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陸成擁和姜珮瑤趕回來得很快。

下午陸時宜被媽媽用輪椅推着做完檢查, 回到病房後,發現隔壁床位的那位奶奶已經出院了,新來了一個姐姐。

眼科病區幾乎全是老年人, 年輕面孔并不多見。姜珮瑤就和對方的媽媽聊了起來。

了解之後才知道,這位叫喻婉月的姐姐是附中學姐, 現在在時和大學就讀, 因為高度近視導致視網膜脫離,才回了寧宜做手術。

兩邊一對才知道是校友。

校友見校友, 對方很熱情地找她聊天。她本來還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這麽一來,也被治愈了不少。

在得知她的情況之後,喻婉月擔憂道:“醫生說我們這種情況得靜養差不多一個月,我是無所謂,你馬上就一模了吧, 這可怎麽辦啊?”

她也不知道怎麽辦。

晚上,姜女士在陪護折疊床上翻來覆去很久, 跟還沒睡着的她商量:“佳佳, 不然你回二中讀書吧?”

“離家近, 不用住校, 而且你在那邊讀了兩年書,也很熟悉環境了。”姜女士分析利弊,“眼睛是關乎一輩子的事情, 至少這段時間得有人照顧你。在附中, 我們放心不下。”

她循循善誘,安撫道:“你健康平安就好, 我和你爸不要求你一定要考上名校。再不行,休學一年也可以。”

陸時宜終是點頭了。

姜女士立馬打電話去溝通商量。

她在病床上翻了個身, 想,不只是為了讓父母不擔心。她現在也不知道怎麽回附中面對他和其他同學。

翌日早上十點做手術,這天下大雨。

一大早,她就被推去護士姐姐那裏剪睫毛,護士還問:“你這睫毛是自己的嗎?真漂亮,我還是頭一次見這麽漂亮的。”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想哭。

那天跳舞,周亦淮緊緊盯了一會兒她的眼睛,調侃:“你這真睫毛吧,長度要戳死人。”

她羞怯地想要避開,動作幅度一大,對方拽着她的手就越緊,就着她扭動的方向給她撈回來。

“你跑什麽?”

以為這是開始,沒想到這是結束。

“是自己的。”她回護士姐姐的話。

剪完睫毛、洗完眼睛之後,她回病房等待醫生叫。

手術做了兩小時,其中疼痛尋常人想象不到。局部麻醉,她清醒地感知到醫生如何在她眼睛裏動用工具乃至最後縫針。

被送回病房的時候,她痛得腦袋都要炸開,病服全部濕透。

午飯一口也沒能吃下去。

她躺在床上,動一下,痛一下,于是只能保持同一種姿勢。

下午,關系比較好的同學過來探望她。

她看不見。雖然只做了一只眼睛的手術,但睜開另一只眼睛,勢必要牽扯到這一只,疼痛難忍。

病床靠窗,雨聲不停敲打,夾雜其中的還有媛媛的哭聲。

“什麽?你不回附中了!”她趴在病床旁邊哭。

舒佳:“嗚嗚嗚我以後見不到你了。”

陸時宜安慰她們:“沒關系,高三很快就過去了!假期我們也可以約着見面呀。”

“只是有點遺憾,不能跟你們一起走完最後一百天。”

媛媛哭得腦子都發懵了:“陸陸,你還想考時和、歲豐嗎?”

她微微彎了彎唇:“現在這樣大概也考不上了。”

本來她就希望渺茫,現在,更沒戲了吧。

“嗚嗚嗚嗚我不考寧宜大學了。”吳媛媛哽咽,突然擲下一句,“我陪你去歲和!”

何徐行:“那我也。”

随後又是一陣痛哭:“老娘偏不信考不上了!”

一同前來的還有學弟蔣馳,差點沒給她跪下,自稱自己是千古罪人。

她覺得,意外這種事,可能是老天注定,談不上一定要怪罪誰。

還有路揚,風塵仆仆從機場直奔醫院,快樂小飛行員如今也兩眼汪汪。

只不過,路揚來了,她就不得不想到另一個人。

他,好像沒來。

她如今只能靠耳朵辨認,沒有他的聲音,只有五個人。

不知是該失落,還是該慶幸。

實在太疼了,她強撐着說了會話,現在特別想吐。但她不好意思讓這群朋友失望。

突然,她聽見他們的手機同時震動了一聲,于是問:“怎麽了?”

