一盒奶出來,遞給一個女生。

與此同時,還貼心地囑咐:“女孩子還是得注意點,瞧瞧疼得臉都發白了。天氣越來越冷,以後我這兒都供應溫熱的啊。”

周亦淮收回視線,徑直走到冰櫃前面,也沒伸手打開,只是插着口袋用目光上下觀察了一會兒。

是真的。

的确沒有橘子汽水。

陸時宜行跡匆匆跑回班沒多久,鈴就打響了。

正收拾東西呢,突然竄出一個女生到她座位前,眼睛亮亮的:“晚修我看到你和路揚說話了,你和周亦淮認識嗎?”

她真的很想說不,但話到嘴邊還是誠實地嗯了一聲,并附上幾句解釋:“說過幾句話。”

女生眸子更亮了,問她說:“那你有他Q|Q號嗎?”

陸時宜松了口氣,還好這個問題不用說謊,她搖頭道:“沒有。”

“哦好吧。”對方只是抱着試試看的想法來問,失望也只有一小點,“謝謝你啊。”

待她走後,陸時宜打開了關機一天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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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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