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行
第31章 三行
食堂熙熙攘攘, 這個點不少人從圖書館出來吃宵夜,也有卷王,直接坐在食堂開電腦學習。
但是此時周遭的一切聲響都飄遠了, 他這一聲問句,倏然帶來一種安靜的奇妙氛圍, 像套上了真空的罩子。
沒能光明正大地送出這份生日禮物, 是她高中比較遺憾的事情。
因為那時膽怯,不敢讓他發現。只好借着新年的由頭, 将祝福全都贈與他。
可現在他還是知道了。
不過等來的并不是疏遠,而是問她給不給他回禮的機會。
陸時宜聽見胸腔裏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咬了下唇憋住酸意,搖了搖頭,輕聲道:“……不遲啊。”
如果你願意的話,什麽時候都不算遲。
周亦淮捏着湯勺的手指頓了頓。
以為女孩子怎麽着會說一句給或是不給, 沒料到是“不遲”。
怎麽能這麽乖呢。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陸時宜心裏還有些亂,手指不停摩挲着照片, 似乎想獲取些力量。
“是……什麽回禮?”她斟酌着問。
男生把馄饨裏的香菜撥到一旁, 笑了下, “留個懸念, 過段時間告訴你。”
她點了點頭:“哦。”
就是還沒到時候的意思。
終于空閑下來,陸時宜繼續剛才想做的事情。
她将照片翻了個面兒。
這幾乎已經成了她的本能反應。
又是三行字。
“知道了,文化人。”
“好, 一起。”
“願意。”
嗯?
這什麽。
毫無關聯的三句話, 沒頭沒尾,沒有邏輯。
他這什麽意思?
陸時宜有些懵地看向周亦淮。
這人咬了口馄饨, 似乎并未發現她看似奇怪的反應。
難道不是寫給她的?
可是又出現在這個袋子裏。
陸時宜把照片塞了回去,兩只手搭在膝蓋上, 問:“你寫的什麽意思?”
周亦淮嘆了口氣:“你好好想想。”
她想不出來。
但又不好意思再問,生怕這人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她。
于是她稍微措了下詞,換了種方式問:“高一的時候,你為什麽在照片後面留字?”
想了想還補充了句:“你知道那是我了吧?”
“嗯。”他放下勺子,抽了張紙,點頭,然後擡眸看她。
他一只手搭在旁邊椅子的靠背上,手指往上面點了兩下,像在回憶思考,“因為看出來你有進附中的能力,還有……”
“還有什麽?”
他咳了一聲,掩飾性地笑了笑:“還有覺得這姑娘真挺傻的。”
“……?”
“路揚叫你去看綜藝,你就點頭要去,傻不傻啊,不相信自己可以到附中來嗎?”他擦了擦嘴,表情似乎還有些誠懇,“而且,當時一直呆不愣地盯着我瞧。”
她哪有啊。
明明都沒怎麽敢看他。
後面一句實在不好回,她只挑了前面的說:“因為厲害的人太多了,我沒有把握。”
“直到現在,我都沒什麽把握。”她蜷了蜷手指,猶豫着說出自己的顧慮,“我是降分錄的時大,在此之前也沒想過自己會念什麽專業,現在八年制本碩博連讀,看起來好像是一條比較适合我的路,可還是沒找到目标……”
高中的時候,她只要把他當作目标就好了。
但是現在,她還沒找到自己的賽道,只是按部就班地上課、學習。
“大器正德敬生,謂之大;篤學明理敏行,謂之學。大學的确和高中不一樣,但也沒必要計劃太多,反而削弱執行力。我還是那句話,你相信自己可以,就可以。”
“六十一。”他說完上面那一長段話後,微微停頓了下,輕聲喊。
“你已經很厲害了。”
好奇怪。
陸時宜想。
這個人在她這裏,好像一直有一種魔力。
自己覺得做不成的事,只要看到他,就覺得再努力一點,也未必不能成。
陸時宜在等關東煮,隔壁桌的一對情侶摟抱着在用iPad看甄嬛傳。
周亦淮偏頭看了兩眼,問她:“你室友的前男友為什麽請你們吃飯?”