媛媛快速回答:“沒事,班群發消息呢。”

路揚附和:“啊對對對。”

舒佳:“那我們就先回去了,陸陸你好好休息。”

“好,路上小心。”她說。

他們走的時候,喻婉月剛好從門診檢查回來,認出是附中學弟學妹,還笑着點頭打了招呼,躺回來時,還問:“這六個,都是你的朋友嗎?”

陸時宜已經疼到沒法思考,只輕輕嗯了一聲。

周亦淮快步走到護士站,急切地問道:“33床疼得直冒汗,能不能給她喂止疼藥。”

護士說:“開止疼藥得要醫生批,流程走下來至少半小時,我現在打電話。”

“半小時?半小時她人都快半死過去了!”

護士也為難,這不是得按規定辦事嗎?

年輕人,遇點急事就奮不顧身了。

“那我問問,其他床位有止疼藥的病人,願不願意先借33床?”

“我去借,”周亦淮冷靜下來,“誰有?”

陸時宜疼得睡不着時,護士姐姐帶着止痛藥過來了,一顆藥都要獨立包裝。

“吃了藥,過會兒就有效果了。”護士說,“我待會兒再來幫你挂個水。小姑娘疼成這樣,怎麽也不早說?”

“……”

“也就49床剛批了止痛藥,拿到還沒吃,願意給你,否則還要遭一會兒罪。”

這藥果真管用,沒多久她就醞釀出睡意。

一群人出了醫院,雨勢還很大。

“我們現在,回學校嗎?”

周亦淮踢了踢腳邊石子:“不回。”

路揚忍半天,在醫院看到好好的姑娘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兒,他就想罵人了,現在出來,終于憋不住。

“阿淮,我把你當哥們,但我也真是把她當妹妹!”他怒氣上湧,“現在搞成這樣,你以後不見她了,連帶她看見我都難受!”

“我臨走之前,有交代過你照顧她吧?”他這兩天也對學校風言風語有所耳聞,“你就是這樣……我早該想到的,你這家夥,就是傷女孩子心的命!”

周亦淮沒回答,拎着包,轉而問何徐行:“安棠那邊有什麽靈驗的寺廟嗎?”

“有一個,故園寺。”

“好。”周亦淮邁步進入雨中,把帽子往上一扣,向後招了招手,沒回頭,“老師問起來,就說我翹課了。”

故園山本就難爬,雨天尤其。

周亦淮登上頂,終于瞧見寺廟正門。這種天氣,還是工作日,來爬山的人很少。

木魚聲貫耳,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捐了香火。

和尚讓寫功德簿,正翻着頁,他卻叫停:“師傅,能不能倒回前兩頁?”

那一頁,赫然寫着他的名字。

怎麽可能?

他們一家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根本不信這個。在此之前,他也沒去過任何一座寺廟。

他現在,只是病急亂投醫罷了。

再看兩眼。

這個字跡,這個字跡……

和尚打量了他兩眼:“施主功德無量,是我寺常客,佛祖自然會保佑您。”

常客?可他分明是第一次來。

和尚說:“您包上的這個挂墜,非真心不可求,想必您必定虔誠。”

這個挂墜,附中學生會的抽獎禮。

他只是看陸時宜包上那個挂墜可愛,這才學着她随便一扣。

也就是說……

他喉間微澀,撥通了老張的電話。

“臭小子,翹課還有理了是吧?什麽事!”老張一開口就是批評。

“想請您幫我個忙。”

嗯?今天這麽深沉。

老張:“什麽忙?”

“我想請您找團委老師問一問,學生會在元旦跨年那天有沒有搞過抽獎活動?”

剛要罵他幾句有毛病,想想還是算了:“等着。”

沒多久,老張回了條消息:[沒有。]

周亦淮嗤笑自己夠傻逼。

下山的路,他走得渾渾噩噩,傍晚濕漉漉回到醫院,往病房裏面一看,人已經安詳地睡着了。

那樣漂亮的眼睛,如今卻被紗布阻隔,不見光明。

喻婉月從衛生間出來,撞見他這副鬼樣子,驚詫道:“你不是中午才來過嗎?”

