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因為怕太明顯了, 所以我總是默不作聲,将故意藏于不經意。」

——《欲言又止》/61

快到年底,假期沈江嶼約陸時宜到寺裏上香, 為未來這重要的一年祈願。

故園寺雖建在郊區山上,但名氣不小, 來訪的游客絡繹不絕。

學習任務太重, 她本想婉拒。但外婆提起,故園寺很靈, 尤其是頭香。

然後她就同意了,并且還把時間約在了淩晨。在山腳下相見時,沈江嶼還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怎麽這麽早?”他打了個哈欠問。

陸時宜早就找好了說辭:“早點結束,我還能回去多寫兩張卷子。”

沈江嶼更疑惑了:“那我們為什麽不等着坐纜車上去,不是更省時間?”

可既然都到這種地方來了,不就信一個心誠則靈嗎?

徒步需要差不多兩個多小時, 他們從天黑一直爬到天亮,成了第一對上山的人。

石階偏陡峭, 爬得艱難, 但兩側樹木遍生、露水挂葉, 倒也增添了不少趣味。

在半山腰還看了場日出, 她拍了照片。

可是再難有場景,比得上那場日落。

陸時宜每一間禪房都轉了一圈,磕了每一個能見到的佛像, 貢獻了積攢許久的零花錢。

最終來到大殿正前方的香爐。

她點了三炷香, 細致地将之插入爐中。一不留神,滾燙香灰落在她手上, 痛到皺眉。

幸好院內有自來水籠頭,沖洗過後, 進入大殿,聽着僧人的誦經聲,就着酸軟的腿,虔誠跪坐在蒲團上,對着佛像祈願:

一願祖國繁榮昌盛,時和歲豐。

二願家人身體健康,出行平安。

三願……

陸時宜低垂眼睫。

願,少年永遠赤忱熱切,風華正茂。

手背燙傷仍在發紅作痛,她也沒太管,去寫了祈福絲帶,挂在最高處。中途沈江嶼要幫忙,被她拒絕了。

最後求到一個柿子型的好運挂墜,她才滿意下山。

下山之後,沈江嶼迅速給她買了一支燙傷膏,塗上之後果真舒服不少。

山上信號不太好,這會兒兩人坐上返程的公交,她掏出手機給沈江嶼轉賬,卻意外收到好多條消息。

昨晚她刷難題集錦,遇到那種連答案都看不太懂的,直接多選轉發給好幾個人。

吳媛媛,舒佳,沈江嶼,路揚……

可能太晚了,等了五分鐘沒收到回複,她就掀被子睡覺了。

沒發給周亦淮。

她說不清是什麽心理。不知道怎麽開口?不想露怯?……好像這些都不足以完全概括。

總之,他在她這兒的待遇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上次路揚問她加好友,不知怎麽的他也來湊熱鬧。但加上Q|Q之後,沒主動去說過一句話。

他可能也忘了這事兒吧。

她也知道發給他,以周亦淮的教養,一定會給她回複,而且他是這裏面最有可能講明白題目的人。

只是一種莫名的別扭,橫隔其中。

她連他的空間都不敢點進去,因為沒辦法消除訪問記錄。

所以抱了一種僥幸心理,也許其他人中有人能解出來。

幾個人都給了她回複。

媛媛:嗚嗚嗚不會!

舒佳:會了教我[哭泣]

路揚:[圖片]我這思路好像行不通,不然你問問阿淮?

沈江嶼則是現在近距離問:“昨晚你問的那道題,我們現在讨論讨論?”

路揚自從過了第一輪招飛體檢之後,已經開始飄了。大周末的,他拉着周亦淮去電玩城抓娃娃。

給陸時宜回複完消息沒多久,他又收到了何徐行的消息。

何徐行:哥們看看這道題?[圖片]

放大一看。

一模一樣的題,連拍攝角度都沒變。

路揚:你這題哪兒來的?

何徐行:吳媛媛問我,說是陸時宜問她的。

這……

他妹果真是端水大師呀。

不過,還沒解決嗎?

想到這兒,他拍了拍周亦淮的背:“你沒看手機啊,怎麽不回人家消息?”

周亦淮彎腰從機器裏把掉下來的娃娃撿起來,随手扔進小推車,問:“什麽消息?”

他邊問邊解鎖手機。

清清爽爽的頁面,沒有任何通知。

于是理所當然地塞回口袋:“沒有啊。”

路揚疑惑:“她不是給每個熟人都發了嗎?”

“誰?”

“我妹啊。”

周亦淮動作一頓,攤開掌心說:“給我看看。”

手機被遞到他手裏,屏幕上顯示着路揚和何徐行之間的對話。

“錯了錯了。”路揚轉而切進和陸時宜的聊天界面,“這個才是。”

周亦淮先看到路揚給她的備注:61妹妹。

這諧音梗?