“嗯……”她簡單講述了下原因,但被蹭熱點這個點貌似難以避開。
因此提及時,自己也沒來由心虛。
“哦?對前女友餘情未了,故意蹭熱點。”他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評價道,“這方法确實挺管用。”
陸時宜心頭微微一顫。
就是這麽一顫,導致她沒好意思問出口,他當時發現她連上他的熱點,是什麽反應。
反正現在想來,也挺沒道德的。
“那明天去不去圖書館了?”他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關東煮,轉交給她。
陸時宜回顧了下課表:“早上沒課,應該會去。”
期中考試周,貪睡都是浮雲了。成績占期末總評成績的百分之三十,任誰都得揉着眼睛起來學習。
“那一般在幾樓?”他又問。
“四樓或五樓吧。”她沒細想,問,“怎麽了嗎?”
兩人往食堂外面走。
周亦淮一手端着他那馄饨碗,一手揣兜裏,衛衣袖子捋到手肘下面,把碗送到回收處,才低下頭來說:“這不是——”
“試試看能不能蹭上你熱點?”
“啊?”
他一本正經點了點頭,眼底笑意滿滿,“你不是說就因為這事前男友快變現男友了?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方法老套沒關系,好用就行,沒準我也……”
熟稔又帶着調笑的口吻。
不過他霎時停下了。
也什麽?
“啧,算了,不太吉利。”他率先撩開透明門簾,回頭道,“跟上啊。”
周亦淮就那麽單手抵着門簾,讓她先進去,自己再斷後。
如此,又讓她想起了在附中超市時的場景。
那時他幫她抵住門簾是順手,是出于教養。這次呢?多少還是帶點別的吧。
只不過他現在進一步,退一步,尺度拿捏得恰恰好。
她暫時沒法摸清。
也許,等過段時間那份回禮到了,就能摸清了。
“哦對了。”說是算了,但還是要逗人,“你熱點密碼換了沒,那麽複雜自己記得住嗎?”
“……沒換,記得住。”她心虛到耳朵都熱了起來,“過段時間換吧。”
看來他是沒發現。
陸時宜松了口氣。也是,現在年輕人用26鍵比較多,她也勉強算是個“老頑固”。
出了食堂,才發現外面雨絲冰涼,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落下的。
雨勢還挺大。
她站在他左側,莫名想起來他第一次問她名字那天。
也是這般,雨幕如潑墨畫。
沒帶傘。陸時宜把關東煮的盒子扔進垃圾桶,在思考是等一會兒,還是跑兩步沖回宿舍。
就這麽猶豫的兩秒鐘內,暴雨如注,還混雜着幾個悶悶的驚雷。
一時半會兒看起來是不會停了。
陸時宜歪頭看向旁邊的男生,他也看向她。
就那麽看了兩秒,勾唇笑了起來,問:“要一起打傘嗎?”
她驚訝。
這個問句,分明是高中那天,她大着膽子向他提出的邀請。
那天,他想也沒想就拒絕了鼓起勇氣的她。
可這次,他竟是主動提起。
周亦淮往包裏掏出把傘,側過身調笑:“奇怪啊,大晚上的,我好像看見彩虹了。”
她還真的信以為真,疑惑地偏頭去找彩虹在哪兒。
心想是不是哪裏弄出來的光效。
看了半天,沒找着,看他笑得脖頸都在顫,才知道人是在逗她。
同時也反應過來,他是在用她以前的話做引子。
她說的亂七八糟的話,他竟然全部都記得。
耳尖突然冒起點熱意。
周亦淮撐開傘,看她動也不動,微低着頭問:“怎麽,你想淋雨?”
下一秒,男生的氣息伴随着突然籠罩的傘面,裹挾住她的呼吸。
陸時宜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她脖子纖細,線條柔和,在雨夜的光線中顯露出晃眼的白。
周亦淮收回目光,淡聲道:“走吧。”
兩雙腿邁入雨幕。
陸時宜抱着袋子,護住裏面的照片,克制地離他有着兩拳距離。
雖然共同撐傘這件事,是她高中時的一個小願望,但畢竟被拒絕過,現在還是留了點抗拒。
周亦淮感知到二人的距離越拉越遠,在心裏無聲嘆了口氣。
那時候為什麽拒絕她來着?
好像就是因為怕眼下這種事情發生,畢竟這姑娘膽小。
現在都到這樣了,還是一點改進都沒。
左肩被雨滴淋濕,陸時宜粗了蹙眉。
沒事,回宿舍反正都要換衣服。
夜色中,她悄摸往右邊看了一眼,男生下颌繃了一下,然後聲音在頭頂響起:“別說我沒給你預告啊。”
嗯?