“嗯。”

“她爸媽和我媽出去吃飯了。她挂完水,聽了會英語聽力,才睡着,你別吵着。”

“嗯。”

然後他就在病房門口站着,好一會兒才走。

回到家,把章今微女士吓了一跳。

“媽,我想轉學。”開門見山。

章今微也不慣着他,讓他先滾去洗完澡再來詳談。

“什麽情況?”

他把事情從高一時初見說起,到她日記本曝光,再到她如今住院治療、準備回二中上學。

“周亦淮。”章今微女士叫起大名,神色嚴肅。

“我不是不能找關系幫你轉。但你想清楚了,還有半學期高考,她想不想見你,你會不會影響她?你所認為的陪伴,是不是她想要的?”

他搖頭:“我不知道。”

“還有,你能不能保證自己一輩子只喜歡她一個人,如果不能,憑什麽拿兩個人的前途作賭注?”

她起身,丢下一句“自己好好想想”,要回房間,身後卻傳來少年的聲音。

“媽,我能。”

第二天起來,周亦淮果不其然感冒了。

他們幾個人又商量着翹掉晚修去醫院探望陸時宜。

臨走前,吳媛媛先去了一趟小賣部:“聽說陸陸昨天疼得一口都沒吃下去,我要多買點給她吃嗚嗚嗚。”

刷的是周亦淮的卡。媛媛如今對他是沒有什麽好臉色,利用起來也是半分不客氣。

東西太多,老板娘結賬的時候還問起她:“這幾天怎麽沒看見你朋友?”

提及這個,吳媛媛又是一陣悲傷,解釋說人住院了。

老板娘從溫箱裏拿了好幾盒熱牛奶,裹之以隔熱棉,交代:“快點送過去,應該還能喝上熱乎的。”

又嘆氣道:“供應熱飲還是她提醒我的……”

周亦淮卻彷佛抓住了什麽要點:“什麽時候?”

老板娘迷糊:“什麽,什麽時候?”

“供應熱飲。”

“這我哪記得清?去年冬天一個晚上吧,她問我能不能給牛奶加個熱,說是給朋友喝的,我這才受到的啓發……”

“那天我看她蹲冷櫃前面,對着兩瓶冰鎮汽水左右為難……”

周亦淮只覺得自己的感冒又加重了。不僅堵塞了鼻子,還堵塞了大腦。

他迫切地需要找點什麽東西轉移注意力。

于是從櫃臺拿起一根掃完碼的棒棒糖,随手拆了,嘎嘣嘎嘣咬着。

吳媛媛怒:“你幹嘛?這是給陸陸的!她現在都吃不下飯了!”

老板娘邊掃碼邊碎碎念:“吃不下嗎?不然我給她煮鍋餃子?我看她好像挺喜歡的,跨年那天還……”

“你說什麽?”

等到他又了解到她為他做的一樁“秘事”後。

口中棒棒糖的甜味演變成苦味。

出校門經過行方廣場,三天前百日誓師的絲帶還在枝頭挂着。

周亦淮腳步一頓,擡頭望了望,輕輕松松夠到最高的枝桠。

這樣,算不算窺探她的隐私。

算不算自私?

她要是知道了,會不會生氣?

生氣就生氣吧,也不差這一件了。

他解下自己親手系上的絲帶。

這兩日陰雨連綿,油性筆的字跡都被模糊。

只是那樣堅定的幾行字,即便再模糊,在他心裏,仍舊清晰得不像話。

他從沒見過這麽直擊人心的文字:

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一起去歲和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

周亦淮喉嚨輕咽,把它重新系回去。

這個笨蛋!