他搖頭笑了下。

二人的聊天內容簡單得很,幾乎就是題目的抛出和回答,以及表情包互發。

然後就是昨晚的消息:[貓貓探頭.jpg]求問這個!

今早路揚回複了,還特別提醒她去問自己。

問個屁。

周亦淮又重新掏出手機,找到聯系人,點進去,發現上一條內容好像還是:

[你們已成功添加為好友,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之前加這姑娘是為什麽來着?

紙條在他手上,總不好當沒看見吧,順手就一塊加了。

他很輕地挑起半邊眉,頓了兩秒,點進她的空間,然後就看到——

[這片星空,只有流星劃過。

申請訪問她的空間,對方同意後即可查看。]

周亦淮:“……?”

尤其路揚還在旁邊震驚:“哇噻她空間分享了一張日出圖!這麽大早去山上看日出?!”

區、別、對、待。腦海裏忽地竄出這四個字。

沉默。

他是真的沉默了。

什麽意思。

路揚剛說什麽來着,“給每個熟人都發了”,意思就是和他不熟呗。

他神情微妙,朝路揚指示道:“你問她能不能語音通話?”

路揚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的。

周亦淮這麽快能解出題很合理,沒有筆口述講題也很合理。

他打字詢問。

陸時宜條件反射要拒絕:啊?不然算了……

社恐犯了。

打字是她的舒适區,語音是她的避難區。

這會兒她和沈江嶼沒讨論出個所以然來,兩個人僵持不下,最後她還是妥協地删除聊天框裏的內容,重新措辭:好。

她還是比較習慣用有線耳機。迅速插上後,路揚的Q|Q語音已經彈了過來。

點了接通,不知怎麽打招呼,先怯生生“喂,你好”一句再做打算。

然後她就聽到一聲很短促的笑,被包裹在細密的電流聲裏。

耳朵都要發麻了。

對方開口:“我可能不是很好。”

陸時宜一個手抖差點把電話摁掉了。

“怎麽是你啊……”糟糕,好像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她假意咳嗽兩聲,盡量平靜地問道,“有事嗎?”

“不是講題?”

可她也沒有問他啊。

等等,所以他現在是和路揚在一起?

他只說了個大概思路,她為了跟上他,也沒空多想些別的。

“懂了?”他問。

“嗯……”差不多吧。

“那我挂了。”她猶豫着,再不結束心跳的節拍已經要跟她抗議到底了。

“過河拆橋玩得挺好啊你,”少年戲谑的聲音恰在此時傳來,“熟人都問,就不問我是吧?”

這語氣,是質問?

還是用興師問罪來形容更貼切?

陸時宜讷讷,感覺耳根發燙得厲害。

他為什麽又發現了?

最近好像有點諸事不順。

總之,希望今天拜佛之後,能迎來轉機吧。

她抿了抿唇,老老實實地道歉:“對不起啊,我忘了,我立刻……”

那邊傳來一聲輕哼打斷:“給某些人講題,某些人還不領情呢。”

陸時宜确定了,這就是陰陽怪氣。

由此,她終于下定結論,他好像覺得和她很熟了。

可是。明明他們上一次講話還是在大半個月前啊。

可能他們男生處兄弟就是這麽迅速吧。

但她……不想當他的“兄弟”。

她不語。

周亦淮似是無奈至極,正要說些什麽,忽然聽得她那邊傳來一道男聲。

“結束了嗎?”很溫和,很耐心。

女生很小聲地回:“馬上就好。”

“手還疼嗎?”男聲關心地問,“不行待會下車去醫院看看?”

“不用不用,已經不疼了。”

那頭公交報站的聲音響起,窸窸窣窣地傳來一連串動作聲。

然後。

周亦淮看着被掐斷的電話,面無表情地将手機還給路揚。

得,一大早和男的去看日出呢。

路揚也面無表情地回看他:“哥們,我真覺得挺神奇。”

“你這張嘴,有時候是真紳士,但有時候吧,”他頓了頓,中肯評價,“也真的是可以選擇不要。”

“呵呵。”

本來還沒那麽無語,直到手機震動,提示他收到了新的消息。

女生沒有感情般地把給路揚發的問詢消息,給他原封不動地轉發一遍,标點符號都沒改。

亡羊補牢,為時已晚好嗎。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可轉發就轉發,去掉了所有表情包幾個意思。

周亦淮:“……?”