預告什麽?
雨聲噼裏啪啦地落在傘檐上,濕熱的潮氣撲面而來,混亂了人的感知。
下一秒,一只手摟住她的肩膀,往他這邊帶了帶。
她就這麽撞上他的身體。
陌生的體溫,以及熟悉的氣味。
陸時宜還沒反應過來,拿把傘就被他塞到了她的手上,這人啧了一聲,“你打吧。”
她措不及防地握住傘柄,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呼吸。
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她站在了一年之前,幫助那個膽怯的少女還了願。
“太低了,六十一,頭撞傘了。”是帶着好笑的口吻。
她偏頭去看他的表情。
覺得那暗含一種善意的嘲諷,譬如“小土豆”“小地瓜”。
陸時宜:“……”
還沒來得及往上提一提,男生就用另一只手率先抓住了她的,連帶着将傘往上撐。
雨夜總是涼上許多,可是她感覺不出來。
因為她貌似是一種被圈住的姿勢,被人摟在懷裏。
一路送到寝室樓下,周亦淮松了手。
幸好雨聲大過心跳聲,幸好行人匆匆無意在意。
陸時宜指了指宿舍大門:“那我進去了啊。”
“六十一。”周亦淮叫了她一聲,挑了挑眉,“還沒想起來?”
陸時宜輕輕“啊”了聲,眨眨眼睛,有點懵。
思考了一會,才發覺,他應該說的是照片背後的字。
周亦淮仍看着她。
這誰能想到?他寫的東西根本無厘頭啊。
她輕聲:“我回去再想。”
被他看得莫名有點心虛,卻覺得自己也沒有什麽過錯,避開好像顯得自己更加心虛了。
周亦淮也沒為難她,點了點頭。
陸時宜回到宿舍之後,發現室友們竟然還沒回來。
她想着,估計今天前男友真要變成現男友了。
洗漱完,她爬上床,一邊掀被子一邊解鎖手機。
沈江嶼:[明天去自習嗎?剛好有幾道題想請教一下。]
她回:[好啊。]
他們從高中就開始一塊兒自習了,這再正常不過。大學也約過幾次。
剛發出去,她又倏然想到,周亦淮也問她去不去圖書館了。雖然說連她熱點只是玩笑話,但保不準他真要去呢。
這要是剛好碰上了……
碰上就碰上了。她現在和他又沒有什麽關系。
暗戀就是拆東牆補西牆,不想讓人發現。可他真的發現了,也不想讓他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不過那都是之前的事了,她現在如何,周亦淮也不能确保吧。
就是,沈江嶼知道她還喜歡周亦淮。
這就挺尴尬的。她可以和女性朋友聊這種心事,可就是做不到和他這樣的朋友聊。
可偏偏,他又是自己發現的,因為她在故園寺的祈福絲帶上寫了周亦淮的名字,被他無意中看見了。
百日誓師那天,她寫的是同樣的內容。只不過為了防止同學看見,把周亦淮的名字去掉了。
是什麽內容來着——
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一起去歲和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
思緒至此,陸時宜心裏重重一跳。
她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半天,突然又爬下床,把那張照片拿上來。
照片拍的是時和大學的正大門,宏偉雄壯,金色大字印在上面,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開了臺燈,她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鑽磨。
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知道了,文化人。”
一起去歲和嗎?
——“好,一起。”
如果你願意的話。
——“願意。”
陸時宜不可置信地又确認了一遍。
每一句都對得上。
剛才她覺得這三行,每一句都無厘頭,讓她根本想不到寫下來的意義。
可這麽一看,竟是句句有回應。
陸時宜重新躺了下來,東西放在一旁,看着床簾頂部發呆。
他怎麽又知道了?
他什麽時候知道的?
鼻尖忽然酸了酸。她,好像收到了一封來自過去的回信。
如今他們真的一起來了歲和,他也對她說了願意。
那些曾經走散的,遺憾的,現在都在慢慢以另一種方式彌補回來。
寝室門忽然被打開,女孩子們的嬉笑聲傳來,還伴有唐婧美妙的歌聲。
“只是我對你的喜歡,三行也寫不完。”
陸時宜把照片塞到枕頭下。
一來一回。
倒真的,像是三行情書。