/

陸時宜拆完紗布出院的時候,好多人都來送。

她的眼睛裏全是術後的血珠,不太能見光,姜女士給她配了副墨鏡。

江老師給她把時光膠囊帶過來了,因為她說她還有些話想留給以後的自己。

她避着衆人,悄悄在信紙上又補道:

未來的61,你好。

如果你看到這裏,

如果你還沒有放棄,

那請你最後勇敢一次,

不要對不起現在的我。

然後鄭重塞回玻璃瓶。

她沒再回附中,東西是姜女士在媛媛的幫助下合力收拾的。

出院之後,陸時宜又在家躺了兩個星期,姜女士禁止她玩手機和看書寫卷子。

每天只能靠盲聽習題講解和聽力,在腦海中構建畫面。

直到兩次複診,醫生斷言視網膜已經完全貼合回去,沒有什麽大問題了,她才被放回學校學習。那時已是三月下旬。

二中是她學習兩年的地方,可如今半年沒見,卻已經如此陌生。她學籍已經轉至附中,如今在這裏,只算是借讀。

沈江嶼對于她的回來表示歡迎,而她卻隐隐有些愧疚:“如果當時是你去就好了,現在我這樣,浪了那個名額。”

“不重要了。”他卻笑笑,“你信嗎?就算不去附中,我們也能贏。”

能嗎?

陸時宜進入了無涯苦海。

一模她沒考,加之她有一長段時間沒能認真學習,且還不可以過度用眼。她現在對自己的處境,很擔憂。

時間已經很緊很緊,她現在什麽都想不了了。

只是有時候眼睛累了,她趴在教室外面的欄杆上,看着外面的日落時,會想起他。

周末她和沈江嶼照例在書店自習,一切都好像回到了還沒去附中之前。

她也會覺得恍惚,難道在附中的那半年,是一場夢境?

家在安棠的何徐行,周末也會過來書店,大部分情況下,媛媛也會一起來。

她進度落下太多,遇到的不會的題,只能騷擾一起學習的這幾位。

這邊剛問完媛媛一道題,媛媛撓着頭又去問何徐行,最後四個人面面相觑。

媛媛咳了兩聲:“我去衛生間,轉換一下思維,說不定一下子就想出來了。”

“那你幹嘛帶卷子啊?”陸時宜疑惑。

“額……”媛媛眨巴眨巴眼睛,“我坐馬桶上時再瞅兩眼,那會兒思路會比較開闊。”

“……”

吳媛媛關了隔間門才發現,草,竟然是蹲坑!

她把試卷撐在牆壁上,拿出手機拍照,再點擊發送:[江湖救急!]

兩秒鐘後,她接到了周亦淮的語音電話。

冷靜下來後,她才反思到自己之前對待他的态度可以稱得上是糟糕的遷怒。

兩邊說開了之後,現在已經能融洽相處。

吳媛媛蹲着聽完名師講解,把不理解的點一一問清,才雄赳赳氣昂昂地出去。

“陸陸!我會了!我給你講!”

一通詳細解答後,陸時宜狐疑,難不成衛生間真的有奇效?

四月的時候,她報名的添翼計劃通過審核,高考完去時大參加筆試面試。

二模全市統考,她考了二中第二,第一是沈江嶼。據媛媛的消息,她這個排名,在附中大概是七八十名左右。

三模出奇得簡單,很可能是為了讓學生有一個好的心态,她重返第一。

高考前,還發生了件事。

她搬家了。

外婆家那一片農村,全部拆遷,改為修建故園湖風景區。

她莫名其妙,成了大家口中的“拆遷戶”,擁有了五套安置房。

當然,何徐行家同樣如此。

陸時宜不知為何,替他松了口氣。何徐行他現如今,應該算配得上媛媛了?

高考這一天真的來臨時,她已經沒有多大感覺了。她還是在二中考。

對于題目難度已經失去感知,旁人問考得怎麽樣,好像只剩下一句:“還行。”

“考試結束,請考生停止答題……”

高中就這麽結束了。好快呀。

人聲鼎沸,奔跑、笑鬧,陸時宜平靜地走出教學樓,看着天邊的那輪夕陽,接過姜女士送的向日葵花束。

無盡的夏天要來了。

不知怎麽想到,百日誓師的那一束,在宿舍應該已經腐爛了吧?

考完是六月九日,她睡了一天,然後奔赴歲和參加添翼計劃的筆試面試。

6月11日,那天是她的十八歲生日。

時和大學占地面積很廣,有專門的帶隊老師負責接手他們這群高中畢業生。

果然是萬裏挑一挑選尖子生的考試,只考語文和數學兩門,但難得透頂,語文考積累,數學到了競賽水準。

面試環節更是無法準備。

陸時宜拿着自己的簡歷,準備進入面試教室,緊張得腿都在打顫。

不想,在走廊盡頭一轉身,撞上了周亦淮。

他應該剛面試出來。

他,竟然也來了嗎?