是他不配。

/

年底節日多。

平安夜那天,陸時宜收到了幾個關系好的同學送來的平安果,還有江老師的。

晚自習上到第二節 時,高三被趕到禮堂聽訓話,一堆八省聯考事項講完以後,開始播放視頻。

起先還有些疑惑,直到畫面逐漸清晰。

各所頂尖高校的校門出現在鏡頭裏,又接着,許多人排排列微笑出聲。

“附中的學弟學妹大家好。”

“你們好。我們是寧宜附中畢業生。”

“這裏是時和大學。”

“歲豐大學。”

“寧宜大學。”

……

畫面快速轉換,最終歸結一句:“我們在這兒等你們來。”

正要閉幕之際,還有彩蛋。

“大家好,我是賀遲晏。”

吳媛媛本來已經垂下眼,這回直接垂死病中驚坐起:“我的天!”

這樣一個家喻戶曉的大明星出現,與媛媛有相同反應的人不在少數。

“祝附中高三的各位同學們突破自我,勇敢探索。想要什麽就去争取,祝願大家都能美夢成真。”

“嗚嗚嗚嗚,”媛媛快喜極而泣了,“一定是小江老師讓我哥錄的這段。”

陸時宜疑惑:“跟小江老師有什麽關系?”

“嗯?你不是看過《重返十七歲》嗎!”媛媛一副你居然沒磕到的樣子,給她科普,“我哥暗戀仙女好多年,後來錄綜藝的時候才在一起啊。”

暗戀,成真?

陸時宜擡頭看了眼視頻定格的畫面,這樣的人也需要暗戀嗎?

她低睫去看前面幾排那個,一眼能認出來的後腦勺,想,他不知道,我也喜歡他好幾年了。

周亦淮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好像一直提不起精神。

她看過無數次他的背影,輕而易舉地分辨出他應該是不開心,連坐他旁邊的路揚都沒怎麽跟他講話。

到底怎麽了?

她猜不出原因。不過就算知道了,也沒有辦法幫他吧。他們已經好久好久沒講過話了。不在一個班,也遇見都是奢侈。

就算今天是平安夜,她都沒什麽理由跑過去送個禮。

散場後,一大波人就近奔出校門去夜市逛,人陸續走光。

陸時宜留在禮堂幫忙撿同學們扔下來的垃圾,将零食包裝、汽水瓶罐等扔進外面的大垃圾桶後,她才走了出去。

路燈整齊排列,光線模糊,校道上沒什麽人,景致被夜色渲染得很暗。

恍然間,她想起了剛來附中的那一晚。也是這般別無二致的場景。

只是如今他不在,她也認得了回教學樓的路。

陸時宜很輕地嘆了口氣。前面就是未名灣的拐角,她低頭加速走過。

要經過那個長椅時,她不知為何,擡起了頭——

男生就那麽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聽見腳步聲,似有所感地眄過來。

陸時宜毫無防備,直接對上了那雙漆黑深邃的眼。

時間如同按下一拍暫停鍵。

良久,周亦淮漫不經心地說:“是你啊。”

沒什麽多餘的情緒。

她這會兒百分百确定了,他是真的不開心。

湖裏的黑天鵝突然發出叫聲,猝不及防地吓了她一跳,反應過來脊背後知後覺地發涼。

周亦淮看見少女瑟瑟發抖的模樣,倒是沒忍住笑了。

挂他電話的時候倒是大膽得很,平白讓他難受好幾天。

算了,這點小事也不值得計較了。

不過,她好像怕黑?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往暖光路燈那邊走。

陸時宜把握不了他什麽意思,就小步在他後面跟着他挪。

沒想到至光線充足處,他忽然停下,插着口袋倚在燈杆上,看着她緩慢移動。

這場景,好像有點眼熟。

在哪兒見過?

陸時宜停在一個合适的距離,看着光暈下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倒影。

周亦淮知道為什麽眼熟了。

暑假補課第一天晚上,從禮堂出來,他見一個女生怕黑,順手幫了一下。當時沒多看,現在仔細想來……

他望向她,神色淡然,眼睛卻直勾勾。

——“原來是你啊。”

他為什麽要把同一句話,無意義地重複說兩遍?而且語氣好像還不太一樣。

是第一遍沒看清,還是他想看見的另有其人。

這些她都無從得知。

女生眼睛裏透出的那股疑惑,幾乎猜都不用猜,好像是完全不記得這事兒了。

在心裏壓了一天的燥意,好像莫名纾解些許。

他笑了下問:“還不回班?”

“啊?哦,就回了。”陸時宜說。

要不是因為在這兒碰見他,要不是因為擔心他,她現在應該都在座位上坐下寫完一道題了吧。

“走吧。”少年颀長的身影邁出,一步步走往教學樓方向。

陸時宜嗯了一聲,緩慢動身。

誰知他突然微頓,回過頭來看她,英挺的眸子帶上辨不出的情緒。

“這回跟緊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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