也是,他肯定也在附中的推薦名單裏。

算了一算,他們,已經有快四個月沒見了。

四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能改變很多事,很多人。

至少,周亦淮看見她,并沒有停留。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他就只是淡淡地走了過去。

他好像,已經不記得她了。

時間真是個猝不及防的東西。

她抿了抿唇,反而冷靜下來,進了教室。

老師拿着她的資料,擰着眉琢磨了一番,問她為什麽一模沒有成績。

她将自己受傷的事和盤托出。

“你的履歷是我見過最豐富的,不是說你拿了多少獎……”面試官笑了笑問,“從縣中走到省重點,受傷後又不得不回到縣中,今天卻仍然能站在中國最好的大學面試。我想問你,支撐你的信念是什麽?”

陸時宜一下子怔住。

太緊張了,她近乎憑着本能去回答。

“有人和我說過。”她考慮不了那麽多,“我們只有一生這麽長,要說完自己的故事再長大。”

“我能力有限,或許不能改變時代。但至少,我想在現實世界,做一個熱血的漫畫主角,用力給人間留下點印象……”

結束了。

她的眼睛沒有辦法進行體測,于是在其他同學集合于操場時,她免測,流浪于校園。

喻婉月學姐早早和她聯系上,要帶她逛時大。

坐上校內班車,看向窗外風景時,陸時宜才後知後覺地回憶起剛才的那一切,眼眶發熱。

他真的,和她再無關系了。

她拿出手機,看着Q/Q消息列表,已經滑落最底端的,他的名字。

盯了好半天,終于下了決心,顫抖着,删除了好友。

喻婉月學姐請她吃飯。

中途,服務生遞來了一張抽獎二維碼,說今天是十周年店慶,掃碼即可參與抽獎。

陸時宜抽中了蛋糕。

這可真是叫人震驚,畢竟她是個運氣不好的非酋。

她猶疑地望向喻婉月,喃喃:“學姐,不會是你故意送我的吧?”

喻婉月連忙擺手否認:“我哪有這種本事!”

陸時宜想了想,也對,她也沒和學姐論及過生日。

這天大學附近好多店鋪都在搞抽獎活動,她來時兩手空空,去時卻是滿手禮物。

添翼計劃結束,她沒回寧宜。

轉頭去了外地探望父母,順便當旅游散心。

查分前幾天,時和大學官網公示了降分錄取名單。江老師給她打電話時,她正在陽臺曬太陽。

“陸陸,你拿到了!”

她怔住,沒反應過來拿到了什麽。

“十五分的降分!”

陸時宜呆住。

“怎麽沒反應?高興得都不知道說什麽話了?”

“真的嗎?”她火速跑回屋子,打開筆記本電腦,進入官網查看,“降這麽多嗎?”

“不信你自己看啊!”

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此刻的心情,想哭,也想笑。

這天她迎來了父母頭一次不吝啬的誇獎。

她卻不敢自視甚高。只是降了15分而已,誰也不知道高考考得怎麽樣。

同樣關注這個消息的還有她的朋友們,媛媛簡直要飛過來找她一起蹦:“啊啊啊啊你太厲害了我的寶貝!”

“沒有沒有,還得看高考分數。”

媛媛:“拿到這15分,以你平時的成績肯定能上時大了嗚嗚嗚!”

高考出分是在6月24日上午。

等在電腦前的所有高考生都如坐針氈,陸時宜也不例外。

離官方的時間點還有一段,班上卻已經有不少人查到了成績。

她做了好多思想準備,才認命地一按鼠标。

成績跳了出來,她先去看省排名:224.

總分:675.

這個裸分排名去不了時大。

可算上降的15分……

她在網絡上找到公布的一分一段表。

加上降分,她已經進入全省前一百了!

喜極而泣是什麽感覺,她如今算是體悟到了。

手機消息叮咚響個不停。

她挑着回複。

最後才點進被她屏蔽已久的附中群聊。

“小道消息,周亦淮是狀元,是不是真的?!”

“淮哥呢,來個人艾特一下!”

“我來我來!老張分享的圖片!”

陸時宜點進圖片。

總分:719.

語文:125.

數學:150.

英語:147.

物理:98.

化學:99.

生物:100.

排位:你已進入全省前20,具體情況請于27日查詢。

“草!太牛了!”

“艾特@Z”

“出來出來!”

陸時宜放下手機。這樣就可以了,她放心了。

下午是畢業典禮和拍畢業合照。

名義上,陸時宜還是附中的學生,她該回附中參加。可實際上,二中畢業典禮也在同一天。

再三思量下,她選擇待在二中。

媛媛很遺憾:“你是不是擔心大家說什麽?沒有的事!羅珊那時候受了處分,大家都對她不齒,而且周亦淮他……”

提及這個名字,她燙嘴般地停下,小心翼翼地問:“陸陸你,還喜歡他嗎?”

陸時宜沒有正面回答。

她聽着聒噪的蟬鳴,擡手擋住了烈陽,笑了笑說:“你還記得,我做手術那天下了一場大雨嗎?”

“記得。”

她走到樹蔭下,“那場雨,早就晴了。”

喜歡他的雨,放晴了。

媛媛理所當然地覺得她不喜歡了。

她松了口氣的同時,又看向隔壁坐着的男生,她好像開的免提……

陸時宜邁步走入二中禮堂,想。

可是啊,誰都不知道。

雨停了,愛意不會停。

我的世界并不黑暗,因為他就是晴天的太陽。

陸時宜沒想到,同樣的問題還有人問第二遍。

臺上表演時,沈江嶼坐在她旁邊,見她看得心不在焉,問道:“是不是比不上附中表演的節目精彩?”

“啊?”她回神,“沒有啊,都挺好的。”

“那你是……”他欲言又止。

想了想,還是問了:“是還喜歡他嗎?”

陸時宜猛地擡頭,又是疑惑又是驚訝。

這件事,都傳到二中了嗎?

沈江嶼看她這表情,笑笑解釋:“因為你在故園寺祈願的時候,我見你寫了周亦淮的名字。”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他并不像媛媛那般好糊弄,她沒法說假話,也沒法說實話。

“好了,下一個是我的節目,這回可以專心點了吧?”

陸時宜關了手機,乖巧點頭:“表演加油!”

沈江嶼唱的歌,是運動會她在看臺聽的那首。

“不敢回看,左顧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歡。”

……

“任由着,你躲閃,我追趕,你走散,我呼喊,是誰在泛泛而談。”

不知從何時起,她已淚流滿面。

表演結束,老師們訂了包間,大夥兒去吃散夥飯。

中間她一直沒看手機,直到大家在飯桌上議論紛紛,言辭間,她好像聽到了無比熟悉的名字。

她以為是對狀元的讨論,不想,越聽越不對勁兒。

剛打開手機,新聞就已經給她推送。

[6月24日17時許,寧宜大學附屬中學門前,剛結束畢業典禮的學生陸續走出校門,羅某突然從手持的外套中拿出一把刀,劫持了一名女學生,要求自己女兒的班主任出面,在同校男同學的挺身而出下,人質得救,但救人的周同學受傷,送往醫院治療。據悉,羅某是因女兒高考成績不佳……]

陸時宜的心越看越沉。

她顫巍巍地點開報道的視頻,來自于附中門口的監控。

事實也正如新聞所說,男人從外套中取出刀,一個健步抵在了女生脖子上。

周圍全是學生以及學生家長,尖叫聲音不絕于耳,女孩子被吓得直接哭了出來。

誰都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

保安出來和男人打商量,遞水等一系列動作做盡了,卻幹擾不了分毫。

警察在來的路上,歹徒卻等不了那麽久了,女孩子的脖頸已經見血。

然後,那個身影從校門裏面跑了出來。

她怎麽也不會認錯的身影。

他說過,“我生當刀鋒,不懼荊棘”,可是周亦淮,你不是真的像刀鋒一樣,無堅不摧。

她不敢看了。

陸時宜渾身發冷,心髒像被捏成了碎片,點進Q/Q,所有和附中有關的群聊都在讨論這件事情。

她從聯系人裏拉出很久很久沒說過話的路揚,發去了問詢消息。

沒回應。

這天她渾渾噩噩地回到家,一直沒敢睡。

淩晨的時候,才收到了路揚回複的消息:[已經沒事了,不用害怕。]

然後就沒有其他的話了。

也許是近幾天的情緒大起大落,她的腦子裏持續不斷地嗡鳴,像滋啦滋啦的雪花電視機。

她想發些什麽話給周亦淮,找了半天,沒找到他的聯系方式。

恍惚間,她終于想起。

他的聯系方式,已經被她删除了。

于是,他們倆徹底成了兩個不相關的人。

她只能祈願。

她喜歡的人,求他平安順遂。

周亦淮醒來後,在醫院躺了很多天。

路揚攥着手機急匆匆來問他怎麽辦:“我怎麽回我妹啊?你這副鬼樣子,還能見人嗎?”

周亦淮也愁。

本來是打算畢業典禮那天說清楚的。

然而意外總是出現在無法想象的時刻。

第一,他沒料到,她選擇不參加附中的畢業典禮。

第二,他沒想到,附中門口能出現持刀劫持事件。

第三,他考慮過的,她可能不喜歡他了。

“這羅珊也真是的,她自己先把我妹搞成那樣,她爸又把你搞成這樣。你們倆跟她家有仇是吧?”

“可能是吧。”

“那我到底怎麽回啊?”

“自己想。”聲音聽起來有點虛弱。

然後,路揚就被來換藥的護士趕了出去。

周之矜給他打視頻時,問他都成這樣了,還撞不撞南牆了。

他坦然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解釋說:“根本不存在這堵南牆。”

“啊?”周之矜驚訝,“那你現在是談戀愛了?”

“談個屁。”

“周亦淮,說話文明點。”周之矜睨了他一眼,“怎麽講?”

這從頭到尾解釋起來,也挺麻煩,浪費他的心力。

要說他們倆本來是雙向奔赴;要說中間出了些差錯,他無意中傷害了這個女孩子;要說,這個女孩子……可能現在不喜歡他了。

他現在,根本講不了這麽多話。

“總之,牆沒了,現在隔的是山,是海。”

周之矜挺無語:“你裝什麽文藝小清新啊,整一個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上網上多了吧……”

“……”

周之矜:“我看你是身體壞了,腦子也壞了。”

周亦淮突然朝她一笑。

雖然還是病恹恹的,但少年如三伏天的烈陽,熾熱存在。

現在不喜歡又有什麽關系?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重新開始呗。

“我可學不來網上的那些自怨自艾。”他稍微扭了扭頭,“什麽山海難平。不信。”

他說:“所愛隔山海,那我就尋舟渡海,開路過山。”

古人流傳的那麽多美好精神都被現代人吃到狗肚子裏了嗎?

“愚公移山、精衛填海懂不懂?”

周之矜:“……”

她這弟弟才是把語文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這些成語運用的場合,能是這種情況嗎?

那天之後,網絡上關于他的消息越來越少。

作為狀元也沒有接觸什麽采訪,只知道他目前無礙。

報考時,她望着第一志願的名字,在心裏期盼,希望我們還能遇見。

陸時宜換了新手機,擁有了一個新的號碼。

首次啓用熱點時,要設置一個密碼。

她的熱點名稱,就是直白的61,她名字的諧音。

暑期媛媛來找她玩兒時,借用了她的熱點,問密碼時。

她說:“9468944824。”

媛媛還笑她:“你設置得這麽複雜,一堆亂碼,自己記得住嗎?”

怎麽可能記不住呢。

陸時宜慶幸,吳媛媛習慣用的是26鍵輸入法,但凡她換成9鍵,就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發現——

9468944824,輸入出來,是“周亦淮”這三個字。

九月,她如願進入了時和大學。

十幾天的軍訓,周亦淮都沒來。

她的眼睛暫且經受不了高強度的運動,所以也只能坐在旁邊看着別人訓練。

近乎到了九月底,才正式開學。

她以為她與周亦淮再難有交集了。

直到那天,她乘上了校內公交,看到了他的昵稱,大着膽子,輸入了密碼。

标志着加載中的圈圈轉了兩下,顯示連接成功。

博爾赫斯說,世界只是一些影影綽綽的溫柔,人還是原來的人,河還是原來的河。

她的溫柔,從連上他的WiFi熱點開始。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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